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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后生(1)

先生后生(前篇) 控而已 3068 2026-06-17 08:25:11

林武在美国学校交了一个很好的朋友。他叫凌云。高中一年级过半的时候才入读,他是华裔,祖籍在上海,在美国出生,因为父母来台湾的原因,中途入学了。美国学校里各种人都有,白人多,混血儿也不少,基本上都是说英语,会说国语的人在学校里也不说。但凌云似乎认为他是华人,每次见到他都会和他说国语。林武想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英语不太好导致的。凌云的国语并没有林武说得好,后来林武才知道原来凌云是想拿他来练习国语。

凌云时常说,在美国时要好的华人朋友有两三个,但是都是上海人,在家里以及和他们在一起都说上海话,标准语说得可差了。

林武自认为自己的台湾//国语也不算很好,但比起好多个尾音都吃掉一般变成入音的吴地普通话,似乎要好上那么一点吧。

凌云时常说起他那几个说上海话的华人朋友,说的最多的是一个叫何莹的姑娘,比他大上那么几岁,他总说她很漂亮、很性感、很活泼,恨不能用最好的词来形容她。有时说到一半又唉声叹气起来,嘀嘀咕咕地说她品味真差,找了那么丑的男朋友。

快到暑假,凌云越发心神不宁起来,他有些没精打采,以往会约他一起出去打电玩,但最近都没这么做了,每天只要有空就往校门口的收发室跑,明明如果有信件会送到班级来,他却一刻也等不了似的。

台风开始来的时候就是暑假要开始了。考完试的那天,他在教室里看见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叶子漫天飞舞,天变得惨淡起来,云层快速地涌动,从窗吹进来的风饱含水汽。他想把脑袋伸出去看一看更大的天空,凌云却把窗关上了。

何莹失恋了。由于马上要下起暴雨,他们暂时没办法回家。在教室里凌云说起这件事,但是显得很没精神。

“可是我暑假不能回美国,我爸妈不给我钱。”凌云嘀咕着。

“哦,那可以让她来台湾玩一下呀。”

林武一点也没想到,他漫不经心的这句回答,竟然可以改变自己的一生。

他记得那天是台风天,那年台风来得很频繁,整个暑假的前半部分,他都窝在家里玩红白机,妈妈几次拿扫把打他出门打不动。哥哥也放了暑假,从日本过来,跟着爸爸在鳗场学习。妈妈总说:怎么一点都不像哥哥呢?这身懒骨头!

林武喜欢在家里呆着,反正就算在外面玩,他也总会被人说在发呆。既然都是在发呆,那还是在家里发呆舒服一些。可以穿上妈妈做的直裾,里面空荡荡的很舒服,却不能这样穿出门去。

爸爸在家喜欢穿浴衣,做裁缝的妈妈却悄悄把浴衣的样子给改了。不但领子做得不一样了,还把袖子做得又大又宽,下摆也宽松了一些——爸爸对这种改动有些不满,但林武却很喜欢。妈妈说这不是浴衣,是直裾,浴衣的话,下摆太直了,坐起来不舒服。

尽管妈妈这么说,但看见他坐得松松垮垮的样子还是会揍他。

家里通常只有妈妈和他一起吃饭,他们家和邻居们都不一样,是坐在地上吃饭的。爸爸和哥哥是盘腿坐的,但妈妈要求他要正坐,每次坐得小腿发麻他都问为什么要这样啊,妈妈不说话。爸爸也说没有必要这样,但妈妈说:不想像上次那样被责怪了。

上次应该是七岁那次,上小学之前,他们回了一趟冲绳,阿公阿嬷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话,但看起来很严厉。当他叫爸爸“阿爸”,或者叫妈妈“妈”的时候,就会更严厉地看着他,和别人家的阿公阿嬷完全不一样。

当时才七岁,他很多事都不明白。他在家和其他小朋友一样,跟爸爸妈妈说着汉语,虽然妈妈说你爸爸是日本人,你也是日本人,他却没什么感觉。但从冲绳回来后,他和别人就不一样了。附近的孩子都去了附近的同一个小学,只有他去了日侨学校。妈妈说:应该还来得及吧,只有七岁。

日侨学校里的人都说日语,林武一句也听不明白。他只好在角落里发呆,没人找他玩,上课也听不明白。他回家对妈妈说想和其他小朋友去同样的地方上学,妈妈说不可以的,你要把日语学好。要不然将来没有立足之地。

立足之地是什么,他不明白,大家不都站得好好的吗?

邻居家的阿姨问他去哪里上了小学,他老老实实回答了。然后就看见阿姨惊讶的表情:“你们家怎么让你上那种学校?”

“我妈妈说我是日本人。”

邻居们的态度很快就变了。本来并不是很熟悉,那之后见到了也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他。有一次他听见右手边的胖阿姨嘀咕着:“日本仔,真讨厌。”

为什么讨厌?他没有追着那位阿姨问。他回去问妈妈,妈妈说:“他们家是外省人,那家阿公抗战时死了不少兄弟。”

“抗战是什么?”

“你别管了。”

林武渐渐明白什么是立足之地了。他也渐渐发现自己的立足之地,只有教室的角落以及家中玄关以内。他学了很多词,在邻居那里他成为了异乡人、外国人、侵略者、讨厌的人,在学校里他则变成了台湾人、不合群的人、不一样的人。

所以他最喜欢台风天,台风天就不需要上学,也不需要出门,在家里打红白机就可以了。只是肆虐的狂风过后,不得不出门的时候,总有一种怅然。

上了美国学校之后这种情况好了一些,但在里边,终究他也是个不一样的人,虽然没有人叫他侵略者,但会像妈妈一样说汉语的人也太少了。

凌云虽然是学校里的好朋友,到了暑假也一样没有联系了。大家的暑假都是给自己留的,没有谁会空闲到和别人分享。他的也是。

那一场台风来的时候是七月底了,暑假过了一半,他在屋子里听着风声,忍不住跑到接近阳台的地方看,玻璃门外迎风起舞的树枝,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卖力摆动过。雨点敲打在门窗上,啪啪啪,啪啪,节奏很凌乱,他觉得玻璃快要被敲碎了。

妈妈在楼下裁衣,好像在叫什么,但风声太大,听不清楚。一会儿之后就听见妈妈上楼来了,说:“小武,你朋友的电话。”

凌云在电话那头大声喊叫:“我们被困在桃园啦!”

“啊?”

“何莹和何组来了,我们被困在桃园了!”

“那干嘛?”

“钱包丢了,没办法回去了。”

“他们没有钱吗?”

“不收美元的。”

“机场没有兑换口吗?”

“我们已经出了机场了。”

“啊?”

“你来接我们吧。”

“我也没车啊。”

“笨哪,你不会打的士?”

“你打回家让你爸下来给钱就好了嘛。”

“我爸他们昨天去上海了啦!”凌云听起来有点生气了,“你来不来?我没别人可以求救了!”

因为他的这句话,本来想说“那你打车到我家,我付钱”的林武不好意思说出口了。他只好说:“我去,你们要等久一点,现在打不到的士。”

“快点来啦,何莹淋湿了,会感冒的。”

林武想不通什么情形使他们看见台风还往外跑,也不知台风来的时候飞机怎么降落的。他跟妈妈说要出去一下,妈妈相当吃惊,迟疑地问:“现在出去?”

“嗯。”

“你一个月没出门了,现在出去?”

“嗯。借我点钱,妈。”

林武回想起那个台风天,他们根本就不在机场里,在离机场有段距离的大圆乡的一条街上,凌云和一个个子很高的男孩,另一个也相当高挑的女孩,瑟缩在一间面店前方的牌匾下。他们身后的一排店铺都关门了。

“救命的来了!”凌云兴奋地大喊穿过嘈杂的雨幕。林武让司机等一下,就拿了两把伞下去接他们,司机说:“他们这么湿……”

“我带了浴巾。”林武说。

浴巾是妈妈提醒他带的,说淋湿的话出租车司机会很罗嗦,妈妈说的话大部分时候很正确。

凌云见他拿出浴巾的时候很惊讶。应该就是何莹的女孩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何莹身旁的男孩也瞪大了眼睛看他。

“出租车司机会很罗嗦的。”林武机械地重复着妈妈的话。

何莹在擦着牛仔裤的水滴时笑着对他说:“谢谢你啊。”她的国语果然说得不怎么好,听起来像谢谢侬啊。

那是长得很漂亮的两姐弟。在出租车上凌云正式介绍了他他们俩。姐姐何莹和弟弟何组,姐姐比他大四岁,弟弟比他小一岁。虽说才不满十六岁,何组已经有一米八了,几乎和林武一样高。林武想起去年自己还没这么高呢,这个何组一定还会长高吧。

何莹坐在前座,三个男生挤在后头,想坐在何莹正后方的凌云让林武坐中间。他只好坐在何组身旁,俩人身材都比较高大,大腿的部分完全贴在了一起。出于礼貌,林武对他笑了笑。

何组看着他,接着把眼神移开了,不知为什么清了清嗓子,发出的声音有点卡:“你,你是凌云的同班同学?”

“嗯。”

“你读二年级了吗?”

“下半年读。”

“我下半年读一年级。”何组又看了他一眼,但很快把又把头转到窗外了。

弟弟的国语也要比较困难才能听懂。

凌云在车上叙述了他们的经历,其实早上已经接了机,但是他想带他们到处玩一玩,就打车去了大圆乡的街市,逛了一会儿,在那儿吃了面,台风就来了。面店的老板毫不留情地关了店铺,凌云苦苦哀求,才借到了电话打给林武。

林武把他们送到凌云家里,下车的时候何莹把头低下,林武摇下窗玻璃,何莹郑重地对他说了:“麻烦你了。真的很感谢。”然后笑着说:“我没想到凌云的朋友这么标致。”

她说的标致是英语,是handsome。但是林武直接在脑子里直译了出来。

“何莹你说什么啊?”凌云哀叫起来。

林武向他们稍稍摆了摆手,关上了玻璃窗。车轮在水面掀起了好像渡船的声音,雨势不见小。林武抬头看了一眼观后镜,雨点模糊的镜面上,凌云和何莹互相闹着,不知在说些什么,何组却一直面对着这辆车的尾部。林武忍不住回头,从后边的玻璃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他,却又把头转开了。

作者感言

控而已

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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