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走,不要超过三公里。
姚初他们浩浩荡荡一堆人,在误入了一片满是乳白色的雾气林间时,才猛地反应过来。这里的雾又深又浓,完全在有限范围内遮住了视野,晨间的日光照射不到,眼前的画面更像是流动的浆液。
风嘶鸣,偶尔有两只野鸟掠过头顶,相隔一米的距离就能隐去人的踪影,姚初在忙着找因为害怕而松手的余染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和大部队走散。
他在书包里掏出手电筒,射出的白光堪堪照亮脚下,雾气在光线中变得细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而腐朽的气息,让人忍不住联想到死亡的来临。
汗毛直立,姚初扯开嗓子:“余染!你在哪儿?!”
回音在耳边循环,入眼看不见高树,只剩光秃的枝干。闭了闭眼,姚初的心脏拼命跳动,他摸索着听出小溪在远处细微流动的声音,脚下泥泞,没多久,鞋底就沾满泥土,增加了行走的重量。
不敢转身回头,姚初的呼吸短促而浅薄,无形转动停留的风,像是一只无形扼在他咽喉的手。搓了搓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继续往前探索,却在越来越浓厚的席卷而来的白雾中,身体忽然腾空失重,紧接着只留下一声短而痛苦的闷叫。
天气在短时间内由阴天转为小雨,陆霁云在拨打了三通电话无果后,转头看向孟修景:“失联了,应该是跑到小湘岭附近了。”
“小湘岭?”孟修景严肃起来:“昨天不是跟他们说不要去的吗。”
除了告诉姚初往西不要超过三公里,郁星也在和他们这一队学生的吵闹中提醒过。现在看来,要不就是他们对距离没概念,要不就是故意而为之,不管是哪一种,都需要马上解决。
陆霁云迅速收拾好书包:“我现在就去找他。”
“我也去。”孟修景转身回到帐篷,叫醒还在熟睡的祝乔宁:“快醒醒,那些小孩失踪了,得赶紧去找。”
梦中吓得一激灵,祝乔宁鲤鱼打挺坐起来,顶着个鸡窝头,眼神却异常清明:“我草?!一个都没回来?”
“没有。”孟修景催促:“快。”
出来时陆霁云已经不见踪影,两分钟的时间足够他深入那片雾林。孟修景带好护目镜,道:“乔宁和我走,郁星你继续往西。”
以为只是简单的爬山,姚初在滚落山坡后才后悔自己怎么只带了零食出门。
没有任何防备,他的脚腕此刻高高肿起,刺骨的疼痛钻进身体。晨间气温低,看起来就算等到正午,这里也不会上升一度,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姚初背着书包艰难挪动,尽量远离有树的地方。
雾气汇聚,伴随着变黑的天色乌压压盖在头顶,姚初找到一个半人高的山洞,圆弧型刚好够他坐进去。死在这里应该不会,就是不知道要等多久才会有支援来到。陆霁云送他的手机在刚刚的意外中碎屏,按下开机键,却只见蛛网般的屏幕。
信号为零,姚初举着手机在空中晃,企图能够接受那么万分之一的讯号。
手心和脸蹭出血,姚初把书包放在脚边,从里面翻找有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刚刚一路喊叫余染的名字,嗓子已然哑了,一阵凉风从衣领灌入,姚初受到外界的影响咳嗽起来,胸骨有被挤压断裂的感觉,他仰靠在石头缝边,尽量使自己放缓呼吸。
好饿,想吃烤鱼了。
但也不对,也许是想那个人了。
该听他的,怪自己不听劝,还以为能看到好风景。
不能在雨中放空思绪,得想办法自救。姚初片刻后缓过神,他从山洞内部往外看,雨却有愈见越大的趋势,大雨降在雾林,显然不是一件好事。
在身上找寻有颜色的布料,又发觉自己根本不能够到高处做标记。除去包里有食物不会让自己饿死之外,剩下的问题就只有身上的伤和找不到出口的路。
雨滴溅落脚边,姚初的裤子全被打湿,他往后缩了缩,握拳往手机上捶了两下,试图让它醒醒。
勉强看清时间,天空仿佛绞断了大海,暴雨倾盆而来,怀疑下一秒就会出现闪电,姚初擦擦一直不断打在脸上的雨水,撑起手往后,背靠石岩。这里树木众多,稍微一道惊雷,感觉就会劈开盘根交错的大树。
听力被填满,姚初的眼睛睁不开,身上的衣服不防水,在大雨的侵袭中,已经全部贴在了身上。身体冻得发抖,姚初的脸色苍白,脚腕失去知觉,第一次感觉到这么无助。
眩晕间,真的有道雷在眼前撕开天空。轰隆一声巨响炸在姚初耳边,他的手机没抓稳,掉进泥水里,与雷声相反的,是一道清晰又刺耳的‘哔哔’声,很空、又很熟悉。
勉强再一次抹开眼睛上的雨水,姚初浑身僵住,接着反应过来——口哨声,是口哨声!
有人在吹口哨!
顾不得自己的跛腿,姚初心中被巨大的惊喜淹没,他沿着石坡摸过去,费力地张了张嘴:“我!我在这!”
简直是拼劲全身所有的力量,化为这一声求救。
眼前模糊看不清,双手触碰到的全是稀泥,一个焦急万分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姚初!”
—— 是陆霁云。
沉闷的重重一声落在姚初腿边,陆霁云将书包扔下山坡,手撑着泥地利落地跳了下去。
被揽拥入怀,姚初居然产生了一种很飘渺的幻境感,陆霁云捧着他的脸:“还有哪儿受伤了?”
微微一怔,姚初抬头看着他,单腿无法行走,陆霁云从上而下扫视了一圈,准确判断了他其余受伤的部位。被抱着回到狭小的山洞,陆霁云脱掉冲锋衣,披在了姚初的身上。
雨水从他的额头滑落,一直滴到下巴。
“你怎么找来了。”
将扭伤的那只脚放在自己腿上,陆霁云仔细观察着他肿高的情况:“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走这么远。”
没有回答,但也不是埋怨,而是在抬起头时,露出连眼神都掩不住的忧虑。
姚初痛得动了动腿,知道陆霁云在担心自己,他很快就承认错误:“对不起,我对距离没有概念,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是实话,毕竟姚初和他们,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计算距离的工具,只能依靠沿途的景色,来判定这块地方是不是危险的,能不能走的。
很难对姚初发脾气,陆霁云从包里找出药和绷带,替他包扎。
“你的包里还有这个。”在被简单进行消毒处理后,姚初对着正在对他缠绷带的陆霁云表示震惊。
缠得很熟练,只是姚初的脚腕肿太高,看起来更像蹄子了。陆霁云在包好的绷带外戳了戳,道:“我是专业的。”
乍以为他说的是医术,姚初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毕竟陆霁云是军队出身,出行带的东西肯定是要比他少又精简的。拿起鞋子看了看,姚初叹了口气:“穿不了了。”
陆霁云手里的指南针正在转动,姚初在他胸口看到了刚刚响起的口哨,是一枚银色的。
“雨估计要下到傍晚。”陆霁云在周围环视:“从这里回去大概要一个半小时,可能要在这里过夜。”
“你怎么知道要下到傍晚?”没看错的话,他手里的应该是指南针,而不是天气预报。
陆霁云往上掀他的裤子,检查还有没有其他的伤口:“我猜的。”
“这也能猜吗?”
“基本常识。”
大概又是在军队里学的,姚初甘拜下风。陆霁云拿棉签在他的膝盖上点药水,迫于雨势,伤口的一切处理都很从简,他说:“傍晚雨停的话,天应该不会黑到彻底遮挡视线,打开手电筒应该还能看清路。”
好像又改变了行程,姚初问:“那等雨停就走吗?”
“嗯。”轻轻把防水的冲锋衣盖到姚初脖子,陆霁云护着他,上半身都没有被再次打湿,“在这里不方便,你要去医院看看。”
重新回到了有温度的巢穴,陆霁云为他护住下半身,姚初伸出手,身体往前倾,帮陆霁云擦掉脸上的雨珠:“好像又给你添麻烦了。”
“为什么要说又。”陆霁云牵住他的手腕,在手心里摸了一会,重新把他的手塞进衣服里。
暂时理不清,但姚初知道,他就是给陆霁云添麻烦了。以前是,现在也是。
失落的神色被陆霁云看在眼里,他说:“这是我的职责。”
姚初抿着嘴,想了想,同意点头:“我知道,这是军人的职责。”
陆霁云侧头看着他,表情似乎代替语言,欲言又止:“也许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姚初看着他。
乌云散开,天空在下太阳雨。
陆霁云捏在他小腿上的手微微收紧,他们坐在明亮的光线里,坠落的雨滴也为了竖起耳朵而放慢流逝的速度。
姚初在等,等到了陆霁云说:“如果你承认的话,这也是我作为爱人的职责。”
拿好手电筒,姚初趴在了陆霁云的背上。雨势在两分钟之前停下,陆霁云没耽误,简单收拾了一些必需品塞进了姚初穿的外套里。
“书包不要了吗?”姚初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看了看后面。
“不要了。”陆霁云说:“手电筒打好,照清前面的路就行。”
“好。”姚初一手拿着指南针,一手打着手电筒。夜间的迷林更具有惊悚的氛围,没有虫鸣鸟叫,却有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的簌簌风叶,姚初紧张的情绪不多,倒是握住指南针的那只手,把陆霁云的脖子抱得更紧了些:“这样你会不会很累?”
“不累。”陆霁云转头碰了碰他的脸,紧贴住的后背感受到蓬勃的心跳:“你害怕?”
穿过树林,前面有很多陡坡,姚初认真充当一个电灯的责任,摇摇头:“不怕。”
陆霁云宽阔而坚实的肩膀是他现在最坚固的支撑,姚初抱紧他,小声补充说:“有你在,我不怕。”
温热的气息洒落在陆霁云的耳后,心跳在这一刻猛烈加速。寂静的林间在移动,两颗心却是处在人声鼎沸的另一空间,不停休止。
沉默更适合在这个夜晚代表回答,姚初将手电筒抬高了点,方便陆霁云看路。
视野受限,陆霁云没敢走太快,依靠着指南针标出的方位,继续往前走。精神高度集中,姚初在兜里掏了两下,最终在黑漆嘛乌的夜里,眯着眼勉强看清手里拿着的是一块压缩饼干,他用牙齿咬开包装,拿着手电筒的那只手,小心地从缺口开始撕。
“吃点东西吧。”把压缩饼干递到陆霁云嘴边,他低着头咬下一块。脑袋互相挨着,姚初手背抹掉陆霁云脸上沾的饼干屑,给自己也来了一口,顺便有空评价了下:“好吃。”
“饱腹感很强。”陆霁云说,“回去给你买,会吃到撑。”
“偶尔吃应该没关系。”
“我看你经常吃很多,为什么身上一点肉都没有。”陆霁云掂了掂他,“去哪里了。”
听起来是夸奖,可能是在夸自己瘦吧,姚初晃了晃腿,道:“用来滋养我的大脑了。”
“原来是这样。”陆霁云笑,“怪不得这么聪明。”
被揶揄了,姚初有点不自然:“这是夸我的意思吗?”
“不然呢。”
“……哦。”姚初皱皱鼻子,突然心疼起来:“你送我的手机摔坏了,还没用多久。”
“再给你买。”陆霁云一点都不犹豫。
体会过资本家的生活,姚初羡慕:“你真有钱。”
路过一个斜坡,陆霁云双臂收紧,大步跨过障碍,姚初趴在他身上不敢动,直到又回归平地,才听陆霁云继续道:“你喜欢的话,我把卡都给你。”
大脑飞速旋转,姚初大着胆子:“真想给,不应该直接塞我兜里吗,怎么还非要特地说一声。”
脚步停下,陆霁云要偏头看他,姚初抱着他脖子往后躲,举白旗投降道:“开玩笑开玩笑。”
怎么可以对救命恩人如此无礼!
咔嚓一声,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陆霁云低头看,手电筒的光碰巧打到脚下。刚想让姚初别动,背上的人就发出疑惑的声音,淋雨加上长时间肌肉紧绷的缘故,陆霁云的肩膀隐隐作痛,他背着姚初向后退,弯腰放下他。
“我牵着你走,这段路两个人过不去。”
单脚站立,姚初伸出脑袋向下看,斜坡很陡,估摸着需要一步一个坑才能顺利下去。陆霁云接过手电筒,先一步跳下去,他用光照出路线,手向姚初伸了过去:“过来。”
无条件相信他,姚初牵住他的手,用好的那条腿固定踩在石坑里。一条腿悬空,姚初转过身,扭伤的脚却从尖利的石子上滑过,身体支撑不住,在半空中跌落。
光线瞬间转移,他们在陡峭的坡上滚了好几圈,身体在湿润的草地与突起的石子上反复碾压。视野漆黑,陆霁云在半途中肩膀撞上一棵树才得以停下,姚初惊慌,连忙从他怀里爬出来,着急地问:“你没事吧,怎么样?”
看不见,姚初只能靠手摸。
“没事。”手腕忽地被捉住,陆霁云坐起来,“你没伤到吧?”
“没有。”姚初用眼睛四处寻找,终于在不远处的一堆杂草里看到正在发出微弱光芒的手电筒。
陆霁云显然也看到了,他拉着姚初站起来:“在这儿等我。”
枯叶的碎裂清晰,陆霁云拿着手电筒靠近,光源照在姚初身边,逆着光。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陆霁云的情况,就被拉住手伏在他的背上,与刚才不同,他很清楚地感觉到陆霁云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你是不是摔伤了,哪里痛啊?我们先休息一下,等会再走好不好。”
“不要紧。”陆霁云说,“你别乱动,我们快到了。”
雨后林间的味道潮湿,姚初越往前越能闻到,微风从身边路过,那种压抑的湿感就更重了。陆霁云说得没错,他们走到半路,就遇到了一群打着手电筒来找他们的人,声音参差不齐,但很洪亮,能听得出来是在喊他们的名字。
“云哥!小初!”是余染的声音。
陆霁云停在原地,没再继续往前,姚初拿着手电筒,放开搂住陆霁云脖子的手,转而去晃他的手臂。碰到的一瞬间,手心是一片潮腻,姚初头皮发麻,不好的预感在心底窜起,他急着从陆霁云身上下来,用手电筒去照他。
瞳孔骤缩,姚初的呼吸仿佛都停止了,他呆呆地看着陆霁云。黑色的短袖被石子划破,从肩膀到手臂的位置,有一条狰狞而醒目的伤口,上面还沾着泥土和杂草,鲜血正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流,一路染红手指。
“你……”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姚初茫然地睁大眼睛,眼眶湿润。
余染哭着跑过来,从背后抱住姚初:“呜呜呜呜都怪我不好,我差点以为你死了!小初,啊啊啊呜呜小初!!”
祝乔宁也赶过来,看到陆霁云的惨状,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搞成这幅德行,快回去,医生都来了。”
没流血的那只手捏了捏姚初,陆霁云安慰他:“没事。”
眼泪在打转,姚初被回来的同学们架着回到帐篷,医生把他沾了水的绷带拆开,重新换药缠起来。陆霁云在另一边,也跟他一样,正在被缠绷带。
“我们刚回来就下大雨了,云哥的朋友继续去找你们,山里又没信号,真怕出事。”余染给他倒了杯热水,“还好你们回来了,是不是很痛啊?”
姚初抿了口水,说:“我还好。”
陆霁云应该比他更痛。
没打算今晚在这里将就,处理完伤口后郁星就过来了:“我车在前面,你和霁云先上去,一会再带你们去医院看看。”
留下来的摊子有人收拾,姚初和陆霁云先上了车。
“怎么不说话,吓到了?”陆霁云摸他的脸,“说了没事,别担心。”
眼睛红得像兔子,姚初两只手轻轻握住陆霁云的手腕,难过地说:“你今天说了很多次‘没事’了。”
“因为这是事实。”陆霁云反握住他的手,“感觉你很担心我。”
回到露营地,车外的环境格外静谧,视线昏暗,姚初往前坐,和陆霁云靠在一起。他抬起手,看起来是想要摸陆霁云的眉眼,却又在中途停下,和他对视着,慢慢上前拥抱住。
有好多话想说,但余光在看到祝乔宁和孟修景他们的时候,姚初就只是说了一句:“谢谢你。”
--------------------
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