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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掣雷山庄旧案被发现后, 奉天盟将两桩案子合并调查,事件的严重等级上调至最高级,由胜殊娘娘亲自接手对相关人员的调查和追捕工作。

可他们还是迟了一步, 找到褚旸时, 宇文佾已经来过了。

护卫倒了一地, 而那位曾享誉修界的丹圣也身中剧毒,命悬一线。

褚旸镇定地给自己喂下一颗丹药。

他已有千余岁, 但相貌依旧俊美年轻, 唯有双眸中的沧桑冷漠与年龄匹配。

“我一直不懂,你们为何要把兽族血脉当人,还美其名曰‘圣族’。他们明明就是妖兽, 人猎捕妖兽, 天经地义。龙胤掌权时不也从未把人当人吗?”

他依旧在诡辩, 不曾认为自己做的有错。

“所以天下共诛之。”胜殊娘娘冷冷反驳, “圣君们诛灭暴君,是为了天下不再受其苦, 而不是给后嗣成为暴君的权利。”

谈话间, 医修来了。

数位天阶医修放下药箱紧锣密鼓地对褚旸展开检查。

“还要治我吗?”

他以为他死在这里对正道的影响才是最小的。

“你也好, 宇文佾也好,所有相关人等都会交由法理审判。”

法理不一定完美, 但保证了绝大多数的公平。

褚旸冷笑:“那保护好我吧。可能会有很多人,希望我死呢。”

……

鹤云栎再一次听到有关此案的风声时, 他和应岁与正在东洲。

因为陌三千对应岁与明明有讯印, 却多年不与自己联系, 一联系就把自己当“工具人”的行为十分介怀, 所以自从删掉应岁与后便一直没有加回来。

这次在鹤云栎的劝说下,应岁与特地来到东州“哄人”。

——当然, 嘴上不会是这个原因。

顾决云传讯来时,师徒俩正在陌家商号所属的药铺二楼的回廊上喝茶。

陌三千在账房查账,而两人昨天才游玩了一整天,今天没有兴致再逛,便等着陌三千查完了账带他们去吃素斋。

传讯的内容是掣雷山庄一案的最新进展。

这次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进来不少人物,都是被褚旸拿捏把柄,曾为其提供庇护的。

修界也因此案展开了一场“四圣族该算作人,还是算作禽兽”的讨论。

当然,站在“四圣族当然是人”一方的占了绝大多数,但持反对观点的人也不少,这足以让鹤云栎心惊。

对普通圣族的恶意尚且如此剧烈,若是龙胤后裔呢?以师父卓绝的天赋,真没有招来过别人的怀疑吗?

他不安地握紧了应岁与的手。

和他一起看传讯的应岁与自然明白他情绪变化的缘由,反手扣住他的手。

弟子的操心总是没完没了,有时候他都分不清是他在做长辈,还是鹤云栎在做长辈。

“这么担心被别人发现?”

“怎么能不担心呢?”

“就算被发现了,又有谁能把为师拉去烧死?”

鹤云栎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胡说什么!这个人怎么对自己这么不上心?

弟子不高兴了。应岁与忙改口讨饶:“那怎么办呢?”他假装想了想,提议,“为师让你关起来好不好。”

什么?!

鹤云栎错愕。

应岁与继续阐述自己的构想:“关在专门的院子里,除了你,谁也不见。只穿你为我准备的衣服,吃你带来的东西。在脖子或脚上套上你为我打造的链子,再配上一些铃铛,动起来会不停响的那种。”

他笑吟吟的,双眸闪着微光,也不知在说真话还是假话。

虽然理智与道德都清楚不能这样做,但鹤云栎无法否认自己有那么小小一瞬的心动。

——他的癖好也被师父带得越来越歪了。

“怎么能做这种事?”他强装出正经颜色,“坚定”回绝。

应岁与却仿佛很期待:“为师自愿的。”

面对他的“勾引”鹤云栎难以招架。他撇开脸,避开应岁与含情的眼神:“自愿的也不行,您又不是我的物件。再说,我一直受您保护,您也没说过把我关起来啊。”

应岁与反问:“你怎么确定为师没想过?”

鹤云栎以为他方才说的花样,是对着谁想出来的?

!!!

鹤云栎猛地看向他。

师父来真的?

弟子的模样让应岁与觉得可爱极了。

他趁机亲了鹤云栎一口:“开玩笑的。”

鹤云栎眨眨眼:这样吗?

“你看起来有些失望。”

“没有!”鹤云栎飞快否认。

可应岁与还在笑吟吟看着他,让他有种被看穿的心虚,只能再次强调:“绝对没有。”

还在看。

他捂住应岁与的眼睛:“别看了,真没有。”

“透骨草,姜黄,白风蕊……”

楼下伙计的捡药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应岁与收起玩笑的姿态,若有所思,鹤云栎则直白感叹:“药方是治外伤的。但不是凡间大夫会开的。”

这并不算一副完整的药方,少了几味修界才有的药材。

所以他这样说。

不过游走于凡人聚居地的修士不在少数,鹤云栎也没有很在意。

应岁与则一直留意着从药铺出来的身披长袍的高大身影,直到其消失在街道尽头。

“吃鲜花饼吗?为师去给你买。”

之前陌三千给他们推荐过一家老字号的糕点,鹤云栎原本没有在意,但被应岁与特地一问,倒也有了几分食欲。

“嗯,吃。”

跟随着从药铺出来的声音,应岁与来到了一间破庙。

一进入庙中,原本高大魁梧的长袍便骤然一塌,露出真实的、娇小的女子身形。疫女快步来到角落,找到了藏身在草垛后面的宇文佾。

宇文佾虽然成功给褚旸下了毒,但自己也受了极重的伤。

在掣雷山庄被灭门后,褚旸就猜中是宇文佾回来了,拿出了十分戒备。

宇文佾虽周全筹谋,已经胜得惨烈,被褚旸护卫的垂死挣扎打成重伤不说,还被褚旸的药废了大半修为,身上傍身的毒也消耗殆尽,可谓穷途末路。

而他过于夸张的复仇计划,也招来了邪道仇人的注视。如今除了正道的追捕,邪道也在追杀宇文佾。他不得已逃离修界,躲到了凡人聚居的东洲。

瞧见疫女平安回来,他松了一口气,但转而又高声道:“阁下既然跟来了,何不现身?”

应岁与垂眸一想,没有动作。

短暂的安静后,宇文佾彻底放下心来:看来没有尾巴跟来。

没错,他在使“诈”。他现在的状态容不得他不小心。

瞧见两人恢复松懈,应岁与觉得这是他现身的时候了。

突然走出来的人让宇文佾心头一惊,而瞧清来者面容后,他的心更是彻底凉了下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死对头?

他可不相信自己能在应岁与手中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放过。

本在煎药的疫女慌张地挡在宇文佾前面。

吓够了两人,应岁与走上前,蹲下,与宇文佾平视。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药瓶,倒出其中用特制的蜡封住的药丹:“再来玩个游戏。这两颗丹药,一颗是九阶的愈伤丹;一颗,是我提炼出来的,你给我师兄下的毒。选一个吧。”

应岁与想做什么?

若单要报复他用不着这么麻烦。

宇文佾审视起面前的男人。

和上次见面相比,应岁与眼中尖锐的不满与怨恨更淡了,几近消失——他依旧不喜欢人世,但不在乎了。

应岁与选择了与人世和解。

宇文佾嫉妒,却无可奈何。

“我不选。”他果断拒绝。

虽说是自己的毒,但现在他山穷水尽,带着伤的身体承受不住毒药不说,也找不到解药药材。

选了有一半的可能会活,但不选他本身就不会死。

应岁与眼眸一冷:“是什么让你以为,自己有不选的权力?”

听着他们谈话的疫女抓过一颗丹药,捏碎蜡封,咬了一小块吃下。

片刻之后,确定无事,她连忙把丹药递到宇文佾嘴边。

——这颗是真的。

宇文佾困惑地看着她,迟迟没有动作。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应岁与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吃了就赶紧滚吧,我已经将你的行踪通知奉天盟了。”

愈伤丹无法让宇文佾恢复全盛,但能让他恢复一定体能,暂时逃过追杀。

出于对应岁与的忌惮,直到离开东洲边境,宇文佾才放下心来。

但他也对没出意外感到疑惑:难道应岁与目的只是想把他赶出东洲?这么简单吗?

想不通应岁与的想法,他便不再去想,转而问疫女:“为什么要替我试药?”

疫女一字一字地在他掌心写下:大人对我好。不想要大人死。

好?宇文佾不明白了。从那里看出他好?单凭那些随手可为之的事吗?

“那个人不是对你更好吗?”

他说的是跟在应岁与身边,救了疫女的那个年轻人。

疫女眨了眨眼,她现在的词汇量和阅历都很有限,不足以让她清晰解释心里的感觉。

——那个人确实也对她很好,所以今天换了那个人,她也会这样做。但她只想跟着大人。因为那个人对大家都很好,对那个人来说,她并不特别。但在大人身边,她能感觉到自己是特别的。

虽然没有解释,但清澈的双眸中尽是真挚坚定的心意。

宇文佾难得地感到了手足无措。除了母亲身边,他再未体验过这样被全心全意信任、关爱的感受。

他总说自己在苦海里挣扎,看不到希望。但这次,他似乎看到了海岸。好远,但也不是不可以试着靠近一下。

“不要再这样做了。”他郑重叮嘱疫女,“你也很重要。”

……

应岁与回到药铺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了。

“师父怎么去了那么久?”

“上一炉卖完了,所以等了等。”

应岁与从怀里拿出纸袋包装的鲜花饼。

鹤云栎不解:“为什么放衣服里?用储物空间存放不就行了?”

师父一向讲究,不嫌弃沾染上味道吗?

应岁与一愣:“忘了。”

鹤云栎笑了:师父也有这样犯傻的时候?

“好吃吗?”应岁与凑过来询问。

虽然决定还了俗,但在饮食起居上他还是遵循着旧有的习惯,并不碰带荤腥的食物。

鹤云栎没有回答,而是掰了一块儿饼塞进他嘴里。

应岁与用唇舌抿开,饼皮温热酥脆,荷花的馅儿清香甘甜,风味和刚出炉时并无差别。看来他的用心并没有白费。

他低下头,轻声解释:“为师看到那些排队给妻儿买饼的凡人也是放在怀里保温的,便也就跟着学了。”

原来是这样的心思?

鹤云栎心头一动,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手里的饼:用怀抱捂着的饼,好像是要香一些。

……

两人总计在东洲呆了五六天。

陌三千依旧没把应岁与的讯印添加回去,因为他发现,删了以后,应岁与无论是写信给他还是来看他都更勤了些,所以还是觉得不加回来好。

对于两个“旧识”的这点小别扭,鹤云栎非但没有从中说和,甚至喜闻乐见地袖手旁观起来。

回到云霄派后,弟子又送上了两封从白玉京寄来的信件。已经到两天了,因为他不在,便一直放着。

鹤云栎拿过信封看了看。

两个信奉上的笔迹相同,但不是谢卿眠。

拆开信件。

是一个鹤云栎如何也想不到的人——

胜殊娘娘。

娘娘怎么会给他写信?

他们都没见过面。

在第一封信里,胜殊娘娘感谢了师徒俩提供的帮助,然后简要传达了一下后续的调查情况:褚旸已经归案,但对宇文佾的抓捕还在进行中。

第二封信上则是私事。也是她写信来的主要缘由。

胜殊娘娘已经知道谢掌印和师父的交易,也清楚谢卿眠是打算在自己修炼出道意后抽出来给她炼丹。

她在信中大方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确实需要破厄丹。

但她绝对不会让弟子来承担代价。

她提出一

笔新的交易。

应岁与将之前炼成的破厄丹预支给她,若她成功登仙,则会在飞升前留下三缕道意,全部给应岁与;若她登仙失败,也会把自己的道意抽出来,作为补偿。

但因为她和“应丹圣”——她在书信里是这样称呼应岁与的——的关系有些复杂,直接传信担心应岁与根本不会看,所以请鹤云栎作为中间人代为转达。

她从谢卿眠处听说了鹤云栎,知道他是一个好孩子,所以希望他能帮这个忙。事成之后,她可以答应鹤云栎一个不违背道义的要求。

鹤云栎原本以为娘娘是师父的生母,但娘娘在信中的态度,让他拿捏不准了。这不像母亲提起孩子的语气。

其实单就交易来说,一颗十阶丹药换三缕道意很赚,而就算娘娘飞升失败,他们也不亏。

但鹤云栎不在乎利益,他更关心应岁与的想法。

提了,怕师父不高兴;但不提,也不合适。

从娘娘中毒时,师父暗中帮助谢卿眠获取解药的行为来看,师父对娘娘似乎并不是纯粹的排斥。

最终他决定不提娘娘的名号,只单纯谈这笔交易。

他找到应岁与,说起了这件事:“如果有一笔交易,能用一颗十阶丹药,换三缕道意,师父答不答应。”

应岁与一听便知道是谁提出的。

——当世接近成仙,有条件提这笔交易的只有一人。

不快是有的,因为每次听到胜殊娘娘的名号都会让他想起一些糟糕的回忆。但弟子的担心与关切却能够弥平这些负面情绪。

“是一笔划算的交易。如果有三缕道意,我们云霄就有望再出三个丹圣了。为师若还有一颗破厄丹,会考虑答应下来。”

鹤云栎不解,师父在说什么?他不是有一颗破厄丹吗?

“可我在很早以前就把丹药送人了,她想要,得去问这颗破厄丹现在的主人。”

鹤云栎终于听明白了一点。

师父的意思是,现在他才是破厄丹的主人?

“徒儿想答应吗?”

鹤云栎确实有些心动。

倒不是因为娘娘的面子,而是为了那三缕道意。如果可以,他希望有一天至少在丹道上,达到师父的高度。

可是——

“师父真的不介意吗?”

应岁与没有直接回答:“若是答应,就给娘娘回信吧。”

鹤云栎点头,拿出纸笔开始写信,可他在开头就卡住了。

他在考虑称呼。

“娘娘”是追随者们对胜殊的“爱称”,一来不算正式称呼,二来鹤云栎也并不属于追随者之列,平时跟着叫没关系,但正式文书里就不适合这样写了;可叫尊号又太过生硬……

犹豫思考的间隙,应岁与主动提点:“亲切一点可以叫娘娘;正式一点可以叫城主或盟主;或者,现在就改了口,跟着为师叫她一声姨母……”

姨母!

鹤云栎诧异抬头。

这是应岁与第一次提及他母族的相关信息。

作者感言

贰两半

贰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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