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戈跪伏在地。
他激动得心脏怦怦狂跳， 鹰钩鼻紧紧贴在粗糙的地面上，尽可能展平双臂，无比虔诚而又卑微地向那团蠕动的黑雾表达忠心。
“至高无上的魔王大人！”
六百多年了……
他献出所有，无数次的召唤， 数不清的失败……
终于， 终于让他见到了真正的魔王！
“我， 我是堕天使莫戈，曾在您的座下效力！我将灵魂献于您， 我亲手砍去象征光明的双翼， 褪去天使的光环， 只是为了能够追随您， 我……”
【很吵……】
黑雾无情地打断了莫戈的倾诉，颇为烦躁地扭动着。
【我见过你吗？】
【我认识你吗？】
莫戈一噎， 将头压得更低，连鹰钩鼻都摁扁了。
“……您确实未曾见过我。”
当年他想要投诚魔王， 自断双翼， 削去光环， 但可惜他冲进战场的时候， 见到的也只是变成一团黑雾的魔王大人。
当时魔王正忙着与大贤者对峙， 根本没空注意到他这种突然加入战场的小角色。
【既然没见过，你说的那些事，是我让你做的吗？】
【我欠你的？】
黑雾发出的声音不带任何起伏，但听起来不像是愉快的样子。
莫戈顿时惶恐：“不不不！”
“那都是我自愿做的！”
“魔王大人， 我自愿向您奉上一切，如果您愿意给与一点点信任， 或者能让我呆在您的麾下，让我有幸得见您的真容……将是我的无上荣幸。”
【……哦？】
黑雾安静下来， 在半空中缓缓扭动着，难以分辨喜怒。
祂在等待信徒的表现。
莫戈吞了口唾沫，起身从一旁拽过利坦，将干瘦的使魔摁在魔王面前。
“魔王大人，我知您刚刚苏醒需要补充体力，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祭品，希望您享用愉快……”
说是特意准备，其实很是心虚。
原本将利坦带来是为了多安排一个自己人侍奉魔王，协助他成为魔王之下的最高权力者。但利坦背叛了他，那就留不得了。
将利坦废物利用，拿来给魔王填肚子，还能在魔王大人面前卖个好。
莫戈十分庆幸刚才塞住了利坦的嘴，省得对方乱说话。
只要魔王一口吞了使魔，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原本的盘算！
【……祭品？】
黑雾饶有兴趣地靠近，在“利坦”头顶上空盘旋了一下，似乎是闻了闻。
“……”
披着利坦皮的噗噗根本不怕。
反正它的本体还在学院呢，就算把它附在利坦身上的这一小部分吞掉了，也只会让对方消化不良而已。
魔域史莱姆虽然低级，但生命力确很顽强。
根本杀不死！
【大胆！】
忽然间，黑雾破口大骂，祂像是闻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味道，不舒服地疯狂扭动起来。
【居然敢用粘腻的史莱姆来欺骗我！】
【yue……】
噗噗一脸无辜。
讨厌啦，它有这么恶心吗？
伊诺尔院长总是夸它粉粉嫩嫩很可爱呢！
“什么史莱姆？”
莫戈见到黑雾发怒的样子，比起害怕，更多的是茫然，“……哪儿有史莱姆？”
“噗叽！”
嗨呀！
既然都被认出来了，噗噗就不藏啦！
“利坦”突然两眼一翻，没骨头似的瘫软在地，有一小坨粉色的半透明物质从他身上分离出来，Q弹地蹦到一边。
噗噗：“呼——”
终于能出来透口气了！
憋死它了！
“你，你你你……是什么东西？！”
莫戈一双下垂的老眼顿时瞪大了，抖着手指指地上的一滩使魔，又指指一旁的史莱姆，哆嗦着嘴唇说话都结巴了。
噗噗晃了晃自己果冻状的身体：“噗！”
都说了是史莱姆了！
你是不是傻？
莫戈长老不傻，只是他被惊愕到大脑一下子转不动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使唤了那么久的手下竟然是坨粉嘟嘟的史莱姆。
敢情不是利坦变能干了，而是利坦被掉包了！
噗噗：“略——”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有点意思啊。】
一旁的黑雾像是嗅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晃晃悠悠地飘到莫戈头上转圈圈。
【恐惧、惊讶、茫然、气愤、不知所措……】
【很丰富的情绪。】
【一定非常美味吧。】
莫戈：“？？？”
【虽然太老了影响口感，但相比起黏糊糊的史莱姆和快要风干的使魔，似乎你更适合做祭品呢……】
黑雾的语气有一点点纠结。
【……要不我吃你吧？】
莫戈：“！！！”
既然勉强就继续饿着啊！
你这个魔王是怎么回事？
“不不不，魔王大人！”
莫戈无比慌张地连连朝后退，生怕黑雾飘上来直接啃他一口，“我还有更大的用处！我，我可以为您找来更多的祭品，帮您补充能量！”
“我还能助您重塑身体和容颜！”
【为什么要重塑呢？】
【我可以随时变回以前的样子啊。】
【对了，你不是说想要见我到的真容吗？我可以满足你最后的愿望。】
黑雾才不管莫戈到底想不想看，黑黢黢的浓雾原地抖了三抖，雾气随之消散，显露出一张让莫戈无比熟悉，又令他惊恐万状的脸。
“大大大，大贤者！！！”
莫戈磕磕巴巴地叫出一个名字。
“不，这不可能……”
因为惊吓过度，莫戈呐呐地念了一句，朝后直挺挺地倒下去。
当场晕厥。
【开玩笑的，真没幽默感。】
魔王觑了晕倒的莫戈一眼，偏头看向一旁笑得整坨粉色果冻乱颤的史莱姆。
【你在笑什么？】
“噗叽噗叽！”
实在太好笑了！
噗噗伸出两只半透明的小手，对着魔王比比划划。
你变成纳雅的样子很像哎！
一下子就把莫戈吓晕啦！
噗噗每天下班，都能在学院壁炉里见到勤勤恳恳搓魔晶的纳雅，它对纳雅太熟悉了。
眼前的魔王只是皮肤有点黑罢了。
要是用上史莱姆美白凝露，就能和纳雅一模一样了！
就算两人站在一起也区分不出来哦！
“美白凝露这么厉害啊，下次可以试试……”
魔王开始用和纳雅一样的声音和语调说话。
“刚才说要吃他吃开玩笑的，我可不想吃又老又臭的东西。”
“不过呢……”
祂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的脸可是原生的哦，如假包换。”
“……噗嗝？”
噗噗愣了下，整坨史莱姆duangduang地打了个嗝。
“忘记告诉你们了……”
魔王嘴角上翘，和纳雅五官一模一样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
“我完整的名字是纳雅·阿密尔·弗兰维特，在长久的岁月中，确实有不少人称我为——”
“大贤者。”
“？！！！”
听见了不得了的事。
噗噗Q弹的身体陡然一僵，失去了弹性一般软绵绵地瘫下去，原地化成一滩水渗透进地缝里。
“……溶解土遁了？”
“没一个能禁住吓的。”
黑纳雅“啧”了一声。
“六百多年过去了，亚鲁大陆还是那么无聊……”
祂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像是没辙似的抬起头，对着某个方向撒娇般地喊了一声。
“我醒了，还不快来见我！”
“亲爱的——”
*
轰——！！！
一时间，亚鲁大陆地壳剧震！
震源位于冰封千里的龙窟深处，伴随着可怕的地震，龙窟所在地整条山脉断裂，覆盖在洞窟外的厚厚冰层被震碎落下，洞内七根盘龙石柱悉数倒塌……
那如巨兽之眼般的龙窟缓缓裂开——
一条体型无比巨大的黑龙腾空而起，从裂缝中窜出来，向天之尽直奔而去。
凡是黑龙途径之处都留下了它遮天蔽日的影子和浓重的黑雾，令人见之色变。
亚鲁大陆已经六百多年没有经历过如此绝望的恐怖了，和当年圣战前期一样，大陆上每块区域的每个种族都感受到了天地不同寻常的变化。
天空被黑雾笼罩，见不到一丝阳光。
地面震颤不停，不断地吞噬建筑和生命。
各地教会修建的工程坍塌无数；封锁魔域的屏障碎裂；星碎礁海底水族宫殿震荡不休；巫师协会和教育委员会成员全部躲进地下掩体……
所有种族都在逃命。
整个亚鲁大陆上，只有两个地方尚算安好——
精灵殿有神圣的精灵母树守护，只有轻微晃动。
另一处就是诺亚学院。
老榆树卢克老师学精灵母树的样子，将发达的根系深入学院地下，繁茂的枝丫和叶片紧紧抱住学院城堡一大一小两个子母楼，咬牙抵御地震。
知道为什么他怕掉头发……不，掉叶子了吧！
关键时候，他的根系和叶片能为伊诺尔院长守住学院！
矮人族也在守护战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他们提前加固了学院城堡的结构，以至于在这场灾难中，诺亚学院丝毫未损，只从穹顶上抖落了一些灰尘。
一直在壁炉里埋头搓魔晶的纳雅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怎么感觉晃了一下？”
害他刚才那颗魔晶搓得不够圆！
顶着五颜六色杀马特发型的七条龙面面相觑。
“那个……”
“好像是我们老家炸了……”
纳雅：“？”
你们要不要用这么凝重的表情搞笑？
七条龙并没有心情搞笑。
这场强度前所未有的地震让他们想起关于本族的传说——
曾经与魔王定下契约的龙族首领并未死亡，当大贤者解决了魔王之后，那位黑龙首领将自己沉入龙窟底部。
化作窟底的岩石，沉睡数百年。
只为等待魔王将它唤醒的一天。
所以……
他们现在的首领到底打不打得过以前那位呢？
七条龙：担心……
由龙窟蔓延到整个亚鲁大陆的地震，范围广，影响大，持续了足足一天一夜。
大陆板块上时不时出现余震，黑龙留下的浓雾让白天变成了黑夜，让人脚步和视野同时受阻，正在赶往天之尽对抗魔王的各种族队伍不得不停下脚步。
所有人在黑沉沉的浓雾中，望向天之尽的方向。
他们知道，和六百多年前一样，有一位年轻的精灵族王子，正独自前去对战魔王。
无论那位是不是新任大贤者。
现在，亚鲁大陆只能寄希望于伊诺尔殿下！
*
伊诺尔骑着白龙不受地震影响，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他一不注意，雪儿就放慢速度。
“快一点，雪儿。”
“赛里斯还在等我们！”
龙族首领一边心虚一边苟速飞行，在被精灵反复催促后，终于不情不愿地飞抵天之尽。
正纠结着找个什么机会向精灵坦白。
两人同时看见地上盘着一道巨大的黑影，看着像是一条黑龙。
“雪儿，那里有东西！我们下去！”
赛里斯：“……”
能不能让他先跟精灵交代几句！
地面上，黑龙小心翼翼地盘成一团，拥着身下的人。
“好累呀……”
“被吵醒就算了，还得费劲召唤你！”
“不知道自己过来吗！”
黑纳雅窝在黑龙怀里哼唧，抬手在黑龙胸口上拍了一巴掌。
担心祂打疼自己的手，黑龙小心地用爪子捧起那只手，嘟起长长的吻部“呼呼”对着黑纳雅的手吹气。
不痛不痛……
“不行，我饿了……”
黑纳雅抽回自己的手，目光在使魔利坦的躯壳和晕倒的莫戈长老身上来回扫视，犹豫着如何挑选。
“要不忍着恶心先随便吃掉一个好了……”
可不管怎么选，都觉得很嫌弃。
祂下不去嘴！
一见黑纳雅为难，黑龙立马将巨大的爪子放到祂嘴边——
吃我吃我！
黑纳雅白了它一眼：“洗澡了吗？臭死了！”
“呜……”
黑龙沮丧地低下头，但还不忘继续捧起对方的手继续吹气。
不痛不痛……
伊诺尔和白龙一落地，就看见这幕场景，他揉了揉眼睛。
“什么情况……”
他怎么好像看见纳雅跟一条黑龙在一起？
不对！
仔细看看就能发现，那根本不是纳雅。
抛开肤色不说，虽然其他特征都长得一模一样，但眼神不同，气质也完全不同。
“你是魔王？”
“很聪明啊！”
黑纳雅抬眸，和伊诺尔对视一眼后，祂顿时双瞳一亮。
“我是魔王，而你是……”
“新任大贤者！”
黑纳雅兴奋地上下打量伊诺尔，还探出脑袋，隔空嗅了嗅，像是在感受伊诺尔身上的气息。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你可比上一任大贤者有趣多了！”
“不仅有不死鸟在你身边，竟然连地狱三头犬都臣服于你……嗯，很复杂的味道，你身上几乎混合了所有光明和黑暗的气息！”
“真是绝佳的祭品！”
“简直太美味了！”
黑纳雅突然发起进攻，卷着黑雾向伊诺尔直冲过来。
“吼——”
不等伊诺尔反应，赛里斯就用龙翼将他护住，龙爪一挥，凌空竖起一道冰墙，将黑雾连同黑纳雅一起隔绝在外。
“哎呀呀，差点漏算了……”
“你还有一条龙！”
隔着冰墙，黑纳雅笑得好像一朵盛开的墨色罂粟。
“缺乏经验的新任贤者，难道你没有看见我留在城堡里的校训吗？”
伊诺尔一愣。
校训是大贤者纳雅留下的。
眼前这个酷似纳雅外形的魔王为什么会知道？
黑纳雅叹息着摇了摇头。
“都告诉你了，别招惹龙……”
“龙啊，是最麻烦的生物。”
“吼——”
黑龙听见了，扑腾着双翼发出不满地声音。
黑纳雅立刻转身安抚它：“好了好了，亲爱的，冷静一点嘛，你怎么会和其他龙一样呢？”
“呼呼……”
黑龙被一秒哄好，喘着粗气上前，当着伊诺尔和白龙的面，毫不掩饰地将黑纳雅圈在自己双翼之下。
乌黑发亮的龙翼将黑纳雅完全遮住，但从黑龙的动作可以看出来，它正在舔舐怀里的人……
伊诺尔的脑子里忽然闪出一句话——
龙族是欲望极强但又特别专一的种族，对配偶的占有欲和保护欲都近乎疯狂。
他在黄金卷轴中阅读到《龙族大全》和《龙族生理构造及交/配史》，这两本书里对龙族的生活习性写得非常详尽。
这样看来，黑龙现在做的动作，就像是准备那什么一样……
“……”
伊诺尔移开视线，脸颊通红。
要命……
雪儿现在体格太大，他够不着它的眼睛，根本遮不到！
喂！你俩别太过分了！
不要教坏孩子啊！
“教坏什么？”
“我和小黑本来就是一对啊。”
黑纳雅伸手拨开黑龙的翅翼，大大方方地承认，说完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问道，“你和那条白龙不是吗？”
伊诺尔：“啊？”
是什么？？
怎么可能和龙……
这回轮到黑纳雅发懵了：“你不是骑着他过来的吗？”
“你不会不知道他还能变成人形吧？”
伊诺尔：“？？？”
赛里斯：“！！！”
作者有话说：
赛里斯：丸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