陈雨把蝈蝈送去幼儿园，找个地方吃了早饭，习惯性地将车开往谢明华的公司。李超已经不跑车了，冯佳买下的酒店正在大规模装修，忙不过来，李超登了广告，等车卖出去，陈雨也要过去上班。
冯佳找陈雨谈过，解释了一下对谢明华的误会。陈雨没什么反应，只是偷偷地跑去谢明华的公司楼下等着，没见他下班，第二天打了个电话过去，说谢总去澳洲了。误会什么的都已经不重要，反正最终的结果，人还是走了。
陈雨知道自己的日子还长，生活才刚刚开始。冯佳为他争取来的底商被他租给了一对夫妻开干洗店，过些日子酒店开张，他也会拥有一份体面地工作，只是，想想这辈子再也没有人用低沉而磁性的嗓音为他朗读，用宽厚的胸膛拥他入眠，有点点难过。
在谢明华的公司楼下停了一阵子，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他没有发觉自己叹了口气，开始发动车子。突然，一辆熟悉的银灰色汽车驶过来，泊进了熟悉的车位。陈雨胸口一阵痉挛，拉开车门冲出去，看见谢明华站在路边笑的很灿烂-----一个少年从另一侧的车门探出身来。
陈雨趴在车上看着谢明华搂着少年的肩膀进了大楼，两人一路亲昵地说笑。他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当初的勇气跑到那人面前说“我比他好看”了，“我长大了，”他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哭。“而谢明华，还是谢明华。”
冯佳背着手在自己的新办公室里转来转去，他不太习惯这里，想到以后大白天的也要办公，很不耐烦。
“不过晚上的时间就宽裕了。”他叹口气，有得必有失，SBB被他任命为保卫部的主管，两个人双宿双飞，这应该是他人生的终极目标。
“冯总，办公室很拉风啊。”冯佳转过身，看到谢明华站在门口笑嘻嘻地望着他，人看上去黑瘦了一些，一双眼睛倒是依旧神采奕奕。
“你他妈的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让老外干的乐不思蜀了呢。”
“事关民族大义，我是不会在下面的。”谢明华很严肃地回答。“不过，这些日子我是真的守身如玉，都给我宝贝儿留着呢。”
“你宝贝儿是谁？”冯佳想起这些日子陈雨阴着个小脸儿悄默声儿的样子，心里有点不痛快。
“小雨呗，我晾他这麽长时间他有没有悔过，哭着喊着四处找我？”
“对不起了谢总，让您失望。我们家小雨现在拥有了美丽新生活，白天晚上都有人陪，睡前还有人读故事书，好像没见他想起你。”
“谁？”谢明华走到窗边，把手里提的纸袋子伸了出去。“这可是你最爱喝的酒，不跟我说实话我就撒手。”
“你扔吧，底下就是人行道，砸死人得偿命。”冯佳不为所动。
谢明华笑了，他把酒拿回来放在地上，把一只手掌平摊开伸到冯佳面前：“不说是不是？还钱。”
“大名郭朔，小名蝈蝈，年龄五岁，黑丑黑丑的但很可爱。”思虑了一下，冯佳折腰。“我知道的都说了。”
“小雨我今天晚上还和你睡。”陈雨打开门，看到小蝈蝈抱着玩具熊站在门口，有点闷闷不乐。
“太好了！”李超早就不回来住了，陈雨真是害怕一个人睡。“你爸爸最近好忙啊。”
“不是，灰太狼赖在我们家不走。”小蝈蝈把熊放在沙发上，对着沙发腿踢了两脚。
“为什么？你爸的脚不是早好了吗？”
“灰太狼说他受伤了，得在我们家养一段时间。”小蝈蝈皱着眉头，心情越发不好。“我觉得他没安好心，郭子威又傻又笨的，我不在的时候他会不会被灰太狼吃掉？”
陈雨被他杞人忧天的样子逗得不行，一把抄起他进了卫生间。
小孩子就是容易忘却烦恼，蝈蝈坐在澡盆里玩着他的橡皮鸭子，嘴里嘀嘀咕咕地不知说些什么，轻轻揉搓着孩子滑嫩的皮肤，陈雨也暂时忘却了自己的烦恼。
“小雨，你们家的卫生间为什么比我家的小呢？”小蝈蝈突然问道。
陈雨愣住了，楼上楼下，不是一样的格局吗？
“这澡盆在我家的卫生间这样放着，旁边还空那么多呢。”小蝈蝈伸出双手比划着，表情很夸张。
“是是是，你们家什么都好。”陈雨把他捞起来开始用毛巾擦干，然后用一块儿大浴巾裹好。
“李超不在家，咱们去睡他的大床好不好？”
“不好！”小蝈蝈抗议，“睡小屋子，小屋子香！”
陈雨的手臂慢慢垂下来，小蝈蝈滑到了地上，小脚丫一接触到冰凉的地面，孩子哇哇大叫起来。陈雨梦游一般抱起了他，喃喃地问：“蝈蝈乖，告诉哥哥是怎样的香。”
“酸酸甜甜的，像柠檬糖。”
“小卧室和卫生间之间原来是个壁橱，我给打通了，所以卫生间会大出来一些。”郭子威惊讶地望着陈雨，只见他白皙的脸上有两块儿不正常的嫣红，目光直愣愣的。
“楼上的卫生间没有扩大，可小卧室里也没有壁橱，郭老师你说是为什么？”
郭子威吓坏了，他下意识地把小蝈蝈拉了过来，伸手去摸陈雨的额头。
“我没发烧。”陈雨凄凉的一笑，他拿起手机拨李超的电话。
“你找把大镐头过来，我要拆墙。”
“什么？”李超在电话里大声地问。
“我现在知道自己以前为什么会梦到这所房子，我姐姐在里面。”陈雨瞬间泪如雨下。
李超真的找来一只大镐。
他潜意识里相信陈雨的话，因为他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孩子的情景，一幅梦中的画，画中的楼，命运一步步指引，分毫不差。
“把他带走。”李超示意郭子威，“你带着他和蝈蝈去楼下等着。”
陈雨不动，眼神空洞洞的望着他，让人心里绞着疼。李超把他搂在怀里，亲吻着他的额头：“去吧小雨，姐姐要真在里面，一定不想你见到她的样子。”
郭子威根据记忆用粉笔大概圈出了原来壁橱的大小，李超几镐头下去就刨掉了白色的墙皮，但是再往下，一刨一个白坑儿，李超震得虎口生疼，但他无法停下来。
“你歇一下，我来。”吕建青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这里面肯定有古怪，有人往里灌了水泥。”
虽然很惊讶吕建青为什么会在，但李超也无暇顾及，两个人轮番上阵刨了近两个小时，李超忽然抓住了吕建青的手臂：“别干了，我得给警队打电话。”他脸色苍白，嘴唇有点哆嗦：“姑娘的书包露出来了。”
这套房子一直是去世的那对老教师在居住，警方深入调查了一下，他们如今在南方工作生活的儿子，曾经和陈雨姐姐同一所学校，同届，只是不同班。他是高中部的学生会主席。
面对千里迢迢赶来的故乡的警官，没费什么力气那个人就坦白了，这件事压在他心头太久，噩梦终究会醒来，对他也是一种解脱。
“那天下学后雨终于停了，我急着回家，就从河堤上抄近道，远远看到个女孩子在上面滑了一跤，差点掉下去。我跑过去扶起她一看，是隔壁班的女生。她的一只鞋掉到了河堤下面，浑身都是泥。我家离的很近，就劝她跟我回去找双我妈妈的鞋换上，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大概因为我是学生会的主席，她很信任我。”这个人年纪不过二十七八，却早早地谢了顶，他喝了口水，紧紧地抱住杯子接着交代。
“我搀着她好不容易一蹦一跳地回了家，家里没人。我给她找了我妈妈的衣服和鞋，她只拿了鞋子到卫生间冲脚，准备换上就走。只一眼，真的只一眼，我从半开的门看到她弯着腰冲洗脚上的泥，露出半截腰，不知为什么，我突然疯了，就冲进去抱住了她……”
他开始哭泣，虽然已经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警察还是等他说下去。
“她的反应太大了，尖叫的全世界都听得到。我吓坏了，使劲掐她的脖子，掐呀掐呀后来她就没声音了。我爸爸妈妈回来后被吓傻了，爸爸没命地抽我，可妈妈变得很镇定。她问我我带她回来有没有人看见，我说没有，这种天气根本没人会出来。于是我妈妈收拾了我的书和衣服让我去奶奶家，就说邻居家装修影响我学习。明天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去上学，一切有爸爸妈妈。”
“我一夜没睡，第二天去上学就听说她掉到河里被大水冲走了，只找到了一只鞋。我没法集中精力学习，考的很差，可爸爸妈妈还是让我走了，而且跟我说以后也不要再回来，将来他们去世，永远不许我卖房子……”
“我的爸爸妈妈好可怜，这些年他们究竟是怎样过来的呀……”这人开始放声大哭，询问的警官之一有个十八岁的女儿，他觉得愤怒像洪湖水一样已经冲毁了他的心理堤坝，但他是警察。警官站起来红着眼睛走了几步，突然抄起一把椅子砸向了窗子怒吼：“禽兽！你父母都是他妈的禽兽！”
陈雨的姐姐入土为安的日子，阳光出奇的灿烂，有温热的风从到场的每个人脸上拂过。小蝈蝈的两只手被郭子威和吕建青分别牵着，他只好在灰太狼的胳膊上噌自己的鼻子：空气中又传来熟悉的柠檬甜香。
姐姐被安葬在墓园里谢明华外公外婆的边上，“他们都是很慈祥的老人，这样以后她就不会寂寞，也不会害怕。”谢明华紧紧搂着陈雨，自打刨墙的那一天被冯佳叫来，他就这样一直搂着他不敢松手。
陈雨这些天来基本没有说话，此刻他轻轻拍拍谢明华的手，晃了晃手中的鲜花，示意自己想放到姐姐的棺木上。谢明华放开他，看见他在墓坑边蹲下，把手里的花一支一支的抛进去，突然，跳了下去。
“我要和她在一起，我不能再让她孤零零的了。”
谢明华最终带着陈雨回了自己的家，外公外婆留下的老式小楼，独立的院落，院子里有个小小的花园。头发花白的老保姆等在院门口，因为谢明华告诉她，他会带回来一个人，然后在这幢房子里一直住下去。
还有一个人也站在门口等着，就是陈雨在谢明华公司门口看到的那个少年，他接过谢明华手里的包，看着目光呆滞的陈雨悄悄地问：“舅舅，他是谁？”
“小雨，我的”谢明华拉着陈雨往里走：“爱人。”
“嗨小雨，我是阿德。”少年伸出手，陈雨愣了一下回头看看谢明华。
“我姐姐的孩子，来玩儿一阵子。”
陈雨又回复了沉默。
在老式的浴缸里注满了热水，谢明华试好了温度，开始替陈雨脱衣服。陈雨瘦的厉害，谢明华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突出的肩胛，忍不住把他死死按在怀里。
“谢明华，你说我这样的人生，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陈雨全身浸泡在热水里，让人有一种他要溺毙的感觉。
“我是不会离开你的，不管怎样。”
“为什么让谢明华那个混蛋接走小雨？他根本靠不住的。”李超很生气，心理医生说陈雨的心智在他姐姐失踪的那时起基本上就停止了生长，现在受到这麽严重的刺激，很可能就此自闭。
“他是陈雨最爱的人，只有他能给他想要的。”冯佳心乱如麻，额角上被谢明华砸过的地方仿佛隐隐作痛，提醒他谢明华也是爱着陈雨的。可是，以后漫长的日子，如果陈雨一直恍惚下去，他也不敢保证谢明华的耐心。
“我要把他接回来，一想到他的样子心就疼得厉害，啥也干不下去……”李超哽咽，他到现在还是缓不过来，他想起里警队里一打子的失踪人口档案，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个小姑娘的冤魂在黑暗里等待开启，等待轮回。
“陈雨会好起来的，可你帮不上什么忙……”冯佳从后面抱住李超的腰，把脸贴在他结实的背上。很踏实的感觉，他现在唯一笃定的是，无论自己怎样，李超会一直在的，永远在。
“我知道我帮不上忙，我就想一直抱着他，一直抱着……”李超转过身把冯佳搂在怀里。“一直抱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