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弟子的诧异, 应岁与明白,他之前怕是把胜殊娘娘当成了他的生母。不过也怪不得鹤云栎,他确实有意无意地给出过误导。
毕竟, 他也曾那么以为。
……
两百岁以前, 他一直很嫉妒顾决云。
因为顾决云有娘亲。
当然, 这话也不是说大师兄和二师兄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师母去世得早, 应岁与并没有见过她。牧夜声的父母是陆俦旧识, 两人双双殒落在对龙胤余孽的讨伐中,打应岁与记事起牧夜声也是孤身一人。
他们的娘亲对于应岁与来说都是一个符号。
而顾决云的娘亲,他亲眼见过。
听另外两位师兄说, 顾决云是被那个女人带着来求仙的。
女人出身于一个家道中落的凡人世家,一生坎坷,见够了凡人的局限与蹉跎, 不愿孩子再受俗世蹉跎,于是带着不到两岁的顾决云来到了云霄派。
在两人七天七夜的长跪后,陆俦收下了顾决云。
而女人没有留在山上。
陆俦是一个鳏夫, 带着两个青壮年的弟子, 而女人则是带着孩子出逃的弃妇。无论是云霄的门规,还是女人的家教都不会允许她留下来。
女人在对面的那座山的山腰搭了个屋子, 住了下来, 靠给山下的村民代写书信或入城贩卖字画为生。几乎不与云霄往来。
顾决云每年会回去一次。
倒不是他不想多回去, 而是女人不许。如果他在约定的时限之外回去,女人必然闭门不见。她说顾决云既入了仙道, 便是方外之人, 不该如此贪恋凡尘。
她教顾决云好好修炼, 不要浪费她一番苦心。
应岁与十岁时才第一次见到女人。
那天, 轮到他和顾决云下山采买日用品。顾决云特地带着他绕了远路, 躲在树丛中偷看在菜田里耕作的女人。
和修界的仙子们比起来,那个女人说不上美,岁月的蹉跎使得她面容粗糙,脸颊和脖子上还有不知何来的伤疤。
而根据师兄们的描述,女人的性格也算不上亲切,哪怕对自己孩子也鲜有温柔颜色。
但顾决云瞧女人的眼神,给应岁与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里面有当时的他无法理解且难以形容的复杂感情。
他本能般地嫉妒了,嫉妒顾决云能这样看一个人,而他没有。
他故意弄出了响动,顾决云不得不迅速离开。
之后,那天的场景总是浮现在他脑中。他不懂那种感情,但隐约感觉那就是幸福。
后来,他偷偷跟顾决云回了家。
夜晚的山道崎岖又幽森,顾决云的脚步始终轻快,最后一程,甚至飞奔起来。
他的期待也没有落空。
深夜的茅屋窗边依旧亮着一盏灯,屋内传来食物热腾腾的香气。
刚走到院门口,顾决云便迫不及待地高喊:“娘亲,我回来了!”
偷偷跟来的应岁与站在篱笆外,听着屋内的动静。
顾决云在兴奋地和女人讲述这一年来的经历,而女人一边给他换衣添饭,一边静静的听着,从未打断。
平时从不屑于听师兄们碎碎念的他,这次竟不知不觉听到了深夜。
而代价是被陆俦抓住夜不归宿,跪了一天一夜的祠堂。
五天后,顾决云再回来时,有了一身新衣服。
听师兄们说,女人是个很高傲的人,一双手只写书画,不做绣工。但她给顾决云做的衣服上,针脚总是密密麻麻的针脚。
低调,但又尽是心意。
当然,那时的应岁与还不能觉察这么细微的爱意。
他只是瞧着顾决云难以掩饰的幸福快乐,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自己也有一个娘亲就好了。
一个能给他一个家的“娘亲”。
一个即使他愚笨迟钝,处处缺点,也依旧会爱着他的“娘亲”。
那他,肯定也能像顾决云这样快乐吧。
……
只是凡人的一生,对于修士来说还是太短暂。
女人因前半生的遭遇,积劳成疾,最终病逝在儿子十七岁的冬天,甚至没能见到顾决云结丹。
那年山上的雪下得格外厚,像是缟素。
顾决云抱着娘亲灵位,戴孝归来。他的脸上再也没了那股让应岁与嫉妒的满足与幸福。
顾决云终于也和他一样成了无父无母的人了。
——应岁与面无表情地生出了这样一个残忍的想法。
日子转眼地过了百余年,除了他和陆俦之间偶尔会产生的矛盾,总体也算相安无事。
可他心里有一个计划,谁也没告诉。从当年结束和陆俦的冷战,重新穿上道袍后就开始酝酿的计划。
他要离开云霄山。
在某一天,不留消息,突然离开,改头换面,彻底消失,去向、生死都不让陆俦知道。
他要和这个讨厌的地方断得干干净净。
至于三个待他还算不错的师兄……
他们都是笨蛋,笨蛋的心意是不需要珍惜的。只要他愿意,随时能获得千千万万个笨蛋的喜爱。
年少的应岁与在心里反复地,近乎自我催眠般地强调。
快要两百岁的时候,他的背上沿着脊柱长出了一片青色的鳞片。他试图隐藏,但最终还是被陆俦发现。
陆俦将他绑起来,一片片地拔掉了他的鳞片。
每一片鳞片被拔掉时都会牵扯脊髓,深入灵魂的痛苦。
即使是自小要强的应岁与也忍受不住,他声嘶力竭,满地打滚,像一只濒死的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酷刑”终于结束。应岁与神志不清,而陆俦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慌忙拿来伤药和绷带给弟子缠上了伤口。
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应岁与只想死死记住这张“可恶”的脸,不曾觉察,曾在战场上以一敌百也不曾畏惧的大英雄,此刻双手在剧烈颤抖。
为了不让其他的弟子发现师弟的异常,陆俦以禁闭的名义,将应岁与关在了书库,直到伤势缓解。
可痊愈没几个月,新的鳞片又长出来了……
伴随着鳞片反复长出而加深的,是应岁与对自我身份的怀疑。
虽然他自小在山上长大,接触到的人和知识都非常有限,但也清楚正常的、普通的人是不会长鳞片的。
因为他是“怪物”,所以一直以来陆俦才对他非骂即罚吗?
应岁与开始探寻自身的来历,最终在陆俦与他人往来的书信里,发现了疑似自己身世的线索。
提到相关内容的书信只有一封,是一个灵州的刀修写来的。
似乎为了防止被外人发现,书信写得很长,充斥着大量的对过去冗长的回忆,关键信息则被拆碎了放入其中。
从看过的内容里应岁与得知,陆俦昔年从刀修手中带走了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的生父不能提起,生母则是一位如今地位显赫的女人,来历似乎和白玉京有关。
刀修来信是想询问孩子如今过得如何,陆俦可记得他当年的叮嘱。
书信很厚,应岁与只看到一半,陆俦便回来了。他第一时间便发现了房内禁制被人动过,并在密室抓住了应岁与。
这次应岁与被罚在禁地面壁思过了两个月。
等他禁闭结束,想要再去寻找那封未看完的书信时,却找不到了。
陆俦毁掉了那封书信。
他想要断绝自己和娘亲团聚的希望。
应岁与只能向陆俦追问自己的身世,换来的是一顿严厉的责骂。
陆俦说他没有父母,根本没有人会要他,让他不要痴心妄想。
劈头盖脸的一顿贬斥后,陆俦又想罚他去祠堂跪着。
过去他或许会低头认错,因为他除了云霄派无处可去。但这次他有了新的希望,所以选择与陆俦对峙到底。
争吵愈演愈烈,最终陆俦想要用强,而他出手反抗。
出鞘的剑锋划伤了陆俦的胸腹,鲜红的血溢出,染红衣襟。陆俦极端愤怒,咆哮着称他为“欺师灭祖的孽障”,叫他跪下。
并开始四处找寻什么。
他在寻找鞭子。
从小到大,每当师兄弟们犯了严重过错,陆俦便会取出那根由夔牛皮编成的鞭子。
应岁与自然也尝过那根鞭子的味道,落在身上时会带有雷击的痛楚,并不比拔鳞好受。
他慌了,在跪下认错和站稳挨打之间,他选择收剑逃走。
陆俦再也别想打他了。
伤了师长逃出宗门的他自然没办法再回去,只怕很快就会被除名。
不过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他早就想走了。
应岁与在心里这样自我安慰。
这是他两百多年来的第一次离山。过去陆俦从不让他下山,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山下的城镇。
“乡下”来的应岁与瞧什么都新奇,虽然没钱,也乐意看个热闹。
但兴奋很快被空虚取代,尤其是在万籁俱寂的夜晚,看着万盏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燃时,从小到大如影随形的孤独感便又爬了上来。
——原来它也跟着下山了。
有那么短短的几个片刻,应岁与也会想,自己这样走了,师兄们会是什么反应。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将这个念头抹除。
他厌恶陆俦,所以连带着连陆俦的弟子们也不愿意接受。
在持续一个月漫无目的的流浪后,他决定白玉京去找自己的生母。
娘亲会给他一个新的家,会像那个女人关心顾决云一样关心他,他会成为像年少时的顾决云一样幸福的人。
他不要再去想那个对自己只有无休止的否定和责罚的地方,他不要再回到黑暗冰冷的书库、祠堂和禁地。
定下新的目标后,他有了很多事可以做。
在前往白玉京的路上,他打听到了许多相关的消息。
他得知白玉京如今的城主是一位相貌美丽,修为深厚,品行高洁的女人,年龄也和他娘亲的年纪契合。
并且除了她,现今的白玉京内便再没有称得上“尊贵”的女人。
胜殊娘娘一定就是他的生母。
应岁与很高兴,胜殊娘娘完全符合他想象中娘亲的模样。
仁厚的她一定会留下自己,让他倚在膝头,听他讲这些年的委屈和思念,再用柔软的怀抱安慰他。
怀着这样的期待,应岁与拜入了白玉京,想接近娘娘,寻找合适的机会认回“娘亲”。
在过程中,他遇到了一个叫谢卿眠的,一心想当娘娘弟子的年轻人。
一开始他不以为意。
“娘亲”这么好的人,被这样仰慕并不奇怪。
但听着谢卿眠分享与娘娘的过去,应岁与的冷静却逐渐被打破。
他是被娘娘亲自救出来的;娘娘会写信去关心他;娘娘还能记住他书信的内容,并且在两三年后一眼认出他。
毒水般的嫉妒在应岁与心头翻涌:为什么他没有?
但他很快又给娘娘找到了开解的理由。
是了,他被“歹人”抱走,“娘亲”根本不知道他在哪,所以才没有给他写信的。她一定也在思念他,得知自己来找他时一定会欣喜若狂。
其实事情在当时就已经表现出了许多疑点。
比如娘娘和陆俦虽不算好友,也是有联系的旧识,想要知道应岁与的信息很容易,但过去从未有人过问过应岁与;
比如在应岁与出生的前后几年,娘娘都有持续活跃在修界众人面前,并没有时机生下一个孩子。
只是彼时对“娘亲”的期待蒙蔽了应岁与的双眼,他一意孤行地坚信娘娘就是他的生母。
因为他想要这样的母亲。
在嫉妒驱使下,他对谢卿眠说出了那句:你的娘娘如果要你,早就收下你了。
看到谢卿眠露出痛苦的神情,他满意了,觉得自己的报复成功了。浑然不在意自己的心也在同时被割裂。
——如果娘娘要他这个“儿子”,也早就来找他了,不是吗?
他进入白玉京的第二年,娘娘放出消息说要收一个弟子。
难道,她知道自己来了?
但这念头刚生出来便被打断,谢卿眠激动地向他炫耀:“这些条件简直是比照我设立的!这个位置是给我的!”
应岁与喜悦的心情被他一碰水浇灭。
就事论事,谢卿眠的想法确实更贴近事实。毕竟,按他所想,娘娘现在还不知道他。
“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谢卿眠让依旧身处暗处,不见天日的应岁与嫉妒。
谢卿眠知道什么?
他有什么好得意的?
他和娘娘的那点交集,怎么能和自己与娘娘的血缘相比?
娘娘只是不知道他的存在,如果知道了,一定会给予他超过谢卿眠百倍的关爱。
身为“外人”,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让自己恭喜他!
他哪来的自信?
应岁与打定主意要给谢卿眠一点颜色看看。
他决定要夺走大比第一,他要通过这种方式让娘娘看到他,以最骄傲的姿态,回到“娘亲”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