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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看着弟子的诧异, 应岁与明白,他之前怕是把胜殊娘娘当成了他的生母。不过也怪不得鹤云栎,他确实有意无意地给出过误导。

毕竟, 他也曾那么以为。

……

两百岁以前, 他一直很嫉妒顾决云。

因为顾决云有娘亲。

当然, 这话也不是说大师兄和二师兄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师母去世得早, 应岁与并没有见过她。牧夜声的父母是陆俦旧识, 两人双双殒落在对龙胤余孽的讨伐中,打应岁与记事起牧夜声也是孤身一人。

他们的娘亲对于应岁与来说都是一个符号。

而顾决云的娘亲,他亲眼见过。

听另外两位师兄说, 顾决云是被那个女人带着来求仙的。

女人出身于一个家道中落的凡人世家,一生坎坷,见够了凡人的局限与蹉跎, 不愿孩子再受俗世蹉跎,于是带着不到两岁的顾决云来到了云霄派。

在两人七天七夜的长跪后,陆俦收下了顾决云。

而女人没有留在山上。

陆俦是一个鳏夫, 带着两个青壮年的弟子, 而女人则是带着孩子出逃的弃妇。无论是云霄的门规,还是女人的家教都不会允许她留下来。

女人在对面的那座山的山腰搭了个屋子, 住了下来, 靠给山下的村民代写书信或入城贩卖字画为生。几乎不与云霄往来。

顾决云每年会回去一次。

倒不是他不想多回去, 而是女人不许。如果他在约定的时限之外回去,女人必然闭门不见。她说顾决云既入了仙道, 便是方外之人, 不该如此贪恋凡尘。

她教顾决云好好修炼, 不要浪费她一番苦心。

应岁与十岁时才第一次见到女人。

那天, 轮到他和顾决云下山采买日用品。顾决云特地带着他绕了远路, 躲在树丛中偷看在菜田里耕作的女人。

和修界的仙子们比起来,那个女人说不上美,岁月的蹉跎使得她面容粗糙,脸颊和脖子上还有不知何来的伤疤。

而根据师兄们的描述,女人的性格也算不上亲切,哪怕对自己孩子也鲜有温柔颜色。

但顾决云瞧女人的眼神,给应岁与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里面有当时的他无法理解且难以形容的复杂感情。

他本能般地嫉妒了,嫉妒顾决云能这样看一个人,而他没有。

他故意弄出了响动,顾决云不得不迅速离开。

之后,那天的场景总是浮现在他脑中。他不懂那种感情,但隐约感觉那就是幸福。

后来,他偷偷跟顾决云回了家。

夜晚的山道崎岖又幽森,顾决云的脚步始终轻快,最后一程,甚至飞奔起来。

他的期待也没有落空。

深夜的茅屋窗边依旧亮着一盏灯,屋内传来食物热腾腾的香气。

刚走到院门口,顾决云便迫不及待地高喊:“娘亲,我回来了!”

偷偷跟来的应岁与站在篱笆外,听着屋内的动静。

顾决云在兴奋地和女人讲述这一年来的经历,而女人一边给他换衣添饭,一边静静的听着,从未打断。

平时从不屑于听师兄们碎碎念的他,这次竟不知不觉听到了深夜。

而代价是被陆俦抓住夜不归宿,跪了一天一夜的祠堂。

五天后,顾决云再回来时,有了一身新衣服。

听师兄们说,女人是个很高傲的人,一双手只写书画,不做绣工。但她给顾决云做的衣服上,针脚总是密密麻麻的针脚。

低调,但又尽是心意。

当然,那时的应岁与还不能觉察这么细微的爱意。

他只是瞧着顾决云难以掩饰的幸福快乐,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自己也有一个娘亲就好了。

一个能给他一个家的“娘亲”。

一个即使他愚笨迟钝,处处缺点,也依旧会爱着他的“娘亲”。

那他,肯定也能像顾决云这样快乐吧。

……

只是凡人的一生,对于修士来说还是太短暂。

女人因前半生的遭遇,积劳成疾,最终病逝在儿子十七岁的冬天,甚至没能见到顾决云结丹。

那年山上的雪下得格外厚,像是缟素。

顾决云抱着娘亲灵位,戴孝归来。他的脸上再也没了那股让应岁与嫉妒的满足与幸福。

顾决云终于也和他一样成了无父无母的人了。

——应岁与面无表情地生出了这样一个残忍的想法。

日子转眼地过了百余年,除了他和陆俦之间偶尔会产生的矛盾,总体也算相安无事。

可他心里有一个计划,谁也没告诉。从当年结束和陆俦的冷战,重新穿上道袍后就开始酝酿的计划。

他要离开云霄山。

在某一天,不留消息,突然离开,改头换面,彻底消失,去向、生死都不让陆俦知道。

他要和这个讨厌的地方断得干干净净。

至于三个待他还算不错的师兄……

他们都是笨蛋,笨蛋的心意是不需要珍惜的。只要他愿意,随时能获得千千万万个笨蛋的喜爱。

年少的应岁与在心里反复地,近乎自我催眠般地强调。

快要两百岁的时候,他的背上沿着脊柱长出了一片青色的鳞片。他试图隐藏,但最终还是被陆俦发现。

陆俦将他绑起来,一片片地拔掉了他的鳞片。

每一片鳞片被拔掉时都会牵扯脊髓,深入灵魂的痛苦。

即使是自小要强的应岁与也忍受不住,他声嘶力竭,满地打滚,像一只濒死的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酷刑”终于结束。应岁与神志不清,而陆俦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慌忙拿来伤药和绷带给弟子缠上了伤口。

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应岁与只想死死记住这张“可恶”的脸,不曾觉察,曾在战场上以一敌百也不曾畏惧的大英雄,此刻双手在剧烈颤抖。

为了不让其他的弟子发现师弟的异常,陆俦以禁闭的名义,将应岁与关在了书库,直到伤势缓解。

可痊愈没几个月,新的鳞片又长出来了……

伴随着鳞片反复长出而加深的,是应岁与对自我身份的怀疑。

虽然他自小在山上长大,接触到的人和知识都非常有限,但也清楚正常的、普通的人是不会长鳞片的。

因为他是“怪物”,所以一直以来陆俦才对他非骂即罚吗?

应岁与开始探寻自身的来历,最终在陆俦与他人往来的书信里,发现了疑似自己身世的线索。

提到相关内容的书信只有一封,是一个灵州的刀修写来的。

似乎为了防止被外人发现,书信写得很长,充斥着大量的对过去冗长的回忆,关键信息则被拆碎了放入其中。

从看过的内容里应岁与得知,陆俦昔年从刀修手中带走了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的生父不能提起,生母则是一位如今地位显赫的女人,来历似乎和白玉京有关。

刀修来信是想询问孩子如今过得如何,陆俦可记得他当年的叮嘱。

书信很厚,应岁与只看到一半,陆俦便回来了。他第一时间便发现了房内禁制被人动过,并在密室抓住了应岁与。

这次应岁与被罚在禁地面壁思过了两个月。

等他禁闭结束,想要再去寻找那封未看完的书信时,却找不到了。

陆俦毁掉了那封书信。

他想要断绝自己和娘亲团聚的希望。

应岁与只能向陆俦追问自己的身世,换来的是一顿严厉的责骂。

陆俦说他没有父母,根本没有人会要他,让他不要痴心妄想。

劈头盖脸的一顿贬斥后,陆俦又想罚他去祠堂跪着。

过去他或许会低头认错,因为他除了云霄派无处可去。但这次他有了新的希望,所以选择与陆俦对峙到底。

争吵愈演愈烈,最终陆俦想要用强,而他出手反抗。

出鞘的剑锋划伤了陆俦的胸腹,鲜红的血溢出,染红衣襟。陆俦极端愤怒,咆哮着称他为“欺师灭祖的孽障”,叫他跪下。

并开始四处找寻什么。

他在寻找鞭子。

从小到大,每当师兄弟们犯了严重过错,陆俦便会取出那根由夔牛皮编成的鞭子。

应岁与自然也尝过那根鞭子的味道,落在身上时会带有雷击的痛楚,并不比拔鳞好受。

他慌了,在跪下认错和站稳挨打之间,他选择收剑逃走。

陆俦再也别想打他了。

伤了师长逃出宗门的他自然没办法再回去,只怕很快就会被除名。

不过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他早就想走了。

应岁与在心里这样自我安慰。

这是他两百多年来的第一次离山。过去陆俦从不让他下山,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山下的城镇。

“乡下”来的应岁与瞧什么都新奇,虽然没钱,也乐意看个热闹。

但兴奋很快被空虚取代,尤其是在万籁俱寂的夜晚,看着万盏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燃时,从小到大如影随形的孤独感便又爬了上来。

——原来它也跟着下山了。

有那么短短的几个片刻,应岁与也会想,自己这样走了,师兄们会是什么反应。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将这个念头抹除。

他厌恶陆俦,所以连带着连陆俦的弟子们也不愿意接受。

在持续一个月漫无目的的流浪后,他决定白玉京去找自己的生母。

娘亲会给他一个新的家,会像那个女人关心顾决云一样关心他,他会成为像年少时的顾决云一样幸福的人。

他不要再去想那个对自己只有无休止的否定和责罚的地方,他不要再回到黑暗冰冷的书库、祠堂和禁地。

定下新的目标后,他有了很多事可以做。

在前往白玉京的路上,他打听到了许多相关的消息。

他得知白玉京如今的城主是一位相貌美丽,修为深厚,品行高洁的女人,年龄也和他娘亲的年纪契合。

并且除了她,现今的白玉京内便再没有称得上“尊贵”的女人。

胜殊娘娘一定就是他的生母。

应岁与很高兴,胜殊娘娘完全符合他想象中娘亲的模样。

仁厚的她一定会留下自己,让他倚在膝头,听他讲这些年的委屈和思念,再用柔软的怀抱安慰他。

怀着这样的期待,应岁与拜入了白玉京,想接近娘娘,寻找合适的机会认回“娘亲”。

在过程中,他遇到了一个叫谢卿眠的,一心想当娘娘弟子的年轻人。

一开始他不以为意。

“娘亲”这么好的人,被这样仰慕并不奇怪。

但听着谢卿眠分享与娘娘的过去,应岁与的冷静却逐渐被打破。

他是被娘娘亲自救出来的;娘娘会写信去关心他;娘娘还能记住他书信的内容,并且在两三年后一眼认出他。

毒水般的嫉妒在应岁与心头翻涌:为什么他没有?

但他很快又给娘娘找到了开解的理由。

是了,他被“歹人”抱走,“娘亲”根本不知道他在哪,所以才没有给他写信的。她一定也在思念他,得知自己来找他时一定会欣喜若狂。

其实事情在当时就已经表现出了许多疑点。

比如娘娘和陆俦虽不算好友,也是有联系的旧识,想要知道应岁与的信息很容易,但过去从未有人过问过应岁与;

比如在应岁与出生的前后几年,娘娘都有持续活跃在修界众人面前,并没有时机生下一个孩子。

只是彼时对“娘亲”的期待蒙蔽了应岁与的双眼,他一意孤行地坚信娘娘就是他的生母。

因为他想要这样的母亲。

在嫉妒驱使下,他对谢卿眠说出了那句:你的娘娘如果要你,早就收下你了。

看到谢卿眠露出痛苦的神情,他满意了,觉得自己的报复成功了。浑然不在意自己的心也在同时被割裂。

——如果娘娘要他这个“儿子”,也早就来找他了,不是吗?

他进入白玉京的第二年,娘娘放出消息说要收一个弟子。

难道,她知道自己来了?

但这念头刚生出来便被打断,谢卿眠激动地向他炫耀:“这些条件简直是比照我设立的!这个位置是给我的!”

应岁与喜悦的心情被他一碰水浇灭。

就事论事,谢卿眠的想法确实更贴近事实。毕竟,按他所想,娘娘现在还不知道他。

“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谢卿眠让依旧身处暗处,不见天日的应岁与嫉妒。

谢卿眠知道什么?

他有什么好得意的?

他和娘娘的那点交集,怎么能和自己与娘娘的血缘相比?

娘娘只是不知道他的存在,如果知道了,一定会给予他超过谢卿眠百倍的关爱。

身为“外人”,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让自己恭喜他!

他哪来的自信?

应岁与打定主意要给谢卿眠一点颜色看看。

他决定要夺走大比第一,他要通过这种方式让娘娘看到他,以最骄傲的姿态,回到“娘亲”身边……

作者感言

贰两半

贰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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