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去海边走走?”
妻子这样提议的时候是暑假结束的时候。他放下手中的书,迟疑了一会儿,她就笑着说:“没关系,当我没说。”
干净的客厅采光良好,南面是花园,没有墙,只有玻璃门,几级木阶梯通往花园。不下雨的时候,玻璃门从来不关。沙发就朝着花园,他正坐在那儿看书,妻子在通往二楼的东边的木梯上说了上述的话。
他对海不熟悉,他是离海很远的城里长大的孩子。拍戏的时候去过海边,对海的感觉就是又咸又涩的海风和海潮中不断的NG。
“很想去吗?”他放下书,问妻子。
妻子摇摇头,说:“不是的,随便说说,不用当真了。”
妻子是海边长大的,现在的她离家有半个地球那么远,由于他的工作,她也深居简出,不说很久没有回家,也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夏末的风从南面的花园吹来,带来玫瑰的香气,吹动了门檐上挂的风铃,午后的味道让人怀念。他失神了一会儿,对下了楼走进厨房的妻子说:“去吧,也不远。”
妻子背对着他摇着头,说:“开玩笑的。你晚上要去徐州了,先休息会儿吧。”
他并没有坚持。离他们家最近的海边是个开放的旅游景点,每天都有不少人。就算去了,也不会有妻子喜欢的海边的感觉。
而且他想,在那儿他一定会被认出来。
“这次的电影都有什么人一起?”妻子泡了杯咖啡出来,笑着转移了话题。
咖啡十分香浓,是他最喜欢的一种咖啡。那是一种做法奇怪的咖啡,把咖啡豆让果子狸吃下去,然后回收它们排泄出来的去皮完整咖啡豆做的,味道很浓郁。妻子不愿意喝这种咖啡,说想到制作的过程就没有喝的欲望。
“郑朝东、陈纬和林武,还有其他几个。”他轻轻吹着咖啡上的热气,氤氲四下飘散,迅速融入空气之中。
妻子有些惊讶,问道:“林武吗?”
他点点头。
妻子会惊讶也不奇怪。他和林武年龄相差不多,外形、戏路乃至气质都比较相似,从来没有哪个导演同时请他们两个一起出镜。
好几年以前,他代言的产品上一任代言人就是林武,当时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就有记者特意问他:“你对林武有什么看法?”
那时他相当愕然。演艺圈中总有那么些从来不会出现在一个场合的艺人,这些人通常都是过度相似的,因为没有交集,也就没有人会故意将他们扯在一起。那个记者的问题让他思索了接近五秒钟才回答:“我很喜欢他,刚出道的时候看过他的广告,觉得他跟一般人不一样,没有哪个男演员有他那种感觉。”
“是什么感觉?”那个记者穷追不舍。
他虽然不是瞎说的,但这句话一定也不诚恳。林武属于不关自己的事都不予理睬,工作之外鲜少绯闻,从不出现在秀场或娱乐节目,极少出现在镜头上的人。除了荧幕作品外,圈内人也很少对他有所了解的。
他搜肠刮肚地回想当时看的那支广告片,那时确实给他有些震撼,但随着参影机会的增多,也并不觉得那支广告有多好——怎么说当时那个演技也太嫩了。
“很可爱。”
现在想想,当时他用的词并不恰当。林武的外形俊朗,个子也高,外貌出众到喜欢讨厌他的人都不能否认,甚至一度到了让人忽略他演技的地步。和一般意义上的可爱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是当时在场的记者听见这个词后好像很激动,又有其他人问:“见过他没?”
“见过一次吧。”
事实上并不算什么见面,是个颁奖典礼罢了,很多人在场,他和林武都被提名了,坐的位置比较近,相互点了点头,笑了笑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交流那种。
“当时有说什么吗?”
他奇怪于记者们的锲而不舍,有些困扰地笑说:“没有……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说‘我很喜欢你’?一个男人对另外一个男人说,很奇怪吧,所以就没说什么。”
在演艺圈,一定要尽最大能力表达对同行的好感,哪怕会被人误解也好。说“喜欢他”,“我是他的影迷”,总比“并不太了解”“不熟”来得好,影迷和记者都喜闻乐见。如果直接表达自己的意思,第二天的报纸一定会扭曲成“何组谈林武:没印象,不了解”。
与其在影迷之间又挑动战争,不如表示友好。就此而已。
后来那篇报道果其不然被歪曲成了“何组狂爱林武,不敢表白”。但这种没什么实际内容的客套新闻,并没有引起什么轩然大//波,很快就被遗忘了。
妻子有些感兴趣地问:“你们演什么角色?”
“他演张良,我演韩信。”
妻子有点疑惑:“他好像没大你几岁吧?”
何组笑道:“那也没办法,一般人也不会觉得张良比韩信大很多吧?”
“大了二十多岁啊。再说了,哪有那么帅的张良?”妻子想了想说,“郑朝东演的是萧何?”
“嗯。”
“你们演‘汉初三杰’吗?”
何组并没有对妻子说过他这次拍戏的内容,妻子平时对他的工作并不是特别感兴趣。但妻子以前是学历史的。
“名字差不多吧。”
“简直是胡来,张良应该比萧何年长的,现在比他小了二十岁。”妻子有些不是特别满意,她一向如此,只要涉及到她相关专业领域,就会很较真。
“演员的年龄不重要,化妆师会处理成相应的年龄。”
“我看不见得,导演同时找你们两个之后,这部片子就开始不严谨了。”
妻子的想法他明白。如果不是想吸引更多女性观众的话,不会在片中高密度地启用那么多怎么说也称不上实力出身的演员。考虑到这一点之后,这部片子的出发点就不是严谨了。尽管如此,在妻子眼中,他和林武似乎都是花瓶这种看法还是令他有点不舒服。
“林武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现在演技进步很多了。”
妻子不以为然地说:“看他电影的人应该90%是冲脸去的吧。”
平常很随和的妻子在专业领域的问题上被惹怒之后就会迁怒,然后变得很尖锐。何组出演的古装片她从来不看,不小心看见的话一定会有很多意见,从服饰到桌椅到职官甚至到当朝当代的人使用的语言。她理想的状态就是如果拍汉初的话就用史记体来说话,并且用上古汉语的发音。但事实上真的这么做之后,电影肯定要赔本的。
台词本身就是演技的一部分,如果用不熟悉的语言说台词,那么演技会完全出不来。
知道这点之后,拍古装片尤其是历史向的古装片时,他在家都会有意不提。还年轻的时候,这种片子一般不会找上他,随着年岁增长,这样的邀约渐渐多了起来。他不太挑片子,找他的导演知名度一般都比较高,他本人对于电影的要求并没有那么苛刻,只觉得自己演好自己那部分就行了。
林武和他有些差别。年轻时也不太挑剔,因为那时他实在称不上有什么好的演技。但到了一定年龄后,就变得很谨慎,不会随便接片子。因此他的作品很少,但都相当不错。只有一位导演是例外的,也就是这次的这位,他很喜欢找林武拍戏,对于他的邀约,林武也从来不推辞。
和妻子的交谈让他不太愉快。这种心情直到像台风一样刮起的晚风将风铃声吹得急促而破碎的时候还没有消失。
远处的山峦在幽暗迷雾当中好像天那样高,黑漆漆的风景连绵了一路。傍着河边行驶,窗外的河水声忽远忽近。他们的目标好像是天边的似有若无的群山,觉得到了的时候,峰回路转,灯光所不能及的远处,又是一座黑影。
在听不见水声之后,何组被左右摇摆的巴士弄得有些疲倦,靠在座椅上,又觉得背部的角度有些难以入眠。他只好把枕部轻轻贴在窗框边的窗帘上,那样的话,即便颠簸起来,头也不会磕得很疼。
清晨三点就出发了,要在天亮前赶到。想拍的是清晨逃亡中的张良。
到了徐州之后,花了几天时间谈论了剧本。导演的风格还是一如从前,要求在最相近的地点,最相似的场景,做出最相近的演出。何组是第二次和这位导演合作。上一次的合作他要求最相近的地点,就在上海郊外;最相似的场景,就把大部分的投资经费用于复建了当年旧上海外滩的一处;而最相近的演出无疑是最苛刻的一点。台词原本想用上海话,但难度太高,只好放弃,改为民国时期的标准语。何组出生在海外,上海话的话从小听父母说,练起来并非难事,但标准语总有些地方不够标准,r的发音就相当困难。他知道自己发r音的时候听起来像英文,但是没办法更改。为了这个r的音,他练习到都不想说话了。最后他的标准语,导演仍然不够满意,只给了个6分。最后的最后,他的那部分台词用的是配音。
从博浪沙逃亡到下邳途中的张良是这部戏的第一幕。导演是个很奇怪的人,他开机的第一幕一定是真正的第一幕,哪怕这一幕要去的“相近的地点”离大部分拍摄场景都很远。
他认定的逃亡要在丘陵当中,他觉得张良会绕到远处去,从北面逃到睢宁。他选择的是枣庄。生长的植物与那时相当的,气候类似的,季节类似的。还要有水。他想让他喝水、洗脸、洗澡。
这部分的戏和何组关系不大,但导演让他一起来。
头靠在窗边时,车内有亮光,所以玻璃中反射出了车厢的样子。对面的前座、后座都在打盹,但正对他的座位上,化好妆的林武正襟危坐。他直直地坐着的样子在玻璃中看起来有些模糊,侧面的脸看上去也像被涂抹了一般,丧失了轮廓。他什么事也没做,只是坐在那儿。
空调吹在身上有些冷,何组闭上眼睛,又听见了泼水的声音,睁开眼,贴着的窗玻璃外忽然有些细小的水珠快速地更改着运动的途径,又聚集在一起变成了一道一道的水痕流了下来。镜子一般的玻璃越发迷蒙,只有那个身影还是直直地坐在那儿。
林武很少找人说话,也很少有人找他说话。在很多人在的地方,他可以一个人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直到人群散去。他也不做别的事。大家在讨论时,他好像在听,但他的眼睛中看不见底。导演如果问到他的意见,他一定是没有意见的。
他也很少笑,笑容是成年人不说话的时候需要用来拒绝的东西,他却没有。但他看起来也不是严肃,只是好像不在那儿一样。
和在荧幕上见到的他完全不一样。
何组研究过很多电影,他一直觉得林武的演技不过不失,如果要演一个活泼刚健性///欲旺盛的男人,他就是那样;要演有点傻气的男人,也是那样——并没有相当活泼,也不会相当傻气。他演得恰如其分,在整部片中却没什么特色,绝对不是让人印象最深刻的那一位。
但仔细想想,林武并没有演过唯一的主角。哪怕戏份相似,他的对手也是些前辈之类的人。
何组隐约觉得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河边是一片广阔的次生林,但并不是人为种植的植物。随风飘荡来不知何处的种子在此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何组对植物认识很浅,周围的乔木、灌木都叫不出名字。只知道他们劈开荆棘,去的地方连路都没有。
见到了河,那一路伴随他们过来的河却浅显青白。何组想起听到的河水声,却不知道当时是逆流还是顺流,但从现在看来,那一定是逆流了。这段河的声音比先前的要小一些,初曦当中看来只有三四米宽,不,这只是河上游的一条小溪罢了。
尽管离夏天的结束不远,深山中的清晨已经有相当的凉意,露出在空气当中的胳膊起了粗大的鸡皮疙瘩。想着天亮之后应该会好些,他并没有去车上拿衣服。
灯光、道具、摄影准备就绪,林武换上的是破烂的曲裾。作为逃亡来说,行动非常不便的装束。
他独身一人,腿有些受伤,脚步蹒跚,走到溪边,先是洗了脸,然后解下发髻,细细梳理,摘下腰带,露出赤///裸的上半身,在料峭寒意中慢慢走进溪的中央。
他沉进水里,消失在水面,溪流像平时那样的速度缓慢流着,看不见漩涡。何组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直到导演喊卡,他都没有从水底出来。时间长得让人心慌。
他出来的时候也是很慢的,慢慢地游回岸边。场工把厚重的浴巾包裹住他的身体。
白天与黑夜的替换只是一瞬间的事。太阳升起的前一个小时,天就已经亮了。他的戏完成了,头套摘了下来,水似乎浸入了他的短发当中,他感谢了帮他擦拭的工作人员,自己接过浴巾放在头上,但也不擦,只是那样看着那条小溪。水还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由青紫慢慢变成朱红。离开灯光之后,所有的光辉都从身上消失,变成了像背景一样的东西。
导演并不满意。何组听见导演对他说:“已经开始拍戏了。”
“嗯。”
“不在家里了。”
“嗯。”
“他在逃亡,多一点挣扎。”
“嗯。”
“他为什么要逃到下邳?”导演问他,他没有回答。
何组也在想,他为什么逃到下邳?剧本里是没有写的,或者说,剧本没有明确指出。
“你想想他为什么要逃到下邳。”
何组在吃早饭的时候发了条短信问妻子,张良为什么要逃到下邳。妻子没有回答。
这出戏拍得不行,意味着他们要在这里住上一天,或者明天早上再来。导演选择了住上一夜,那样可以拍得更从容些。
河滩边有一片被烧得焦黑的平地,他们用来当作露营地。化妆组和道具组升起了篝火,一位素有酒坛之称的灯光师陈生抱了一箱啤酒下来,在晚饭过后开始发啤酒。何组不爱喝酒,啤酒也不太愿意喝,但陈生一个一个地缠过去,在他耳边喋喋不休:“野外有美酒,人生幸事!花影月影配美酒,须当樽前老!”
标准语尚且不清不楚,被他粤语的半文半白弄得有些头痛,何组只好笑着喝上了几口,他不满足,说道:“饮埋,饮埋!”何组只好把一瓶易拉罐都喝了下去。他又满足地奔到下一个人那儿纠缠,到了最后吼道:“他给西将去了哪里!”
何组不知道他在叫哪位,他于是又叫着:“小武去了哪里!”
“陈生来敬酒,他肯定跑了呀。”道具的吴生笑着说。
“走去了哪里?”
“陈生,饶了他吧,他明早要拍戏。”
“饶不得他!”
陈生在溪边找到了林武,并且一定要他喝下自己敬的酒,林武为难地请求他,说自己不能喝酒,陈生不愿意。导演出来劝说,灯光师说他要不喝明天就罢工了,林武只好喝了。
喝酒之后不到一刻钟,林武钻进了帐篷。何组被分在和他一个帐篷,见陈生还四处劝酒,他也进了帐篷。
那个总是好像不见了的人就那样趴在防潮垫上,睡袋垫在肚子下,拱起一个奇怪的弓形,何组轻轻咳了一声,林武动也不动。
如果就那样睡的话,半夜一定会冻死的。何组摇了摇他,把他弄醒。
他很不愉快地醒了过来,眼睛似乎很锐利地瞪了何组一眼。至今为止没在那张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何组有些吃惊。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又开始迷茫起来,他好不容易坐了起来,却歪歪扭扭地,拿起睡袋放在何组的怀中。然后就正坐在那儿发呆。
他坐得那样正,却是歪歪扭扭的感觉。他直直地看着远方——帐篷拉上了,其实没有远方。
“林武?”
“嗯。”
“睡在睡袋里吧。”
何组把睡袋拿出来,铺好,林武还是那么坐着。
“睡觉吧。”
“我想吐。”林武脸色青白。
何组打开帐篷的门,林武却又倒在了睡袋上,抱着睡袋,迷迷糊糊起来。
何组拍他,他转了个身。何组把他的上半身抱了起来,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把腿放进睡袋里。”
“我不想睡觉。”
“你刚才已经睡着了。”
“不,没有。那不是睡着。”
他说着说着,说起了日语。他说的何组听不懂,何组想起来他其实不完全是华裔。
说起来,他的林似乎并不是中国的林姓,是日本那边的姓。但是大部分人都忽略了这一点,以为他就是华裔。就像他一样,他是华人,但事实上成长得和一般的美国青年没有差别,只是因为外表,就会被这片土地上的人亲切对待。
大概没几个想到,如果到了战争的时候,他效忠宣誓过的是另外一个国家。
张良或韩信,其实离他的文化相当遥远。对以前的他来说,只是中国古代有过这样的人吧?中学历史课也不需要学习到中国古代的历史,甚至直到现在,阅读汉语对他来说都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见不到大光明。”林武忽然平静地说了一句这样的话,乖乖地把腿伸进了睡袋当中。
何组忽然并不想睡在这样的帐篷里了。他走了出去,绕过狂欢一样的人群,来到刚才林武待过的溪边。
黑暗中稀微的火光让些许波纹浮现在水面上,然而飘忽不定。青萤的光点浮在溪边,越来越多,好像山中的灵神点了灯笼陪伴。何组顺着溪流往下走,一群一群即将随夏天消逝的光点好像道路一般向远方铺去。溪流忽然开阔起来,好像原野那样,与悬垂天边的银河连接在了一起。那密密麻麻的萤光与星光没有差别地融成了一道。
这里不是下邳,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何组回过头,林武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痴迷地看着天边的那条河。他好像又不见了,好像变成了银河,黑暗中不清晰发着微弱星光的河汉。只要离开这里,在满是霓虹的城市,银河就会消失。
“你为什么来这里?”何组问他。
“我来找韩信。”
妻子给他回了电话,那是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她说她找了很多资料,但是没有人说为什么张良要去下邳。但是她说即使是逃亡应该也不是没有目的的,下邳虽适合隐藏,但并非唯一可以选择的地点。张良一生其实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复兴韩国。他应该是去找韩王的后裔。
第二天那场戏导演没说不可以。他们就那样回去了。白天的玻璃无法成镜,再怎么用力地看,只有模模糊糊的影子。他总是坐得那么正。
何组有些惭愧。他回到徐州,借了史记,请剧组的语言老师带他看了留侯世家。看完留侯世家,他又看了淮阴侯列传,最后看了韩信卢绾列传。他有些分不清韩信和韩王信,于是又看了好几遍。他觉得他们有些相似,说的话,做的事,但总觉得似乎有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存在的时候并不存在。
他开始怀疑韩信这个人的存在。这种怀疑导致了他的第一场戏就被NG了十来次。
他们接下来的戏并不是按顺序拍的。张良和幼年韩信的戏被挪到了后面,韩信执戟鸿门宴的戏变成了他的第一场戏。
楚汉的故事总离不开鸿门宴。然而整个灭秦过程中,能看见其他人,却看不见韩信。鸿门宴中有没有韩信?是哪个韩信?抱着这样的怀疑,何组被导演说:“你去休息一下。”
他的戏拍不了,鸿门宴的主角并不是他,是张良。他在项羽身后执戟,他看见了张良。
他不能理解那种情感,为什么要颤抖?为什么不得不看着他?
他看了剧本,又看了史记。张良要找的人到底是谁?张良不惜性命也要椎刺秦王,他想把这个天下还给谁?
他有些憎恨起这个他不熟悉的历史人物。他们随意地打扮着他,让他去找韩国的后裔,但在他眼前,他又装作不认识他。
张良看着刘邦,看着项羽,看着项庄的剑,就是不看项羽的身后。那里应该站着一个执戟郎中。一个他照看了十年,却轻易抛弃的孩子。
下邳离淮阴不近呀,你们凭什么说他在那儿待了十年?
何组看着营帐中樊哙跪下来,吃着生肉,喝着酒。他并不是主角,但在鸿门宴中谁去看角落里的人呢?
樊哙身旁的张良不声不响地喝着酒。他明明是不能喝酒的,但他现在喝了很多,一样十分清醒。那双向来好像混沌的眼睛清晰而执着。
张良想把天下给谁?
导演忽然说了卡,然后对着何组说:“你上去吧。”
他被那样留在了胶片里。好像愤怒,好像有话要说,好像想离开,但是始终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他不是主角。
那场戏拍完,何组给妻子打了个电话。妻子问:“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什么。”
何组问妻子,韩信在历史上活跃了到底多久。妻子说如果到被贬为淮阴侯为止,只不过五年多,如果到死为止,也不过十一年。
何组回想二十二岁到二十七岁的自己的五年。他好像做了很多事,但也好像什么也没做。不过那时莫名其妙地变得有名气起来。可是和横扫千军平定天下相比,那好像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了。
他有点恐慌起来,他不明白韩信的想法,为什么他要去项羽那儿,为什么鸿门宴后不久又要逃到刘邦那儿,为什么之后又要逃走,最后为什么要留下来,死心塌地地留在刘邦那儿,然后做了件最终使这个人的国号变成他们这个民族代称始祖的事。
他明明姓韩。
何组没有问导演这件事。
楚汉的主战场开局并不在徐州附近,导演在拍完少年韩信以及张良匿下邳的部分就打算将剧组带到秦岭去。
睢宁和淮安都找不到下邳和淮阴的影子,在数千年中,淮河也曾经改道数次,即便到了实地,这里也不是两千年前的那个样子。两千年中,河流行经了不同的路径,大湖泊可以消失,城市不复存在,语言已经进化,就连人也早就迁往更安全的南方。
他们只能用仿建的城池,让少年韩信在那里钓鱼。师父消失后,母亲也死了,十六七岁的孩子不治生产,带着把宝剑四处招摇,饿了到别人那儿蹭饭,蹭到了闭门羹,钓鱼的技术也不怎么好,一天能管一餐算是走运。
三十多岁的人要演十六七岁还是稍嫌困难了些。上好妆的脸可以抖下很厚的粉。陈生虽是个酒坛子,打灯的技术却相当好,把他打得一点皱纹都看不见了,只是那棱角轮廓自然不是十六七岁少年的。
他钓着鱼,蹲在护城河边动也不动,好像尊石像。钓竿抖动的时候他扯起来,只是不及指头长的小鱼。下一次的话,却什么也没有。他消沉起来,好像真的饿了那样。
老实说,他真的想导演早点喊卡。但导演浪费了一个小时的胶片拍他钓鱼,直到他真的以为他要钓上鱼才有午饭吃。
他难免胡思乱想。为什么他非要在这儿钓鱼?因为饿了。为什么那么饿?因为师父不知上哪儿去了。母亲也走了。他什么也不会。不会农活,不会经纪。师父只教了他怎么打仗,怎么杀人,怎么成为王。
何组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去项羽那儿了。
韩信还在钓鱼,何组却对他的人生觉得厌倦了。这导致了他接受漂母馈赠的那场戏又十分不顺。他在休息的时候四下看着,主要演员都不在。这令他更厌倦了。
他并不是个容易生厌的人。他曾经演过不少一模一样的戏,不需要脑子,只要把衣服脱了就可以了。他一点也不厌倦。他有想做的事,但他不愿意演这样的人。
他终于对导演说了自己的想法:“韩信这样很奇怪。”
“哪个地方?”
“他没有自己的意志。”
导演反问:“你觉得他有吗?”
“他离开项羽,去了刘邦那儿。”
“那他是想做什么?”
何组答不上来,他勉强地说:“他想成为王。”
导演看着他说:“你觉得他有自己的意志吗?”
“那个时代,每个人都为了自己想成为王。”何组说了,却口干舌燥。
导演笑了,说:“不管他想什么,这部戏里,他只想为了别人成为韩王。”
那不是笑话吗,韩王从来就不是他。韩王成,韩王昌,韩王信,哪一个是他?
何组特意从徐州去了睢宁,又从睢宁去了淮安,他在破败的茅草棚里冥思苦想,在这里,他能看见的天下有多大?
那天夜里,何组回到饭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妻子发给他的资料看了几遍。他觉得学者们想象力很丰富,但是没有编剧的丰富。他咒骂编剧,用了什么方法,把这么狗屁不通的剧情和形象让导演深信不疑。
妻子寄给他的资料中,有一篇洋洋洒洒地举了很多例子证明史记的漏洞百出。这位作者和他一样,迷惑于韩信与韩王信,甚至把淮阴侯做的事大部分归功于韩王信。
另有一篇出处不详,叫《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韩信》。这句话摆明是抄袭的,但放在此刻却很合时宜。根据史记给的那只言片语,每个人在心中勾勒出他的样子。而他要演的就是这么一个在别人心中的他。
他看累了,只愿意去睡会儿觉。却还没有洗澡。他脱///光了进到浴室里,然后就有人在敲门。不一会儿,浴室里的电话也响了,他接起来,那边的人问:“打牌吗?”
“嗯,不了,我不太会。”
“你会下围棋吗?”
“会一点。”
“林武住你隔壁,你有空和他下下围棋。”
他差点问为什么了。想起明天的戏,又把问题吞了回去。
很多人认为围棋是韩信发明的。即便不是如此,他也应该精通此道。也许有一定道理。但何组的围棋是下不好的,就像他认为自己并不是可以带兵的那种人。
林武来开门时穿着像浴衣一样的衣服。并不是酒店准备的浴衣,而是织锦的,深蓝色的锦缎上织着细小浅蓝凤鸟。那并非日本的织造,而能织出这样锦缎的地方如今似乎也没有几处了。
那是直裾。下摆和袖口与吴服不同,吴服的原型直裾深衣。脖子、手和一部分的胸壁露在外面。他向来是个身体强壮的男人。
他又拖着木屐走回了房间。他的房间里没有床,起初何组以为那是和式的房间,但地上并没有榻榻米,只是地毯而已。林武席地而坐,那是正坐姿。棋盘摆放在他面前,是一块划着格子的青铜棋盘——大约是剧组的道具。
在以前接拍的古装片中,即使有些导演会想起魏晋之前没有椅子,却并不是所有的导演都让人正坐。正坐是很痛苦的,盘坐相对而言轻松很多。他想古代的人坐得那么不舒服,是不是不想坐得太久?
林武一句寒暄的话都没有说,就把黑子放在了星位。何组愣了一愣,想坐下,但穿着牛仔裤,难以实现。
他尴尬起来,他只是来下围棋,却还要回去换衣服。但他并没有适合那么坐在地上的衣服,难道要穿上睡衣过来吗?
林武站了起来,走到衣柜旁,拿出另外一套直裾,黛色的,浅金色浮纹细凤鸟。蚕丝的颜色是内敛柔和的,丝织物有光泽,但不会反出强光。黛底配上金色浮纹,这件直裾看起来更像主人穿的。
“我不会穿。”何组看着他,说。
“不难。”林武这么说。
他能很正确地理解汉语。林武的汉语一直比他的好。林武从小在中国长大,母亲是中国人。他的母语其实是汉语。
这样似乎挺奇怪的,他明明是个日本人,却比双亲都是华人的他还要中国。明明早就知道,何组忍不住想问他,你的家乡在哪儿。
他最终没有问出口。林武只是拿着那身衣服,好像在看他,好像又在看别处。唯一确定的一点,他似乎认为他一定会穿上那身衣服。
何组在这种压力之下不得不脱下了上衣,林武并没有过来,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裤子。
“我自己来吧,我去浴室换。”
林武摇摇头:“会弄湿。”
何组很少生气,除非演戏。他本身眼眶就深,看起来就像在生气的样子。他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柔和,不惹人害怕。但他发现无论什么强烈的表情在离开摄影机的林武面前都是白费。在拍戏时看起来感受性那么强,对方一个表情,他就能做出相应的反应。在这里就好像被浆糊糊了的机器,怎么都转不起来。
他怀疑起他怎么和他人交流。
教养使得他不能直接表达恼怒的情绪,他自暴自弃地脱///下了裤子。那个人绕到他的身后,好像侍女那样把衣服的袖子拉直,等待他的手放进去,然后绕到前方,慎重地系好腰带。
锦和一般的平纹织法不同,看上去并不光滑,穿在身上也不光滑。织锦是丝织物当中很显贵气的,很少有人把锦当作睡衣穿。因为织造的时间长,产量很低。手工织出一件能成长衫的布,可能需要几年时间。
如非必要,他不喜欢把丝织品穿在身上,他觉得这东西美则美矣,穿着的感觉则有些束缚。太精良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束缚。他喜好穿棉麻织物,没有规矩,随意更换,流了汗也可以毫不在乎。他不能总是穿着同样的衣服出现在众人眼前,所以他外出的衣服很多,不会有不穿第二次会感到可惜的那种衣服。
林武这个人出现在镜头那么有限的次数中,时常被记者问:“你好像经常穿一样的衣服出门啊。”
他知道,对这个人来说,一件觉得舒服的衣服比千万件让人高兴的衣服更重要。
围棋自然没有下多久,穿着这种直裾如果盘坐的话,会把□暴露给面前的人。正坐了一会儿,何组就不行了。他想到明天导演要他们这么坐着拍摄,难免有些不情愿。
“脑子转不过来,我不下了。”何组站了起来,在衣服下轻微动了动发麻的脚趾尖。
林武把棋子一个个收进盒子里,棋子并不是道具,是普通的黑白石子。何组见过剧组的棋子,是白水晶和黑玛瑙的。
何组自己解不下腰带,他向来对这种事不在行。领带也是,能不自己打就不自己打,幸好用得着领带的时机很少。
林武收好了棋子,站了起来,他没留意到何组的窘状。
“能不能帮我解下腰带?好像变成死结了。”
林武在他面前站定了,低下头试图弄开死结,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正如他的脸棱角分明。他的头发很短,他年轻的时候几乎是刻意地留着长发,但开始蓄胡子之后就把头发剪得相当短。他的胡子前段时间还是浓密的,可以弄成各种造型,但现在为了演这个貌如好女的角色,他的胡子都剃光了。
何组想起他年轻时的样子,和现在的感觉像是两个人。也许他真的到了专演大叔的年龄了吧。
腰带解开的那一瞬间,衣服就从肩膀往两边滑,那时听见敲门的声音,然后就是自顾自推门进来的声音。
“饮酒饮酒!”陈生带着一帮人进到了门内十公分,欢乐的气氛戛然而止。
何组呆立在原处,林武拿着腰带,看着不请自来的人群。
人群以极快的速度消失了,门被温柔地掩上。
听工作人员说了,其实女孩子们都想走近林武,却有点害怕,他看起来是那么不可亲。有个男主持总是在自己的节目中说林武是龙卷风,看一眼就撑不住了。这其中除却他的外形,应该包括他的难以沟通。陈生是不怕林武的,他是少数几个可以强迫他喝酒的人。不,陈生是少数几个可以强迫所以人喝酒的人。
林武虽然不可亲,却无害,他从不发脾气。他看似深不可测,好像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冥想,而实际上应该就是神游罢了,在感受器的触角碰不到的地方尽情的发呆。
女孩子们当然都不知道,和他对过戏的女角也不知道,因为他在演戏时并没有发呆。当她们看他的视线都染上了桃红和心跳,这个人会被美化成什么样不得而知。
女孩子们央求着陈生带她们去林武那里玩一玩,陈生最喜欢女孩子,抄上一壶小酒就答应了。
何组决定不去理会这件事。他泰然自若地沐浴在片场和以往不同的氛围中,只是过于泰然,忘记了剧中的忐忑。
“你要钻对方的胯//下,怎么那样的表情呢?”导演哭笑不得。
“我认为这个表情挺好。”
导演想了一想,竟然同意了他的说法:“你就那么钻吧。”
只要演韩信的人,肯定逃不过要钻胯//下。他想这件事是不是在哪个民族中应该都是不可忍受的耻辱?想到这个,难免有些迷茫,他要表现得很耻辱吧?但他觉得韩信并不在乎。他就是这么认为。
韩信不是不在乎。他后来跑回来赏赐了这个羞辱他的小伙子,告诉别人他是壮士。要是不在乎的人,肯定不会特意做这种事情。
但他一定要看起来并不在乎。
就像他现在一样。
妻子在中午休息的时候打电话来,有些难以启齿地问道:“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什么照片?”
妻子把照片发了过来,一张手机拍的,但是看得很清楚的照片,看起来就是饭店房间里,他和林武穿着几乎一样的衣服,站得那么近,而他的衣服滑到了肩头,两人看着镜头,他看起来那么吃惊。
“剧组换衣服,闹着玩的。”他抓了一把头发。
“今天是头条。”
“炒一炒也不奇怪。”
“这样啊,那别玩过头了。”妻子笑着说。
下午就是对弈的戏。师父走之前的最后一局。当然韩信当时并不知道那是最后一局。师父像平常一样,他也像平常一样,他抬头看着师父,眼神中有些得意自己占了先机。那段时间,他早忘记了挨饿是什么滋味。
那局棋下了好几个小时,何组的棋艺不佳,下的棋路有人指点。专业的棋手在摄像机外用磁盘下给他们看。
韩信的正坐稳如泰山。变成韩信他就相信,他一定可以坐得那么正。这个人教出来的学生一定可以。
韩信不知道师父要走,他就装作不知道。然而想一想,又觉得后来的他那么悲哀。一个人是个什么样子,小时候已经决定了。不是由自己来决定,而是那些可以任意摆布他人生的人,譬如父母,譬如师父。
作为张良的他表情没有一点变化。当然和平常作为林武的他表情是不一样的。何组研究过不少版本的拍汉初历史的电影。张良总是个温和的有些阴柔的,甚至有些滑头的角色,那种张良时常在笑。林武的张良不是那样,他不笑,但也不锐利,好像一团被羊皮纸裹住的柔和的光,如果那层纸破了,就是万丈光芒。这个时候尚且还是这样的。
想到光之后,何组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飞蛾。
在徐州的最后一天有半天是休息时间,何组不想出门。他没有克制自己,上了网。本以为已经平息的东西在进行搜索之后还有铺天盖地的议论。放出照片的微博粉丝量剧增,每天好像花痴一样写着:“啊,他们又对戏了,互相凝视了……”或者“感情真好,阿组把橙汁递给了小武。”或者“我快受不了了,小武跟瀚宇拍戏的时候阿组眼睛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后来又有人挖出几年前那段访谈,证实何组对林武深刻的好感。
何组合上电脑,打了个电话给妻子。
妻子是圈外人,他们的婚姻不为人知。
妻子并没有生气,她还笑着说很好玩,她说林武真的很帅,她要是跟他对戏,会比何组更惨。何组辩解说自己一点都没有惨,那些东西都是别人造谣想象的。
“而且,除了片场外,我基本上没见过他,虽然他就住隔壁。”
“我听说了,他是个宅神。他连饭都是叫外卖的。”
自从被陈生强迫喝了一次酒,林武就不出现在大家聚集的地方吃饭。
何组像是自言自语:“很快就拍完了。”
“压力有这么大吗?”妻子不太理解。
何组摇摇头,明知妻子看不见,还是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来过秦岭。他依稀听过很多山的名字,终南山、大别山、太行山、长白山、南岭、黄山,在他脑子中,这些山就是好听的名字罢了,他没有到过,也不知到底在哪里。当他到这个似乎是故乡的地方时,他已经不能旁若无人地去登山了。
他以为秦岭就是一座山,后来有人告诉他,秦岭是一条山脉,好像洛基山脉那样的山脉。而当听见终南山是秦岭的一座峰之后,他真的忍不住吃了一惊。就像听说自己和从来不曾谋面的人的绯闻一样那种惊讶。
接着他又听说了原来所谓的蜀道就是秦岭上的几条路,开始大惑不解。那位科普者拿出地图,告诉他,蜀和秦隔着一条秦岭,蜀道就是古代出入蜀地的唯一途径——但蜀道并不是唯一,而是有好几条。
科普者就是剧组的军事指导。何组越发惭愧。史记上的战争部分,他从来没有搞明白,那些地点究竟在哪里,他也不知道。他觉得电影拍不出那些,顶多贡献一张地图意思意思罢了,一般的观众谁去关心这些呢。
林武不像他那么惊讶。他听着的时候很认真,但何组觉得他其实都是知道的。郑朝东和陈纬不关心也不惭愧,当说到荥阳、成皋那僵持几年的战场时,郑朝东摆了摆手说:“我知道,打仗的时候萧何没出过汉中。”陈纬则说:“哦,就是被项羽困在那里几年,韩信收天下的时候,刘邦什么事也没做嘛。”
“有,他死里逃生。”导演这么说。
何组想着整个历史,谁活得久谁就赢了。但活得久的人终究也要死,总有比他死得晚的人。项羽的天下被韩信吃了,韩信交给刘邦,刘邦比韩信活得久,吕雉又比刘邦活得久,陈平又比吕雉活得久。
只有张良不想赢,也不想活。何组相信绝食可以登天,却不相信可以升仙,想象他从赤松子游,不吃不喝,一定已经精神恍惚了吧。他干嘛那么折磨自己?
他听说有种修行叫苦行,释氏了悟之前,曾经苦行过很长一段时间,把自己埋进沙中,不吃不喝,睡在刀石之上,走过火焰,然而苦行没有使他证得真言。何组认为辟谷等同于一种苦行,到死也就是死了,见不到大光明。
何组看向林武。谁可以坐得那么正呢?张良那种病弱的身体,坐得那么正的人,想见到什么大光明?
他觉得自己混淆起来,如今的林武并不病弱,他很健康,他的唇是朱红的,轮廓坚毅,只有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混沌。何组安慰自己,那时释氏的学问还没传入来呢,张良并不知道大光明。
林武终于看见他了。又是那种好像看见,好像又不在的眼神。
他们去大散关走了一遭。天那么的蓝,那个关口看起来那么的假。他从前方窥探,深刻的沟壑和绝壁在眼前铺开,连绵不知几百上千里,他找不到天边的蜀地,也找不到当年栈道的遗迹。
林武眺望南边的样子显得很远。他的侧脸和多年前变化却不大。那段时间他并不是这样看东西的,他那时的眼睛很黑,印在角膜上的东西也会确实地印进视网膜。那时他还会笑,虽然频率也很低。
很快就结束了。何组离开了关口。秋天很长,但很快就要结束了。秋天有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夏末,一部分是冬初。它们一点儿也不一样,但同样叫秋。他以前说要苦行,十天不吃东西,都没有现在看起来那么的远。
何组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觉得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部戏拍了半年,在拍到垓下之战的时候停机了。赞助商撤资,找不到新的赞助商。戏被搁置下来。
韩信应当还要把项羽逼死,然后被别人逼死。他做了齐王,那还是张良来封的;后来又做了楚王;但始终没能成为小小的韩王。成为韩王的那个人也叫韩信,那是张良发现的另外一个韩信。
后来韩信和张良一起编了兵书,听说他自己也留下了一部兵书,汉书艺文志里把它归为兵权谋。
何组坚信,他死前最快乐的就是那段时间,不到四年。可惜他没机会演了。
韩信死了以后,张良从赤松子游去了。不吃不喝,也不想升仙。吕雉说人生如白驹过隙,叫他别为难自己,他吃了,后来就死了。
他刺秦为了谁?最后又把天下给了谁?
何组最后终于想明白,他一声不响地走,是因为要把人生还给韩信。一辈子做不成韩王的韩信。
就像林武要把人生还给他一样。
十七岁那年,他走之前还像什么事没发生那样,穿着他喜爱的直裾,像个傻子一样坐得那么正,和他一起吃着火锅,说:辟谷还是不行的,看不见大光明。然后用那双十分清亮的眼睛看着他说:我们在一起,永远看不见大光明。
----呃,后面还有一篇《后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