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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旧事

宝贝宝贝 滴血糖 28312 2026-07-12 09:55:20

所谓隐患,就是指那么不干不净的悬在心上,偏偏还不能自个儿动手解脱,而且最重要的,胡齐和盛岷之间的隐患不仅仅是悬在心上,还那么立在心尖尖上,疼惜还来不及。

有这么一个双重身份的隐患,就是胡磊。

那时候胡齐失踪了一年多,当然不仅仅是单纯的失踪,盛岷再找着他的时候,这人连老婆都快有了,或者说是有一大堆,依然在万花丛中混的如鱼得水,只不过如果拿遇着盛岷的之后和之前的对比来说,多了几分浪荡的滋味儿,也就是说,之前是风流,而之后就是浪荡了。

胡磊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孽障,或者不能说是孽障,最少你情我愿,而且要说是孽障,那孽是什么,障又是指什么,毕竟小孩子来的很无辜,而且胡磊作为这个小孩子,意外的讨人喜爱。

胡磊的妈妈也不算是个安分的主,起码如果纯情老实的话,也不会和那时候的胡齐玩儿在一起,而玩儿就是玩儿,展开一段不甚庄重的感情,或者说是根本没什么感情。

可不庄重不代表就是亵玩,最起码在其中一方离开的时候,不应该有那么些过河拆桥的意味,而当初盛岷的强硬,恰恰导致了一场叫人难以原谅的分手。而在这场难以原谅背后,更可笑的是女人看到身侧的人离开,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哪怕是嫉妒或者自怜,产生了那么稍微一点点的真心。而就是这么一点点的真心碰到了医院下达的怀孕通知单,再加上一点点的冲动,就成了现在这么个结果。

那么女人的这点儿真心到底能持续多久,一开始凭着心里的一点儿执着把孩子生下来,也搁在掌心里疼了爱了,只不过保质期不长,胡齐知道胡磊存在并把他抱回来的时候,小孩儿才两岁。

不是所有人都能吃一堑长一智的,当了母亲也许能安分几年,可当初那点儿往事儿磨光的时候,真心又能值多少钱一斤。胡磊再次见着那女人的时候,也就是那女人抱着孩子找上门的时候。

中午时候盛岷的同学张罗了一桌子饭菜晾着,南方跟两个小孩儿还没回来,盛岷就换了衣服出去找。

他点了支烟,沿着小院儿门口的石板路往前走,对街小店的老板年告诉他南方领着两个很好看的小孩子去了长济寺,他自个儿踏着青石板往前走,得去把他的小孩儿找着。

太阳明晃晃的有点儿刺眼,本来这么些年都过来了,至少现在这个家很稳定而且幸福。盛岷沿着路旁边儿的树荫走,歪头想了一下,怎么会想到幸福这个词儿的?他,胡齐,石头,三个人组成一个稳稳定定的结构,到了这个年纪,好像也没什么所求了。

走到这小寺院门口的时候似乎连这儿的树木都散着一股子香火味儿,盛岷双手合十向着对面而来的小沙弥作了个揖,小沙弥也合手回礼,等到擦肩而过一转眼儿,刚好看见小孩儿从树底下的石门后头笑眯眯地钻出来,刚露出一半身子,树荫还遮着半张脸。

“石头!”盛岷喊了一声,结果小孩儿跟没听见似的连看都不往这儿看一眼,走了两步就直接撞上。

“哦,盛叔叔。”盛岷赶紧伸手把小孩儿扶起来,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不是自己儿子,刚才怎么一错眼就认成了胡磊。

***

中午这顿饭吃的可是不错,宾主尽欢。下午时候南方还是带着小孩儿出门逛游,没什么目的,就是穷逛游,手里栓个相机,追着豆包身后一路都记下来。

晚上不知道怎么着就下起了雨,宏村这地方的雨可不跟这地方看起来一样温温柔柔的,而是瓢泼一样往下洒,搁屋里往外看的时候房檐儿上挂着一层雨幕,外头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人家里头的灯火都看着影影绰绰的,好像外头越吵,屋里就显得越安静。

南方跟豆包挨人房檐下头躲雨,门开了里头一大婶递出来一把伞,雨太大,到小院儿的时候俩人依旧是淋的浑身湿透。南方摸了把小孩儿的脸,冰冰凉凉的瞧着嘴唇都有点儿发白,赶紧的就往浴室里塞。等把小孩儿热气腾腾的偎进被窝里的时候,那原本苍白的小脸上还醺出了一层淡粉。

南方伸手过去掐了一把,没小时候那么肉乎乎的,可手感依旧不错。豆包抿了下嘴角,悄悄地往后退,结果被南方一把把手腕儿攥在手心里。

“跑什么呀,别动,让我捏捏。”南方笑呵呵地捏着小孩儿的腕子,食指和拇指各自扣上一截还嫌太松,总觉着一用劲儿这小胳膊就要折在手底下似的。

“不。”豆包微微低了颈子躲开南方的手,身上穿了件南方的大背心,小身板还撑不起来,松松垮垮的,稍微一动肩膀上的带子就能掉下来,就这样也不甘心的一直在他爸手里头挣扎,一边笑一边憋红了脸往后挣。

南方看他挣扎的狠了,轻笑一声突然一松手,小孩儿就整个陷在床上的被褥里头,过会儿自个儿再吭哧吭哧爬起来,被子从头盖到脚,既不看着南方也不说话。

南方心知这是逗得很了,一边拍着隆起的被子一边喊:“儿子。”小孩儿却是一边扯开他拍在身上的手,一边凉凉的看了他一眼。

“哎呦小气包,以前也不这么着生气啊,再给我看这包子脸我可咬你了啊。”

南方这么说着,其实心里头自己知道,自从到了这地方之后,心态里有什么地方稍微发生了点儿变化,连带着小孩儿都有所察觉,有时候豆包抬着头挺认真地问他怎么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没事儿。

南方其实还不知道究竟该把心里头那点儿念想归结为哪一类,他也想发呆,也想仔细思虑,甚至不怕麻烦的想要尝试一把纠结的感觉。可是一切似乎又不怎么按规矩来,本来看似难为的事儿,刚要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去想,它就自个儿朝着那一条路走下去,简单的叫人生畏,根本无从思考也无用思考,好像是只认这一条路和只有这么一条路一样,一心一意并且死不悔改。

对于跟小孩儿之间的那点儿联系,从五岁那年的确定再到今年夏天的动摇,而后再在一瞬间走向确定,南方甚至自己都觉着自己这事儿做的有些奇葩了,豆包不仅仅是他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而且年纪还小到不谙世事,可做决定也就是那么分分钟的事儿,何况他从小就不愿意拖泥带水,或者说这事儿根本就没法拖泥带水。

他觉着既然自己这心都歪了,那歪就歪着吧,南墙搁那儿立着,果然它没招谁惹谁,也总有人心甘情愿往上撞。

南方又低头看了眼被窝里的小孩儿,突然觉着这老天连个纠结的机会都没给他,实在是很够意思。他低下头,还真兴奋的在小孩儿左脸颊上咬了一口。错就错呗,谁还没有个飞蛾扑火的时候,他等着这宝贝长大就是了。

豆包估计是被他咬疼了,蹬开被子使劲儿踢了南方一下,冷不防又被南方“啪叽”一下子嘬在脑门儿上。小孩儿一愣,随即挑了下嘴角,细淡的眉毛微微舒展开来,脸上的牙印若隐若现。

南方笑嘻嘻地看着豆包,嘴角勾出个痞痞的笑,食指轻佻的点了下小孩儿的鼻子:“豆包,你长大给你爹当媳妇儿怎么样?”

这话要在早几年问,那时候不懂事的小孩儿或者还能被骗一下点点头,如今南方这么不管不顾地说出来,存着戏弄的语气却没戏弄的意思。小孩儿长大了,自然是懂得,哪怕只懂得一点点,也算是给了个缓冲。南方也觉着自己卑鄙了,他不是等不及,就是觉着应该是这样的,他得先把坑占了再慢慢儿填,容不得有失。

小孩儿似乎被这问题吓了一跳,半天没吭声,南方的手指从鼻梁滑到下巴上,并起指尖儿捏了一下,语气慢悠悠的“嗯?”了一声,不急着让人回答,却也不允许人不回答。

豆包抿着嘴角想了一下,正要开口说点儿什么,南方搁在上衣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小孩儿似乎被吓了一跳,要出口的话又憋了回去,南方心里头骂了一句,语气不怎么好的按下通话键,那头传来秦聪沙哑不稳的声音,连招呼都省了,开口就说事儿。

“南方,你什么时候回来?胖子出车祸了,挺严重的,不知道会怎么样,你回来见他一面吧。”

就这么一句话,南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直到小孩儿搁旁边儿轻轻扯了下他的衣服才回过神来。

“好。”南方回了一声,心神有点儿不稳。他看着自己的小孩儿,突然明白自己这些义无反顾到底是哪儿来的了,也许真的是跟当初的胖子一样,看见了,看好了,认准了,没什么好害怕的,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35 旧事 【倒V】

似乎这个偷闲的假期总归得有那么点儿不平凡,刚到宏村的第三天,南方就领着豆包离开了,只剩下盛岷一家子。少了两个人,小院儿还是没什么区别,好像这父子俩来来去去,有那么点儿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意思。

盛岷和胡齐带着胡磊送南方他们上车,临走前两个小孩儿还悄悄咬了一番耳朵,南方还从没见过豆包除他以外跟谁做这么亲密的动作来着。胡磊比豆包高一点,也是细长的身条,两个小孩儿在村口的树下面一战,就这么给人一种应该是这样儿的感觉,这么站在一起,谁也不乐意去把两个小孩儿分开。

最后还是豆包自己丢下胡磊朝南方走过来的,他很坚定地朝着南方走,就这么一瞬间,让南方觉着很幸运,有一个他当初捡到的小孩儿,有一个迈开步子很坚定地朝着他走的小孩儿。

***

南方没想到再次见到胖子的时候会是这么个情景,就这么几天,病床上这个人就瘦的不成样子,他这幅模样,简直是南方以前没有见过的。

南方是带着豆包一起来的医院,到了门口却又没让小孩儿进屋。他们来的时候秦聪正蹲在门口拐角处的抽烟区抽烟,两只脚中间是一地的烟头,看到南方过来就把夹在手指间的小半截烟头扔在地上拿脚蹍了蹍,也不站起来,就这么仰着脑袋看着南方,眉心舒展的时候也能看出来最近长时间新皱出来的一道川字儿。

大刘和梁子这会儿都不在,南方从门缝里看过去,屋里就一个打哈欠的小护工,可能是胖子的父母花钱请来的。

南方皱了一下眉,没想到会是这样儿的情况,他一直知道胖子和他爸关系不怎么好,却没想到到了这地步连到身边儿看一眼他都不肯。

胖子名叫王明,是家里头的独子,本来也算是个娇娇气气的富二代,虽然平常没什么作为,可架不住胖子的妈爱儿子,他爸恨铁不成钢要教训,他妈就拦着,一来二去,爹不再管儿子,只要不出格,家里的钱就让他可劲儿造去,就想着将来能找个帮他管家的人。

胖子从小就跟南方要好,话虽这么说,但实际上也就是他爱跟着南方要好,一开始南方对他其实没什么情分。想想两个人小时候的家境就知道,两个人若要在一起玩儿,那必然是胖子腆着脸追过来,所以有促成的,必然也会有所回报的。胖子和南方这一群人成了哥们儿,平常插科打诨地在膺城里混着,连他爸花钱给找的好学校都不去上。

十五六岁,其实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当然也正是荷尔蒙四处飞散不好往回抓的年纪。之前王明只觉着爱和南方在一块玩儿,甚至不是和秦聪大刘他们一起,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宁愿和南方单独处着,这话他一开始不敢说,可他就是觉着南方无论什么时候,哪怕一举手一投足之间都是那么该死的好看。

其实以南方的长相身段来说,跟女人是一点儿沾不上边儿的,王胖子这人就是从这时候开始觉着自己不对劲儿,更别说他一太靠近就觉着自己脸红心跳毫无道理可言。所以到这儿要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那就真的和智商沾不上边儿了。

王明这人向来是个敢作敢为说一不二的人,他觉着自个儿喜欢南方,那就风风火火不管不顾,他觉着自己就该为自己不同于常人的这种状况负责,所以他甚至很坦然,在坦然之外还稍微又那么一点点的意外的激动。他不确定南方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可他不会担心这事儿会为南方带来什么不快或者麻烦,他王胖子就是这么个人,人前人后都不乐意瞻前顾后的,除了在南方面前。

他觉着这不叫自私,甚至是很负责的一种行为,说清楚后悔不说清楚更后悔,那为什么就不能说清楚讲明白呢。可王胖子这种心态不代表没思量,他自个儿为了南方出柜,却自始至终没让人知道他那让他出柜的对象是谁。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王明最后悔的还是当初没有最开始就和南方摊牌,再放得开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总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儿害怕的,当初他就是这样。所以在他出柜被老爹赶出门之后在他自己那辆破面包车上睡了两天,啃了四包方便面之后,才想好了要去找南方。很久以后他还记得南方那时候的表情,惊讶之后就是沉默,没有惋惜和嫌恶,就是听他自己说完之后深深舒出一口气,然后上前抱了他一下,说了句:“没事儿,我们挺你。”

这句话很好,可也很伤人。因为南方当时说的是“我们挺你”,而不是“我挺你”。就是这句话把当初王胖子想了两天两夜准备的表白给打断了,后来他喜欢南方这事儿被大刘捅到南方那儿的时候,他甚至觉得遗憾,表白这活儿让别人给干了,太不是他王胖子的风格。不过这点儿遗憾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无论当时的情景再重复多少次,恐怕选择都会一样,没必要心心念念。

后来胖子他爸就因为这么个事儿几乎和他决裂,同样受打击的包括他妈妈,无论苦口婆心还是疾言厉色都没一点儿用处,可到底是母亲宠儿子,饶是如此,胖子他妈妈还是一手把儿子护下来,从亲戚邻里乃至路人异样的眼光里把儿子护下来,自己却病倒了。

这个事儿也是南方在当兵回来之后才知道,胖子那时候戴了孝,他妈妈就死在南方出去当兵的一年之后。这么一来,胖子在家里彻底没了个能为他说话的人,家里头钱照样给,可不再像以前那样任他可这劲儿用,他爸爸甚至还抓过他一回,好多人都说这病是治不好的,可父子一脉相连,到底这个大矿老板还是想让自己儿子给他留个后,胖子要是不乐意,那最后就只能鱼死网破。

王明有个弟弟,就叫王换。顾名思义,连字儿都不带美化的,就是希望要一个和王明不一样的弟弟。王胖子他爸现在其实也就五十岁,那时候胖子他妈一死,胖子又是个同,作为一个男人他就更有理由续个弦生个更好点儿的孩子。这孩子今年看着最少有八/九岁了,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孩子出生的时候,恐怕胖子他妈妈还没去世。

其实说再多也没用,哪怕胖子出柜真的是为了南方,那么也是你情我愿与人无尤。这和南方有关系却没责任,或者说唯一的责任就是俩人光屁股打小一起长大的交情,还有一点是不为人说的,南方从胖子那里学来了些什么,可以说如果没有胖子,也许他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对于小孩儿的心思,或者起码不会这么快意识到。

很多时候人都该有点儿像胖子这么样的大步向前走的勇气,南方觉着在这一点上他对胖子是佩服的,而且还在潜移默化的受着影响。不管是人是物非还是物是人非,他攥紧了身边儿小孩儿的手,突然觉着自己有些矫情。兔死狗烹,物伤其类这种话只有在真实地看到了之后才会有所体会,不论死伤还敢放手去做的话,恐怕还真是胖子这种敢拿未来的路去搏的人。

小孩儿站在一边儿抿着嘴角,眼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感觉到南方用力捏紧了他的手,就也用了点儿劲儿握回去,这又让南方觉的他的情绪和胖子当年是不一样的,可是到底不一样在哪儿,他又说不出来。他就是觉着对于他和豆包来说,能展望的前景都是两个人的,而对于胖子来说却是一个人的。

可长情这个词儿用在王胖子身上绝不为过,起码秦聪梁子大刘,包括南方自己都这么觉着。谁都知道哪怕最后说开了,恢复了以前几个人玩玩闹闹的身份关系,胖子心里那点儿东西也不可能抹去,只能说是更深了,可以胖子拙略的掩饰技巧还不至于看不出来,只是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没法改变,干脆就当它不存在。

如今出了这么个事儿,胖子躺在床上人事不知,南方站在秦聪面前,平白生出一股子不知所措来。

“来了……”秦聪看见南方,随便抬了下下巴算是招呼,语气里带点儿意犹未尽的意思,半是疑问半是叹息。

“嗯。”南方点了下头,把豆包推到秦聪身边儿,自己进了屋。

这屋子里的味道并不好闻,到处都是消毒水和伤口散发的那种气味儿混合的味道。胖子整张脸都毁了,两条腿一条锯断了,一条被石膏绷带固定在床头,死不了,却也就剩下半条命。南方慢慢走过去在床头坐下,胖子睡的很不安稳,看起来昏昏沉沉的,没人叫的话根本醒不过来。

屋里一直在打哈欠的小护工识趣地退了出去,等南方走上前坐下,她才敢离开。

南方坐在那儿,今天的阳光不太好,不甚分明地照在白床单上,南方一手扯着胖子身上的被子,慢慢俯身到他耳边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是贴这耳朵传过去的,胖子脸上是大片的伤痕,裹在白纱布里头,整个脸上只剩下一双眼睛。等这双眼睛慢慢睁开,屋里一时间静的落针可闻。

南方盯着那双眼睛,突然就有种特别想转开视线的感觉,而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握住了胖子放在身侧的手。

“人瘦了,连手指都变细了。”南方笑了一下,这笑里意味不明,他不想让胖子看出来他的情绪里有同情,可是这种泛滥而无法自制的情感,此时难以被忽略和驱逐。

胖子眨了一下眼睛没说话,南方抬手在旁边儿放着的小暖壶里倒出一杯已经微微有些温凉了的开水,拿棉签沾了,一点一点抹在胖子有点儿苍白失水的唇上。

胖子不太能说得出话来,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看着像是个笑。南方也冲他笑了一下,突然凑到他面前说:“你要是答应能赶紧好了,咱就告诉你个秘/密,绝对劲爆,要听不?”

胖子没什么反应,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南方知道胖子的意思,他从小就爱拿话撩拨人家,这次也不外乎如此。

“呵呵,我对我儿子特有想法,还特不可救药义无反顾!”南方故意夸张了语气,末了悄悄凑到胖子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和你一样啊。”

和你一样啊,有点儿像是感慨,又有点儿像是叹息。南方觉得自己能理解当初胖子的心情,没一点儿炫耀或者奚落的意思,就像是兄弟几个曾经没事儿坐在一起讨论自己喜欢什么样类型的女人一样,很隐/秘,却很痛快,没一点儿不可告人的,也没把对方当成那个不可告的人。

王胖子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一点儿,立刻被南方很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笑了一下,一只手搭上胖子的肩膀:“你这是以为我骗你呢?那你信不信?”

胖子胸口从刚才开始积着的那口气呼出去,终于发出一个不甚清晰的单音:“信。”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信就是信,胖子就是觉着,哪怕你说喜欢的是阿猫阿狗呢,这么多年的情分,半点儿都不掺杂怀疑,除非你说你喜欢我了,才要考虑一下,那些没有用的同情心,看起来好像是很感人,可实际上却在慢慢的磨平棱角。

而南方就像是事先知道他会这么说一样,就跟当年似的,胖子最先来找他,而如今,他也最先告知胖子,没什么公平不公平回报不回报的,当然也预示着他们将永远是这样儿的,进不了了一步,更退不下去。

胖子的脸上都是包着的,可惜看不到表情,不过南方觉着,如果看得到的话,也许面前这个肉厚脑满,总是腆着小肚子的胖子应该是痞痞地笑着的,而每次对着他的时候那笑里还带着那么点儿万中之一的腼腆。或者这会儿笑里还会带点儿揶揄和鼓励,就跟当年他对着胖子做出的表情一样。

后来南方曾不止一次地想,如果这会儿躺在床上的是秦聪或者梁子大刘中的任何一个,那他的探望会不会还如此重要,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只不过胖子是特殊一点儿罢了,其实之于他之于胖子,事到如今,都是义气占了上风,该有些什么和不该有什么一目了然。

南方从胖子那儿回到小楼的时候才听秦聪说,胖子这场车祸似乎是出的很蹊跷,就跟有人特意为之似的,那辆早该淘汰的小面包车车头整个凹进去一大块,模样看起来甚为可怖。

这事儿本来不归派出所管,南方第一次私用职权去交警支队那儿把车调出来好好地检查了一次,结果除了那一辆再也修不好的破车和车里一地他们吃完从来不扫的饭渣渣,再没有什么收获。

从交警支队回来的时候南方接了个豆包的电话,小孩儿今儿给送到了南老爷子那儿去,听老太太说老头这才几天不见小孩儿就急的整天搁家属院里团团转,连老铁头都被他烦的够呛,昨天刚一下火车豆包就被一把搂住不撒手,南方没办法,只得自个儿先拎着大包小包回小楼,让豆包跟着南老爷子走了。

今儿这通电话,原本想是自家老头催他早点儿回家吃饭,却没想到是因为一个挺意外的人。南方他大婶听说南方这两天刚回来,头天就和南方他妈联系好了,今天特意跑来南老爷子这儿坐坐,平时她基本无事不来,最近两家之间跑的勤了,究竟为着什么不言而喻。

再来说南方他这大婶的侄女田玥辰,本身是不怎么喜欢南方这一型的,二十六七岁,事业算有小成,长相也不错,哪哪儿看都算是很不错的条件。可不好就不好在南方对着她的态度上,她以前到哪儿不说众星捧月,起码别的男人对她几分讨好的颜色是有的,所以对她来说,看不顺眼那就散了,各回各家就挺好。

可他大婶算是扒上南方这人了,之前安排他和南睿贤见面,没成后来又是南方。她很清楚的记得,很久以前他大婶是不怎么待见南方一家的,现在南方升了,她又巴巴地跑来巴结。其实按她的条件,再找个南方这样儿的应该也不难,所以她也不怎么情愿,最好是能和南方说开了,到时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与人方便也与己方便。

南方他大婶之所以这么看重南方,就是她知道的,南方能在这条官道上走的挺快,不说平步青云吧,起码也算是顺风顺水。可她却是明白的,南方他大伯可从来没给过南方一点提携,所以她思来想去,还是觉着南方这也是巴上了哪个厉害的人物才得以如此,所以为着她自己这个没什么依据的猜测,她也得先笼着他们一家。

今儿豆包打电话给南方,就是告诉他家里头晚饭突然多了两张嘴却没那么多饭菜,这两张突来的嘴正是南方他大婶和南宜伟,南老爷子让豆包打电话,就是晚上要南方顺道买些熟食回来。

南方他大婶来的时候,南书娥就坐在沙发上和他们寒暄,没几句就扯到南方的终身大事上去,又说道田玥辰,他大婶自然是极力夸奖。南书娥向来性子温吞,虽然知道自己儿子不怎么喜欢这姑娘却也不好推脱,只说安排俩人再见几次。豆包耷拉着小腿坐在沙发的扶手上听他们说话,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心里头都在想些什么。

☆、36 我很害怕【倒V】

南方搁门口放下钥匙,豆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反倒是他大婶抬头招呼了他,看样子还挺热络。南方皱了下眉,真想过去揉自家小孩儿一把,这小态度看起来真让人不爽。

“哎,大婶来了。”南方也挺礼貌地笑着朝他大婶打了招呼,可那笑容无论如何也不像到达了眼底,连眼角的细纹都没被挤出来。他一直想着得去揉自家小孩儿一下,而事实上他也果真这么做了。

“爸爸。”南方揉的劲儿大了,豆包就小声叫了一声,伸手把南方搁在头顶的手拨拉下来,一双眼睛带着点儿极轻的抱怨,看的南方忍不住就是一笑。

“今天你太奶奶给你做什么好吃的啦?”南方不顾小孩儿的阻挠,硬是伸手压在人家头上,把那两撮被他揉乱的毛毛捋顺,然后在豆包身边儿坐下。单人沙发有点儿小,父子俩挤在里面,豆包半拉屁/股还得压在南方腿上,南方伸手一揽,干脆把小孩儿整个抱到腿上来。

豆包抿了下嘴角,叉开腿坐在南方大腿上,按说他现在年龄挺大了,可南方一向喜欢这姿势,他觉着不管多大,豆包都是他家小孩儿,他乐意抱着就抱着乐意哄着就哄着,不必在意别人怎么看。而且这样多方便啊,俩人能面对面的,对方一点点表情都看的清清楚楚,甚至连眼神闪烁都逃不过对方的感知。

老爷子老太太和南书娥都这么看习惯了,一点儿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南方他大婶却是盯着看了半天,嘴里夸着南方父子俩感情真好,心里头却自个儿有着不一样的寻思,南方要是真能和田玥辰好了,这小孩儿肯定得夹在中间是个障碍。今儿南方当着她的面给来这么一出,更让她觉着眼前这小崽子貌似真的有些碍事啊。

南方他大婶一路这么想着,可也就是想想没什么实际办法,别说这不是他们家的事儿,就算是,她也没法子跟个小孩儿计较。事实上她也就觉着这小孩儿碍眼,是个拖累。

南方这人可是实打实的不在意别人想法,甭说她大婶对豆包那些心思没放在明面上,就是放出来了,他手心里这个该是宝还是宝,说不定还会更宝贝。何况现在他确定了自己心思,这宝贝可不只是当儿子养了,怎么地也不能让小孩儿受了委屈。他斜眼瞥了一眼他大婶,这女人是为着什么来的,他清楚的很,可惜现在自己一点儿心思都没,之前没有,从宏村回来之后就更没有了。

南方搂着小孩儿的屁/股,一手托着他的后颈子,一使劲儿就给抱了起来。他就是爱现,就是特意这么现给他大婶看。他大婶一开始还能挺镇定,这会儿可真是有点儿惊着了,没见过这么大的孩子还能在大人手里跟个玩意儿似的,恨不得整个儿给托到天上去。

南方等南老爷子实在看不下去了怕他摔着豆包过来拦,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小孩儿,抱着个比金疙瘩还宝贝的哪有可能摔着,要让他抱着他能抱到明天去,何况手感还不错。他捻了捻食指和拇指间的触感,突然觉着有什么充满了又流失了,要能永远搁在手心里才好。

豆包被南方这么一抱,要只是搁自己家人面前倒还没什么,可眼前这不是有个不怎么熟悉的奶奶在么,一张小脸又闹得有些微红。不过豆包心里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儿窃喜的,被这么着捧在手心里,他就觉着心里头沉甸甸的。

等南方他大婶走的时候,南书娥特地把南方叫到房间里去,她不觉着自己的儿子非谁不可,就是他大婶那侄女,看着是不错的,可惜三番两次的找上门,头次南方回来就和她说了,没对上眼儿,而且是两方都没对上,可不像南方他大婶说的,两方觉着都挺好的,要说是挺好的,恐怕也就是她一家之言。

不过南书娥从来都是个温和好说话的人,面还是要见的,至于见过面之后再有什么发展她就不管了,南方不是什么不省心的孩子,还是那句话,所有家长的心里,永远得向着自家孩子。

“喏,上次的那姑娘,就是你大婶家侄女,你再去看看,不行就回来。”南书娥的话永远说的很温和,这次却莫名有些抵触的意思。

南方听见他妈这样说,嗤笑了一声,在他看来,认准了就是认准了,他儿子还在外头看着电视吃西瓜呢,心思再偏也还是围着豆包打转。可是他晓得,他妈应了大婶,就不能让南书娥为难,他妈妈从来都是这种人,太过于随和,最后反而会过于麻烦。

“嗯,行,我这回带着我婶儿的侄女去吃顿好的!”南方笑呵呵的,走过去给南书娥按肩,他早看好了,他和豆包这事儿,不至于不管不顾,最起码他们家这一大家子人就是个事儿,还是个很大的事儿,如果将来真的走到了这一步,那最好入手的就是他妈南书娥。

“妈,你还记得王明,就那个王胖子,记得不?”南方手下没听,不重不轻的手劲儿按的南书娥全身都放松下来,一瞬间还真没想起来这王明是谁,等南方说到王胖子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人是他儿子打小在一起长大的朋友。

胖子对南方动心思这事儿南书娥是知道的,也就是她一个人知道,还是无意间听见自家儿子躲在屋里给另外一个在一块玩儿的朋友打电话说起这事儿才知道的,她当年没说什么,甚至连找南方给那么一两句的意见都没有,只是对南方说了一句“好好想想”,既保全了什么东西也给与了信任和尊重。

南方觉着当年这事儿他妈做的实在是太有智慧了,不过经过他自个儿分析,他当年的选择绝对是跟他妈一个方向走的,绝不会有母亲愿意看着自己儿子跟个男的在一块儿,如果是将来,他把对豆包这心思放在台面上,不知道南书娥还会不会是当年的反应。

南书娥被他按的舒服,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记得。

南方按完了肩膀,又给南书娥揉了揉眉心和太阳穴,连带着头上的穴位做了个全套的,一边动手一边和南书娥说:“胖子跟我是最好的兄弟,前些日子出车祸了,搁医院躺着,我前两天去看了一趟,还是那个样。”

还是那个样,哪个样?还跟以前一样,还对她儿子有心思呢?还是南方真的在暗示什么?

南方这句话说的有点儿不清不楚,不过他相信南书娥是能听的出来的,不然怎么说母子连心呢。

果然,南书娥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随即又迅速舒展开来,伸手拍了下南方手背,说:“多去看看他。”

南方得了这句话,似乎有点儿明白了他妈/的意思,还是和当年一样,任他自己选择。就跟今儿他大婶来说田玥辰的事儿一样,南书娥从来都温温和和的,有什么事儿全凭南方做主,偶尔带点儿自己意向的话,也从不明显,她从来不左右自己儿子的想法,尤其是感情。

南方觉着他妈这时候的眼界简直比一般人开阔太多了,说的话不多,可句句都跟哲人似的,简直让他想起一句话来:上善若水,厚德载物。

其实南方后来才知道,这么想他妈妈,还真的是有点儿过于拔高和美好了。南书娥其实没怎么载物,他只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自己儿子,以至于后来,他又连带着想自己孙子。那么大点儿的一颗心,能把家人都装进去,像南方这样儿的,还不停的折腾,撑着撑着就大了,大着大着就觉着没什么是不能接纳和原谅的,那是她的儿子,也是她疼了那么多年的孙子,今后还是一样的,看似变了很多,其实什么都是没变的。

豆包晚上跟着南方回小楼,洗完澡被塞进被窝里的时候正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突然觉着近在咫尺有人盯着他,一睁开眼睛,果然南方两只手撑在他脑袋上放瞅着自家小孩儿。

豆包抿了抿嘴角,微微侧了□子,被他爸这么看着突然还真有点儿紧张。

南方先是轻笑了一下,然后在小孩儿身边躺下,一只手把人搂过来,另外一只放在小孩儿头顶,轻轻叫了一声:“豆包……”

“你还记不记得爸爸在宏村的时候问你的一个问题?”豆包发上还是有淡淡的奶味儿,南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嗯。”小孩儿想点头,奈何被南方这种姿势抱着,最后还是只能轻哼出声。

“那你觉得呢?”南方又问。

小孩儿半晌没吭声,俩眼睛忽闪忽闪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南方也知道自己这急性子,一旦想了就非要确认不可,小孩儿这么小,他拼命拼命告诉自己再等几年再等几年,可今儿晚上一把人抱进怀里,就还是忍不住非得要个答案。豆包还小,这答案现在得了也不一定作数,可聊胜于无,总能让这歪了心思的孩子他爸好受那么很多很多。

“唔……”豆包沉吟了一下子,突然回手抱住他爸爸,南方肩膀很宽,小孩儿两只手有点儿环不过来。

“你别去相亲我就答应你。”小孩儿说得一本正经。

南方突然哑口无言,没想到豆包能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谁都知道这话里很满的不是和他一样的情感,只是很单纯的对于父亲的占有欲,南方还是笑了,他觉着自家小孩儿真的是太可乐了,这么个宝贝在身边儿,还不动心,那绝对是块石头。

☆、37 我很害怕【倒V】

南方领着豆包回来之后,盛岷一家也没再在宏村多待,过了两三天也就回来了。回来这天大包小包拎着的东西,大都是盛岷那同学给的。胡齐在宏村待了几天,该说的话没说出来,这么一来,反而以后就更不好说出口。

俩大人带一个小孩儿从车站下车,因为是夜班车,胡磊昨儿晚上没睡好,打车的时候就靠在胡齐肩膀上睡的挺香,一张小嘴微微嘟起,看起来很饱满。胡磊和胡齐长的很像,也就只有这么一点,胡齐的嘴唇略薄,唇上有痣,看起来面相上就带着桃花。

胡齐又往盛岷那边靠了靠,自个儿也找了个姿势靠在盛岷身上,离家的二十分钟车程,他也想微微打个盹。盛岷的手从下面环过去,刚好绕过司机的眼线,不易察觉的从后面搂住胡齐,一家三口就这么靠在一起。

到地方的时候俩人很默契的都没把胡磊喊醒,胡齐付了钱拎着东西,盛岷把小孩儿从车里头抱出来。胡磊不像小时候说抱就抱,这要是搁他醒着的时候,保证会不好意思,没准得一个打挺就往地上跳。

盛岷动作放的很轻,其实这家人也宠孩子,起码像胡磊这么大的男孩子,很少还有家人能这么抱着上楼。

先进了胡齐家,盛岷把胡磊放在床上,小心盖上被子,然后才悄悄退到门口掩上门,一回头,看见浴室门口的胡齐也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还拿着件替换的浴衣。

胡齐一边儿解着衬衣的扣子一边儿往浴室里走,还不忘回头告诉盛岷一声让他回家的时候记得锁门。浴室里头水气蒸腾的,衬得人影有点儿模糊。这边胡齐刚把衬衣从身上扯下来,下一刻盛岷就突然在后头贴上来,温热的呼吸扑进耳朵里,带来的净是麻/痒的感觉。

胡齐哆嗦了一下,然后回头一只手搂住盛岷的脖子:“怎么着?几个小时车程你不累啊。”

两个人身高相仿,这么面对面一说话,在水气氤氲里呼吸相闻,莫名就多了一股旖旎的暧昧。盛岷什么都没说,回身把浴室的门推上,一使劲儿把胡齐压在洗漱台上。

浴缸里两个赤/裸的人影交缠在一起,隔着洗漱间和里头的玻璃墙看过去,就好像一场无声电影,直到胡齐高亢地叫了一声,然后照着盛岷的肩膀咬了一口:“你轻点儿!石头搁屋呢!”

盛岷好像是笑了一下,使劲儿摆动着腰身儿往上一撞,再次撞出胡齐一声呻/吟,然后不怀好意地挑了挑眼角:“该是你轻点儿还是我轻点儿,嗯?”

胡齐就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和他讲道理,这种人,平日里人模人样的像个谦谦君子,到了这时候不知道怎么就会是这种性子。他赌气似的使劲儿收缩了一下下面,直夹的盛岷深吸一口气,握着他的腰身儿略微带点儿恶狠狠地看着他。

“别带坏了我儿子!”胡齐摆了下腰线,被他掐的有点儿呼吸不稳。

盛岷这时候却是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又一个使劲儿顶到最深处:“你儿子?”他极轻地吐出这么一句话来,好像刚才的温存都有点儿冷却下来。

胡齐心里一突,知道有些话到底还是得说出来,可到底该怎么开口,那种忐忑真实的叫人发怵。

胡齐拨弄了下盛岷的嘴唇,然后毫不犹豫地吻上去,然后在呼吸相接的瞬间哑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论这句话到底晚了多久,胡齐知道,现在说出来了,就了了一件大心事儿。从当年他从盛岷身边儿逃离,以至于后来被找回来,三年后又抱回了胡磊,一只到如今,他从没和盛岷说过一句服软道歉的话。很多东西避而不谈,一直到如今,慢慢地压抑在他们背后,张着一张满是獠牙的大口等着两个人掉进去,然后就真的万劫不复。

盛岷听见胡齐这句话,略微顿了一下,突然觉着有很多东西砰然间倾塌了,就像是浴室里间和洗漱间中间隔着的那道玻璃门,以前他站在对面看着胡齐,看的清楚却失了声色,如今能再没隔阂地拥着自己的爱人,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如何反应,只能更加深入的去探索和占有,似乎这些从来都一成不变的东西突然间翻新了,震颤的心口微微发疼。

与此同时,南方和田玥辰到底是约了第二次见面,俩人还挺有默契的各自吃饭,一点儿也没有要深入沟通交流的意思。南方一边剥虾一边把剥出来的虾仁往旁边儿人的碗里扔,直到这人脆生生地发话了:“爸爸,我吃饱了。”

田玥辰今天来就是要和南方说清楚,既然两个人都没意思,就不用互相耽误了,虽然架不住南方他大婶一个劲儿的撺掇,但俩人没意向,此时做了样子,再各回各家,任谁也没招。只是没想到南方做到比她还夸张,这次约会相当于是直接带着儿子来吃饭的,席间的殷勤也全向着身边儿的小孩儿。不过这小孩儿长的也却是讨喜,田玥辰多看了几眼,总觉着这小孩儿的面孔熟悉,说不出哪儿熟悉,可这种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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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玥辰盯着豆包看了一会儿,突然不知道打哪儿来了一道灵光,转身看着南方。

“哎,我觉着你儿子跟我一个大表姐长的有点儿像嗳!”田玥辰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对面的南方,一直照顾着儿子没抬头的南方这时候终于抬起头来,挑起一道浓色的眉毛,显然对她这句话感上了兴趣。

豆包这时候正拿勺子刮碗底,老南家的规矩,上了桌就得吃干净,浪费大白米饭那是不对的,除了小时候豆包吃不完的时候都是南方给解决的,其他时候一定吃的一粒米都不剩。

小孩儿听了田玥辰这话,也突然抬起头来抿了一下嘴角。豆包最不耐烦就是听到别人说这种话,每个人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长的像自然没什么奇怪的,可偏偏听了这种话就得心里头难受一会儿,就是因为他和南方没一点儿像的,八匹马拉着两人的相貌特征南辕北辙,如果说小孩儿的温润像个圆,那南方一定就是方,刀砍斧削而且棱角分明。

田玥辰看了这父子俩一眼,抬手拿食指点了点嘴角略微靠近脸颊的地方:“就是这儿像,笑起来像。”

豆包嘴角有个小酒窝,从小就有的,一抿起嘴角就看得到。南方笑了一声,拿手戳了下豆包脸颊,指尖儿滑腻腻的触感散开,他又抬头看了眼田玥辰,觉得女人真是有风就起浪,说她们是敏感的动物一点儿都不为过,就这么个酒窝,大街上十个里头能有的就有三四个,怎么这样儿就能看出来像了,说不定他挤一挤也能有呢。

田玥辰听南方这么一笑,就知道他觉着自己这是来事儿了,她这人一直就这么个性子,不夸张不瞎说,可别人要还是不屑一顾,心里头那点儿争强好胜的心就出来了,非要跟人掰持掰持。

“切!你还别不信,等我给你找照片儿,我表姐漂亮着呢!”田玥辰说着从包里翻出一沓子简历来,南方歪过头去看了一眼,没想到田玥辰还能随身带着这个。

“喏,前两天刚见着她,求我帮忙找工作来着。”田玥辰把手头几张纸拍在南方面前,南方笑了一下,心说这女人还真是,熟悉点儿了之后就大大咧咧的,不像之前看着那么矫情了。

其实田玥辰本身的性格就这样儿的,之前是和南方相亲,自然得拿着点儿,既然俩人都没意思,那她索性全都放下了,该说什么说什么,再期期艾艾的根本没必要。

“你自己看。”田玥辰冲南方扬了扬下巴,简历上这张照片是她表姐的带妆照,刚好是笑着的,而且笑不漏齿,刚好挤出一点点儿的酒窝,看起来特腼腆,那神韵简直和南方身边儿这小孩儿像神了。

其实田玥辰她大表姐并不是什么特腼腆的人,据说年轻那会儿也玩儿的厉害,而且搞大了肚子还非要把孩子生下来,结果弄出来一对儿双胞胎,一个打小就过继给别人了,一个自己带在身边儿。

那个年代,女人未婚生子是何等的背俗,就是搁十年后的现在,绝对也是不好过的。田玥辰还听说,后来没两年孩子的爸爸就把她表姐带在身边的小孩儿给接走了,后来她表姐才嫁的人。

现在这么些年过去了,又是夫妻不和离的婚,岁数也不小了,终于放弃在外边闯荡要回小城来,这才让田玥辰帮的忙找工作。其实她这表姐也是正经名牌大学毕业的,人长的也漂亮,按说比田玥辰条件还好一点儿,可无论家里人外人都不怎么待见她,田玥辰知道那是看不起,她到没这么觉着,反而觉着他这表姐挺有个性,反正人家的事儿又碍不着她,寻思那么多还不如帮帮这举手之劳。

☆、38 我很害怕【倒V】

南方探头看了一眼简历上的照片,上头的女人看起来本来应该挺清秀,可惜画了浓妆,这么不伦不类的看着怎么着也免不了俗。他扬了下眉毛,觉得自己儿子笑起来可比这照片上的女人好看多了。

豆包也凑过来看照片上的女人,一边看一边抿起嘴角,好像是不经意间做着对比一样,然后抬头看着南方,小酒窝浅浅的,自个儿还摸了一下。南方被自家小孩儿逗笑了,一边拍了拍豆包后脑勺一边又把桌上的简历推回去。

其实说实话,照片上的女人笑起来很好看,只不过实在是在略微不堪的岁月里磨暗了光泽,不像小孩儿笑起来那样儿,嘴角荡着温润的弧度,好像个不怎么亮眼却耐人寻味的光源。

南方和豆包不觉着像,是因为他们不客观,小孩儿不用说了,对比的是他自己,他从来都不怎么喜欢这样的事儿,无论多像也是一概要说不像的,就像要是谁说一句他和南方哪儿有点儿像,豆包倒是乐颠颠的愿意接受。南方是压根儿觉着他家小孩儿是最好的,除非是实在心里头有根刺儿,就像当年怀疑南睿贤是豆包生父一样,不像也被他看出像来。而如今田玥辰拿豆包跟她表姐这么比,别说比的不是相貌而只是一个酒窝一个笑,就算真是长的像,就像胡磊那样儿的,他照样没察觉。

田玥辰看这父子俩都不说话,没好气的又把桌上的简历又收起来,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栀子泡的茶,在夏天最是清火解暑,可惜味道不怎么好。

当天吃完饭南方带着豆包去医院看了胖子,胖子还是那样子,不过瞧着没之前来的时候萎靡,眼里也有了神采,看见豆包的时候还特意朝小孩儿挤出一个笑,只是这笑看起来有点儿意味深长。

南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过身来刚好正对着胖子的病床,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南方自然不能带着小孩儿往床上坐,虽说他和胖子不用计较那么多,可胖子下半身包着石膏太占地方,床上也坐不开。

小孩儿被南方抱在怀里,病房里头总是开着空调,不过温度不是很低,大夏天的为了防止胖子不能动身上生些疹子什么的,虽说有护工每天帮他翻着擦身子,可架不住人胖就老是出汗,一个小电扇根本没用。

南方和豆包在家却是不怎么爱开着空调的,虽说南方火力旺,以前也怕热,可小孩儿身上却总是凉凉的,挨着就降温。小楼天井里种了一株爬山虎,刚好遮住一面窗户,阳光挨叶子的缝隙里头照进来似乎都带着绿色,天然就是丝丝湿凉的温度。

这会儿南方把豆包夹在腿中间抱在怀里,小孩儿手指尖儿冰凉冰凉的,顺着往上摸过去就是一片干燥温凉的皮肤。南方怕他冷,起身在胖子的床头柜里扒了半天找出一件半新的衬衫来披在小孩儿身上。豆包身条本来就细细长长的,这会儿穿着胖子的衣服,光一只袖子里就能套三只小胳膊,看起来有点儿像是大鱼缸里游虾米,怎么看怎么好玩。

南方又过去把豆包搂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胖子刷贫嘴,胖子瞅着精神好了挺多,可说话依旧不怎么顺溜,不过距离南方头一次来看他不过过了几天,能恢复的这么快,也算是难得。

俩人说着说着就说到大刘订婚的事儿上,他们这几个从小长大的兄弟里头,也就梁子结婚早,现在连闺女都快上初中了,大刘也是从小就爱跟女孩儿身边儿转悠,女朋友换了一任又一任,却魔咒似的被人甩了一次有一次,这次好不容易找着个愿意跟他过一辈子的,按他自个儿的话就是慧眼识英的,就想着赶紧趁热打铁的把事儿给办了。

胖子说大刘结婚那天他还不知道赶不赶的上出院去闹个洞房,南方就搁旁边儿笑他,说到时候抬也要把他抬去。

他们这五个人的小团体里头,到现在光棍儿的还有三个,胖子是在等人,可惜他等的早就等不到了。

南方和他一样也是在等人,他瞅了一眼怀里的豆包,小孩儿就跟脑袋后头长了眼睛似的也回头看南方,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并不耀眼的光泽,可就是该死的好看。南方当着胖子的面就在豆包脑门上亲了一下子,然后抬头大大咧咧地问胖子:“胖子,你说我算不算光棍儿?”

胖子听他这语气,明显是要臭显摆,得瑟的声调里头还带着洋洋自得,轻快的简直要飘起来,听的他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床去按着南方使劲儿捶。

他“哧——”了一声,撇过眼去不看这父子俩,话里带了酸味儿:“你算不算光棍儿我哪儿说了算啊,得你儿子说了算。”

南方等的就是胖子这句话,当下拉了豆包的手,冲胖子努了努嘴,一开口把胖子都吓了一跳:“儿子,跟你胖叔说你都答应爹什么了!”

小孩儿抿了抿嘴,半天没说出来一个字儿,反而从脸颊红到脖子根儿。胖子知道南方一向不正经,就是没想到他当着自个儿儿子的面儿还能这么不正经,也不至于这么小就给孩子说这个吧。可事实上南方不知说了,还逼着小孩儿回答了,他从来都是个只看前路不看后路的人,既然都这样儿了,那就只能背水一战。

“行,那我换个说法,豆包,爸叫你你可答应啊。”南方揉了下小孩儿脑袋,小孩儿乖顺地点了点头,他又冲胖子挤挤眼,说出来的话更加惊世骇俗。

“媳妇儿!”南方叫。

豆包小小声“嗯”了一声,胖子在一边儿惊的张大了嘴,呆了几秒居然惊笑了,还一边笑一边骂。

“南方你太不要脸了!豆包还这么小,你说你……”胖子说到一半实在是词穷了,他没想到南方也能是这样的。

从前他只觉着南方好,对人厚道而且很知道替别人着想,可是如今却明显不是了,他甚至很不厚道的这么小就把小孩儿其他的路全部封死,就留下一条通向他的。可看着这样的南方,胖子突然又觉着无可厚非,他能只留下这一条路,就能铺好这条路领着小孩儿走到最后,让这条路不仅仅成为唯一一条路还是最好的路,胖子相信南方会这么做,而且一定会这么做。

“行!南方你别激我,等我去医院订做一个,养大了也带着到处臭显摆。”胖子这会儿说话有点儿咬牙切齿,不过在心里是真的向着南方的,他希望南方能一直这样的,带着自家儿子,得得瑟瑟地过一辈子。

南方反而收起了玩笑的表情,正正经经地朝胖子微笑了起来,这一下子反倒笑的胖子浑身发冷。

他说:“胖子,这么些年了,秦聪这小子也二十大七八了,你见过他对哪个女孩儿动过心思没有?”

胖子当然知道南方说的是什么意思,一听这话突然也深思起来,想想还真没有,他俩这是特殊情况才到现在还光棍儿着,秦聪家里条件不错长的也楞正,不至于和他们一样到现在连个初恋都没有过。

他迟疑着向南方说:“不会吧……不至于吧……咱们五个里头得有三个这号的?又不是芝麻西瓜似的遍地都是,你想多了吧。”

南方耸了耸肩,突然又收起正儿八百的表情,现在这样子一看就是又被坏水儿冲上心尖了,他冲胖子比了个手势:“你说小秦会不会是这个?”

这手势挺不入流的,当然胖子看得懂,南方这就是拐着弯儿的说秦聪那方面不行,就是因为看懂了他才又骂了南方一句:“你滚/犊子去吧,有你这么说兄弟的嘛!”

南方嬉皮笑脸的把手收回去,还冲胖子眨了眨眼经,他刚才做这手势也就是开个玩笑,这会儿看了看天色,也差不多该回老头子家吃晚饭了,就带着豆包打算告辞。

很久以后南方问秦聪为啥也光棍儿这么些年,秦聪的回答也很简单,就俩字儿:“等人。”至于他等的是谁,那也等到以后再说。

南方带着豆包走了之后病房里陡然安静下来,胖子自个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出神,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他觉着其实这样就够了,出院了之后一定不再抱着自个儿的那点儿奢望伤春悲秋,不是要忘记之前这段儿持续了这么久的感情,只是如果他能给自己个机会尝试一下,也许两个人都会更加好过。

医院的走廊里人还挺多,今儿是周末,探病的人也多看病的人也多,南方一手搂着豆包一边往前走,旁边儿有个女人踩着高跟鞋和他擦身而过,走过去好久了豆包还在频频回头,南方伸手把小孩儿的头摆正回来,问他在看什么。

小孩儿抿了下嘴角:“刚才好像是简历上的那个阿姨。”

☆、39 我很害怕【倒V】

南方实在是没注意到和自己擦肩而过的那人,刚才就觉着一股香风迎面过去,大概是那种不太高档的化妆品的味道,这会儿回头看,就只看到个背影,可就是这背影看的他心里头毛毛的不舒服。

晚上南老爷子亲自下厨给熬的大骨头汤,一锅香浓的汤熬得发白,还飘着一层晶莹透亮的骨头油。南方回家的时候胡云泽和南书娥都在,老爷子瞅见豆包回来了,头上搭着的毛巾都没来得及去下,直接给盛了第一碗,撒上把香菜葱花端给豆包尝。

胡云泽的小杂货铺生意一直不好不坏,挣的少一点儿,起码温饱是没问题,南书娥没两年也就要退休了,俩人还有两份退休金,这小铺子也就是让人有个事儿干,不指望这个吃饭。家属院里认识的有时候来坐坐,甚至后来还有专门搁他们门口蹭着那颗大树的阴凉摆摊下棋的,这么一弄,跟邻里走动的多了,两口子越来越清闲自在。

南方坐在南书娥边儿上跟她唠嗑,胡云泽在一边儿听着,他一直觉着儿子生来似乎就是哄着母亲开心的,女人在很多时候谁哄都没用,除了儿子,当然现在还要加上个小孙子。

胡云泽心里头有事儿,是自五年前南方把豆包抱回来的时候就积下的疙瘩,一直搁在心里头没说,是因为他也稀罕这孩子,甚至和他们家其他人一样,看一眼就喜欢,想把这娃儿留在家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可以说是很好的。

胡云泽为人老实木讷,以前在矿上的时候很多人明里暗里的欺负他,虽然没存什么坏心眼儿,也是想着从他身上捞点儿好处占点儿便宜的,比如脏活累活都让他做,整个矿上除了胡云泽,也找不出其他几个会对这些没有怨言的。

本来想着本本分分的干活,将来娶上个能看对眼儿的媳妇儿抱上个娃娃就挺好,可没想到他这么样一个人还能招来南书娥这样的女子青睐。

当年矿上还没现在有安全保障,下矿底的工资都特高,可却没人眼红这样儿的,谁都知道下了矿代表着什么,虽说十次里有九次都没事儿,可谁能保证那唯一的一次赶不到自己身上?胡云泽也不乐意干这个,不过他也下过几次矿,知道里头黑黢黢的,味道都熏得人浑身发毛。后来又一次有个工友临时下矿前崴了脚,工头就直接拉了胡云泽带班,就是这么一次出了事儿。

胡云泽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事儿还觉着浑身发凉,矿洞坍塌,他和几个人本来都被埋在矿洞里了,上面说是在抢救,可一旦出了这种事儿,能救回来的还有几个?他在矿洞底下困了三天三夜,另外几个人有一个早就没声儿了,还有一个离他近的砸断了腿,当时目之所及全都是黑乎乎的一片,他们头顶的矿灯也早灭了,几个人感到的只有绝望。

那时候大家都抱着能出去的最后一线希望,只想着能出去咋的咋的,却没想过出去之后咋的咋的。第四天清早,洞口终于被挖开了,埋进去九个人八生一死,煤窑老板给了补助费封口费,实际上他们每个还能活着的人也就一共两万块钱,再之后就爱咋咋地,想干就继续签了合同在矿上干,可这回的合同可大有不同,简直就是生死状加卖身契,那时候他啥也不懂,签或不签生活一样艰难,索性就一咬牙继续在矿上干,再往后下矿的活儿他照样干,可再没一次出事儿的。

本来胡云泽该是最失落的时候,没成想就是那时候他遇见了南书娥,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不是毫无道理的。南书娥那时候还是学校的学生,扎着两条大辫子,看起来又好看又文气。

南书娥稀罕胡云泽,毫无理由也毫无道理,总之看着这个面容清秀的细长个儿,就是想跟他在一块过日子。她也知道南老爷子肯定会嫌胡云泽这样那样,可她铁了心,最后连老爷子都不得不妥协。

胡云泽后来又在矿上干了五六年,老爷子就在国营化肥厂给找了个小车班的工作。化肥厂车班分小车班和大车班,大车班就是运输班,小车班平常跑跑事儿,说白了就是专门给领导开车的。胡云泽老实本分面相也不错,觉着这在这儿工作比矿上好得多。

话说胡云泽这个人,能被南书娥看上就证明还是有一定资本的。最少给许多人的第一印象都不差,包括很多女同事。要说胡云泽心里头瞒着的这个事儿,还要从他们小车班的一个女同事说起。

这个女的姓马,名叫马艳蓉,是小车班的出纳,岁数也不大,大概也就是十八/九岁年纪。这姑娘模样也不错,可惜就是太娇气,本来小车班一群大老爷们儿中间应该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可她性子不好,有次小车班一年轻小伙子大扫除时候替出纳屋里搬柜子,一个不小心蹭了马艳蓉一下,姑娘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事后还特地跑到车班组长那儿去告状,导致那小伙子几天躲着没敢见她,久而久之,不说恶名,起码敢招惹她的没几个。

自从胡云泽调来小车班之后,马艳蓉就总冲他示好,一看着他还会脸红,胡云泽老实木讷,虽然家里头连儿子都有了,还是总觉着这是人姑娘是心善热情,就没怎么当回事儿,可车班里其他的人看见了都有所察觉,甚至有好事儿的已经开始向胡云泽暗示,最后受不了胡云泽的木讷干脆挑明了说。

胡云泽在车班虽然日子不长,可是人缘不错,谁都知道他是个有妇之夫,家里还有个混世魔王似的小子,虽说是小嘎巴豆子一个,却是猴儿精,跟他这爹完全两个相反的极端。胡云泽有时候带着南方到单位来,一伙老爷们儿轮着逗,结果越逗越皮实。那时候马艳蓉对南方也好,经常趁南方来的时候给抓把糖啊什么的,可南方那号的,也不是一点儿糖几块饼干能讨好的,照样不怎么跟她熟络。

后来有人和胡云泽说马艳蓉对他是这种心思,胡云泽就老躲着她走,开玩笑,家有娇妻能儿,他自个儿又是个老实本分的男人,自然不能跟马艳蓉有一点儿瓜葛,所以连带着南方也躲着她走,每次马艳蓉给南方兜里塞东西的时候南方总得再掏出来还回去,就因为这,据说这姑娘在家哭的眼睛都肿了,连带着好几天没来上班。

再后来躲着躲着,这姑娘终于辞职不干了,胡云泽老觉着心里头不安生,他一向老实,别人背后跟他奚落几句马艳蓉他以前还拦着,这回马艳蓉一干不下去,他就觉着是自个儿给人逼走的,要是没他怎么地那姑娘也不会起了辞职的心思。

马艳蓉家境也不怎么富裕,不过她爸妈老来得女,自然是宠的厉害,久而久之就得了个这么个脾性,她这一辞职家里头等于就断了经济来源,他爸妈在庄上还有几亩地,可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再让他们回去伺候那几亩地也不实际。胡云泽一听是这情况,就更觉得不太对得起人家,经常找着什么理由给人送点儿什么东西,姑娘心眼儿也实,就这么又燃起了点儿希望。其实要说马艳蓉也没错,就是一门心思喜欢上了胡云泽而已。

胡云泽和马家这关系就在这一送一收的情况下慢慢拆不开了,这事儿胡云泽不敢瞒着南书娥,就老老实实说了,南书娥也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女人,相反她很聪明,而且了解自己的丈夫,既然胡云泽能这么一五一十的说出来等她表态,那就是真的心里头清白,问心无愧。

南书娥当年看上胡云泽的就是这一点,对这事儿没阻止也不参与,唯一的是得瞒住南老爷子。就这么着,胡云泽和马家算是不咸不淡的一只存着个交往关系。

事情坏就坏在这不咸不淡的交往关系上,后来马艳蓉又新找了工作,虽然不如以前但也说得过去,可过了许多年到了二十七八岁还不结婚,连个对象都不搞,就是存着对胡云泽的一点儿心思,最终到了南方十四岁那年还是出事儿了。

马家老爷子过寿,特意请了胡云泽来,宴上喝醉了就,就这么一夜未归,早起醒来的时候,胡云泽发现,自个儿跟马艳蓉躺在一张床上,顿时吓得四肢有点儿发凉。

头天晚上到底发生了啥事儿胡云泽是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就记得早上马艳蓉一起来就冲着他特娇羞的一笑,他就知道事情坏了,对不起眼前这个,也对不起家里那个。

胡云泽这是第一次冲自己媳妇儿扯谎,说是扯谎,实际上没一点儿技术含量,可是南书娥信了,就因为胡云泽从来不跟他说瞎话。他说头天晚上喝醉了在马家住下,可发生了啥事儿一点儿没说,南书娥不怀疑他,他心里反而更难受。

他知道自己和马艳蓉这事儿得赶快解决了,可说到底还是习惯把责任都往自个儿身上推,觉得这事儿做出来全是自己的错。就在他完全不知所措的时候,马艳蓉表态了。

马艳蓉说,要跟他维持这种关系,哪怕没个名分也无所谓,胡云泽当然马上拒绝,别说他从来没喜欢过马艳蓉,这么耽误一个姑娘,有对不起家里老婆的事儿他肯定不能做。

胡云泽拒绝的很决绝,那时候马艳蓉看着他,满眼都是泪,可他知道自个儿一点儿都不能心软,这么个事儿,只要马艳蓉开了口,他能想尽一切办法补偿,可最终,马艳蓉啥都没说,就说俩人当没发生过,这一次,终于关系是彻底断了,说句不好听的,真是老死不相往来。

胡云泽还是抱着愧疚的心思跟南书娥过日子,这事儿总梗在心里头不上不下的,总觉得这么着似乎没完。果然,安生日子过了没多久。

☆、434

胡云泽看着那孩子,小小的一丁点儿,被抱在马艳蓉的怀里瘦的只剩下一双眼睛,就这么湿漉漉的望着他,突然直接不知道作何反应。那时候马艳蓉也是,母子两个都一句话不说,都拿一双眼睛看着他,看得他突然间不敢担当。

小豆包那时候就跟小时候的南方一样,不过看起来没有南方壮实,整个身子软乎乎老老实实的。

男人大多对新生儿心存畏惧,胡云泽当然也不例外,小时候他抱着南方,一开始总是要左右支起胳膊来像捧着个易碎的玻璃器具似的,南方小脸红扑扑地看着他,他就觉得似乎整个世界都晕在自己儿子眼睛里头。而现在他看着这么个小孩儿,不知道到底是不能伸手去抱还是不敢伸手去抱,小孩儿看着他张开双手,他居然就这么不管不顾不理不睬。

就因为这么一次逃避,一个一岁不到的小孩儿,不知道是他自个儿多心还是真的,小孩儿再没朝着他张开过双手。

不论大人怎么错,小孩儿总是干干净净的。那时候胡云泽甚至不敢回家,都不知道自个儿回去之后如何面对南书娥和儿子,他陪着马艳蓉回家,才知道马艳蓉的老父亲早在半年前就过世了,老太太看着胡云泽,总是那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出了这种事儿,胡云泽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跟南书娥坦白,而是瞒着,马艳蓉也在一边儿跟他说,她和孩子就愿意这么老老实实的不出面,不让南书娥知道,更不让任何人知道。

那时候马艳蓉就是笃定了胡云泽不会不管他们你娘俩,所以才抱着小孩儿找上门去,而找上门之后,正如她所想,胡云泽哪怕是逼着他自个儿,也不会放着她和小孩儿不管。

胡云泽果然没逃避,马艳蓉和小孩儿他都养着,每周抽空去看看他们母子,而在南书娥面前,因为觉着对不起自己这明媒正娶的老婆,愈发的在家里伏低做小,那姿态简直堪称卑微。

胡云泽喜欢的一直是自己老婆,也就是南书娥,或者可以换个词儿来说,这叫爱情,现在也可以叫亲情,这一切马艳蓉都知道。可她就是管不住自个儿,从许多年前他开始向着胡云泽示好的时候就开始了,而一开始就没有结束。

马艳蓉这么个人,性格里常常带着点儿自己都不知道的执拗和狠戾,或者跟她长大的家庭有关,家里二老惯着,从小就着马艳蓉的心思生活,。因为家境一般却有着一批堪称有钱却不怎么亲厚的亲戚,她也不是不知道得到的艰难,就像不容拒绝的给予和于此截然相反的祈求,这些她都经历过。

或许马艳蓉对于胡云泽,刚开始那一点点好感早在胡云泽一次又一次的拒绝里磨的愈发深重,可却不会愈发美好,这有点儿像是以前那些人熬出来的浆糊,最开始一点儿稀汤,最后越熬越浓郁,甚至有刺鼻的气味儿飘出来,也越来越粘连看不清楚。

直到一年前胡云泽在她家喝醉了,她才借着这酒后乱/性的由头疯狂了一把。那时候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记得胡云泽嘴里浓厚的酒味儿,熏得她都有点儿醉了,一夜缠绵,到早起却只等得了胡云泽跟她一刀两断。

果然,如果没有手段,就这么任其自然,别说不该是你的东西不是你的,那该是你的东西还有可能得不到。马艳蓉终于从自己那溺死人的思恋里头□一点点儿,稍微加上了一点不服气和恨意,然后再一头扎进去。如果现在不行,那她就等,能从十八/九岁等到现在,也不怕再多等一年。

一年后,马艳蓉抱回来个孩子,这孩子却不是她生的,只不过如果真能利用孩子得到点儿什么,她觉着以后对这孩子好点儿,那就当是补偿了。那时候胡云泽还不知道马艳蓉手里这小孩儿根本不是他下的种,甚至根本不是马艳蓉的孩子,小半年的时光里他却是是稀罕这小孩儿的,不过可惜了,豆包不是胡云泽的小孩,或许没什么可惜的,这本来就不该是他的小孩儿。

南方以前是见过这小孩儿的,十四五岁的时候,南方跟胖子秦聪他们逃课出来乱晃,晃到矿上的小街里就看见他爸爸抱着个丁点大的小孩儿,软乎乎的像只小包子。南方逃学,这事儿当然得躲开,就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小孩儿被大人抱在怀里,还支着脑袋咯咯地笑,唇红齿白,就跟庙里求的瓷娃娃似的,看的南方一阵心里痒痒。

再后来就是纸包不住火,胡云泽在胆战心惊里度过了几个月,虽然决定了担上这责任,可毕竟心里还是有点儿抗拒的,一段儿不该有的感情和一个本身就不能有的孩子,搁谁谁都不会好过。就在差不多大半年以后,等胡云泽终于想开了决定放开心房彻底接受,却得知这孩子根本不是自个儿的。

老实人也是会愤怒的,平常时候里心肠软的人一旦硬起来比那些冷面冷心的人还叫人心凉。现在想想,胡云泽也觉着当时自个儿有点儿气糊涂了,那么大点儿的小孩儿,他冲着那母子俩对着屋里可见的东西一通乱摔,摔完了倒是冷静下来了,不过那小孩儿窝在马艳蓉怀里拿大眼睛瞅着他,眼里头那时候没一点儿神采,就跟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

从一开始见着豆包胡云泽就觉着这小孩儿跟人精似的,现在看看豆包对待胡云泽这态度,胡云泽自个儿都觉着是那时候埋下的,潜藏在心里头深处的东西,怎么地也改变不了。由不得他不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似的,这小孩儿跟他们家有缘分,起初做他的儿子,现在又成了南方的儿子,而且这回反而更加名正言顺。

他还记得后来马艳蓉到底是带着孩子走了,一个女人带着个小孩儿,怎么着也不会生活的很好,马艳蓉为着他三十多岁没嫁人,如今又有了这么个事儿,他亲口把人带着孩子撵走的,可能还说了重话,没想过后果,他那时候也气的不想想后果。

直到五年前南方把小孩儿抱出来,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么个漂亮的小孩儿,他曾经是当成自个儿儿子来抱的,哪怕跟跟当年他撵走母子俩的时候过了些时候他也认得出来,何况豆包这名字当初还是他给起的,不过因为自己最初的抗拒,还没来得及起大名马艳蓉就抱着孩子走了,看样子一只到这时候小孩儿还是没个正经名字。

不过现在是有了,南雨,老爷子给取的,虽然胡云泽不怎么懂其中的妙处,可也觉着那句话是美的,雨晴山色静堆蓝,果然是这个感觉。

胡云泽怀着小人的态度和一点点愧疚的心理又去查了豆包的身世,就是马艳蓉带着孩子离开之后的事儿。对这个事儿,他觉得自己小人到家了,他曾经以为马艳蓉又是借着这个孩子想缠着他,他那时候年纪大了又查出来有病,只想清清静静的过过日子,是真的有点儿怕了,等查出了真相之后又有点儿歉疚。

原来马艳蓉走了之后又嫁了人,嫁的是个在矿上干活的工人,那男人可能对她不太好,可能因为她带着个拖油瓶,只是马艳蓉却从来没想过不要这孩子。

胡云泽也不知道豆包到底是马艳蓉从哪儿抱来的,后来他们全家都去找没找到孩子的妈,他却能找到,就是因为他直接去了矿上小街里打听马艳蓉,一打听就知道了,五年前暴雨那几天,矿上出了事儿,马艳蓉后来嫁的那个男人被砸在里头了,却没他这么好运气还能出来。私矿老板决定跟家属私了,这中间的弯弯绕子他不想都知道,就算官员不徇私贪污,也只是想保住自己的位子而已,私了的确是最好的途径。

说是私了,实际上也就是给点儿钱,别家还稍微好点儿,像马艳蓉家这种的,一家人吃饭都靠着这男人,一旦男人死了,那么点儿钱根本不够剩下这一大一小活下去。何况豆包到了岁数还要上学,马艳蓉扔孩子,先不论是非对错,起码像现在这样儿的,到了南家,却是比以前要过的好得多。

那时候马艳蓉还到派出所闹过,后来也不了了之,似乎就是南方他们到矿上看的时候才把小孩儿捡了回来。

全是大人的疯狂大人的过错,小孩儿却成了最多余的非不要不可的,胡云泽有时候想想,也会自嘲地笑,觉着做什么事儿都不能带了过于强烈的目的。就像当年,马艳蓉把小孩儿抱回来,为的是想用孩子来绑着他,最后落得自个儿跟小孩儿都没什么好去处。而后来南方阴差阳错的又把小孩儿捡回来,没什么目的和心思,反倒成全了这一家人,如今其乐融融,和他曾经看见南方出世的瞬间想过的一样儿,小孩子就应该是个宝贝。

胡云泽瞅着小孩儿被自己儿子搂在怀里,当宝贝疙瘩似的亲着哄着,当年的事儿瞒着,那就继续得瞒下去,起码在小孩儿这儿当做一个弥补。如果豆包没有过去,那也就相当于他的过去是干干净净的,没一丝儿的不堪和利用。

***

“爸,想什么呢这么认真!”南方盛了碗汤递过去,胡云泽伸手接了,乳白色的高汤还泛着油花儿。

“没事儿,我想着过了暑假豆包不就上学去了嘛,我想着实在不行就让他跟着睿哲回来,睿哲不也办了走读么?”胡云泽就着汤碗喝了一口,咸淡刚好,香的叫人咬舌头。

南方跟豆包本来正在那边儿恭维自家老头这大骨头汤熬得不错,这么一听一大一小两颗脑袋都转回来,南方表情里还带着那么一点点儿的咬牙切齿。

“不用,我儿子我自己去接,下月我就和秦聪商量着买辆车,要是我没空,这不还有秦聪呢嘛。”南方笑着揉了下豆包后脑勺,揉的小孩儿抿了下嘴角。

胡云泽一直不知道儿子的生意到底做的怎么样儿,不是他不想了解,而是实在不怎么感兴趣也不怎么懂。不过这个事儿,家里人都知道却也经常不怎么说起,老头子是彻底甩手不管,南书娥有时候问两句,南方也不会敷衍,差不多给说了个概括,南书娥点点头,胡云泽有时候搁边儿上听,却也不怎么听的明白。以前在他眼里头,商人就是卖东西,东边的买卖到西边去,可听南方说的好像又没这么简单,所以他也干脆不管。

南方拿了钱,也经常给家里头添一些东西,像是冰箱彩电什么的,他和南书娥全都用的是最新最好的。他们都知道南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可不是以前那个有点儿颠三倒四不正经的小混混了,现在的,任谁看了也是要竖大拇指的。

可南方这变化到底是啥时候开始的呢,是从豆包进了家门之后?似乎还真是这样儿的,老爷子只觉得豆包是个福袋袋,可谁都知道,南方在有了豆包之后变得有担当,甚至成熟了。而小孩儿如今也慢慢儿长大了,是真的把根儿扎在了所有人心里。

胡云泽伸手过去拍了拍小孩儿的肩膀,豆包本来想缩来着,可硬是忍住了,就这么乖顺的让胡云泽拍了几下。

“成,你俩要都没空还有我呢,反正我和你妈俩人成天也没事儿干,小店里头清闲,我晚上接了豆包给你送去也成,我以前还是给厂里头领导开车的呢,将来就给我孙子开,谁都不给。”

胡云泽呵呵笑了几声,南方一听这个,答应的也爽快。

吃了饭南方带着小孩儿回家,父子俩一前一后的沿着小区的林荫道悠哒,南方突然想起点儿什么抬头问豆包:“豆包,你觉得爷爷对你好吗?”

以前南方不止一次问过豆包为什么和胡云泽不亲,豆包抿着嘴角就是没答案,今儿他特地换了个说法,上前两步揽着豆包肩膀带进怀里,然后并排走着,俩人一长一短两个影子在路面上晃晃悠悠。

“哦,很好啊。”豆包仰起头回了一句。

“那你……”南方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孩儿在手心里抠了一下子。

“那爸爸为什么不喜欢南睿哲?”

“呃……”这有什么必然联系么?南方耸了耸肩,觉着自家小孩儿不想说的果然怎么问都不成,他总有办法把你堵得没话说。

☆、44

南方要买车,当然首要考虑因素就是自家豆包,关键是自家小孩儿能瞅上的车,而且坐的舒服就成,当然如果能再大一点儿就更好了,家里头人多,老头老太太,还有胡云泽夫妇,这些都是必须要考虑的。

南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理想,并且自个儿觉得十分远大,希望能有那么一天,他自己开着车载着儿子到处去玩儿,把想玩儿的能玩儿的地方都玩遍了,然后再老老实实回家过日子,那些风景都可以有照片,不过不是用来缅怀过去,而是用来记录孩子他爸的伟大和小孩儿一路留下的欢声笑语。

比如这天,南方就陷在自个儿的白日梦里无法自拔,豆包正拿着画板给他爸画头像,南方在旁边儿不停地跟他说话,这好不容易静心瞄了几笔,一抬头就看见自家爸爸在那儿傻笑。

“爸爸。”豆包抿了抿嘴角,有点儿不堪其扰。

“怎么着啦?我笑一下都不行啦?”南方抬头看了一眼,笑嘻嘻地一把把小孩儿扯过来揉进怀里,画板歪了,各种型号的铅笔散了一地。

“不是,你……笑,笑的太……”豆包怕痒,自然是一边笑着一边躲,没一会儿就被揉的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有点儿飘。

笑的太什么,太傻太猥/琐,小孩儿自然不能跟自家爸爸说这个,南方也没能让他说出来。

“太什么?是不是你爸笑起来太帅,你画不出来?”南方继续笑的大言不惭,使劲儿往小孩儿耳朵眼儿里吹气,没几下弄得豆包眼泛水光。

“恁烦人!”豆包不耐烦地推了两下南方,依旧是那句老话,拿来说南方再合适不过。南方早上起来没刮胡子,下巴在豆包额头上把白腻腻的皮肤蹭红了一片。

南方低下头,什么都没说,突然笑了一下冲着小孩儿嘴角轻啄了一下,蜻蜓点水一样的一闪即逝。他觉着自个儿有点儿控制不了自个儿,每天这样儿肆无忌惮的吃两口嫩豆腐,就觉着通体舒畅如有神助。

其实这事儿以前南方也总是干,不过自从想通了自己对儿子的感情关键所在之后就觉着这事儿突然变了味儿。以前亲一下,是因为这是他儿子,而现在这又不光是他儿子,多出来那点儿东西叫人没法儿忽视。豆包每次仰着头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他就恨不得小孩儿能一夜长大,可似乎又舍不得小孩儿一夜长大。

不是有首歌是这么唱的么,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怕时间太快又怕时间太慢的那些个纠结。南方觉着他比这歌里唱的还急切,可又比这歌里唱的还顾虑良多,既不想错过在小孩儿生命里的一分一秒,又时时刻刻在等着小孩儿长大懂事儿,然后给自己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这种既等不及又等的心甘情愿的心情酸酸涩涩的,很可爱。

突然小孩儿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扬起脖子,因为离得太近,嘴唇在南方下巴上磕了一下,疼的直吸气,眼睛却依然亮晶晶的。

“爸爸,周爷爷要带我去湛城参加画展,你也去吧?”豆包从南方怀里挣开,两手分开按在南方的两侧大腿上,很兴奋的推着南方的大腿摇晃。

通常这种事儿,真正舍不得小孩儿离开的应该是南方才对,只要小孩儿离开身边儿远一点儿,他是必定要跟着去的。可这回南方偏偏故意抿起嘴角沉吟了一下,看的小孩儿越来越紧张,最后只得伸出手来扯着南方的衣摆。

“怎么样?怎么样?”小孩儿的兴奋里带着点儿小心翼翼和讨好,手指略微使劲儿把南方的衣摆拽的老高老长,一双眼睛睁大了看着南方,粉色的小舌头在微干的上唇上有些紧张地舔着。

南方彻底被小孩儿这样子推下深渊,或者说儿控妻奴这种生物都是相当可怕的,豆包的身份还偏偏在这两者之间摇摆不定,这样一撒娇,南方就觉着自个儿从胸膛开始就微微地震,只要是豆包提出来的,就让他恨不得全身每个细胞都打开,点头晃脑地答应。

但是答应之前总得要点儿福利吧,南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冲豆包眨了眨眼,一副流/氓调/戏未成年儿童的腔调:“就这儿,看见没,啾一下我就带你去。”

豆包听这话一只手搭在南方肩头,小屁/股一扭坐在南方边儿上:“爸爸,其实是我带你去吧……”

南方被小孩儿噎了一下,还没搭腔,秦聪就突然推门进来,这小子现在也成天捯饬的人五人六的,一身黑色的小西装穿着,里头衬衣熨的笔挺干净。

“赶紧的你俩,咱今天去看车。”秦聪一进来,瞅见南方连胡子都没刮,就穿了个大裤衩逛个膀子抱着自家小孩儿在那儿胡闹,就上前两步把豆包从南方手里扯出来:“南方你赶紧的收拾收拾,这会儿外头天不热,过会儿太阳一大再出门就受罪了。”

南方被自己儿子噎了,这会儿刚好秦聪进来,刚好有了个发泄对象,又看他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就想对着秦聪抢白几句。

“呦!小秦秦,这整的人模人样的,怎么着?待会儿顺便去相个亲?”

秦聪听了这话也不跟他一般见识,这俩人今儿早上心情都出奇的好。秦聪又整了整衣领子,扭过头冲南方眨了眨眼,一副油滑的腔调比南方刚才还不如:“我待会儿跟梁子约好了,带晴晴去公园呢,晴晴认了咱当干爹,咱得多跟闺女搞好关系不是。”

南方这是今儿早上第二次被噎了,秦聪这小子不止一次和他说自个儿等梁子家闺女长大呢,梁子和他都当秦聪这人是开玩笑,可架不住秦聪一天天的跟他比猥/琐,他猥/琐是冲着自己儿子,而人秦聪猥/琐是冲着人家闺女,久而久之,自从南方觉着自个儿是喜欢豆包的之后,慢慢儿的有点儿相信了,他也不摊开了和人秦聪说,总之是真是假都是在等,总有那么个时候得真相大白。

尤其这事儿不能让梁子知道,要让人家爹知道了这还得了,私下觊觎人家闺女的是自己兄弟,关键还是个跟自己同辈的平常插科打诨没正形的兄弟。南方有时候也忍不住换位思考了一下,要是有人打他家豆包的主意……想到这儿他就打冷战,要让他知道了他还不定能做点儿什么出来。

南方收拾干净了带着豆包出门,仨人一合计最后买了辆金杯。秦聪说这车能让他想起来胖子那辆破面包,起码没地方住的时候还能在车里窝一宿。

南方现在好歹是个官,像是什么贵车好车都不能买,装低调永远是他们这号人混下去的真理,就连盛岷那样有钱的还不混官场的现在也就只开了个好几年前买的别克,还没要换车的打算。何况膺城这小城本来就是煤城,空气质量不好,南方不还本着爱护环境的原则高尚一把呢么。

其实南方选这款车还有个特重要的原因,试车的时候后头座椅往下一放,豆包在上头就能躺平了,而且稳稳当当的,车里空间大,坐下他们一家子也绰绰有余。

秦聪急着去梁子家接晴晴,看上这车之后商量了几句就跑了,南方倒是反反复复试了好几遍,然后就定下了。

从车行出来的时候差不多是上午十点半,湛河北街有家卖糕点的成天朝九晚五,一般早上十点才出摊,下午不到五点就关门了。不过人家卖的东西好吃,热闹的时候排队能从北街排到湛河桥上去,差一点儿就横贯桥面排到南街去了。

南方看了看表,预备带着豆包去排个队,他和豆包都平常对于甜食都不怎么热衷,不过家里南书娥喜欢,老太太也喜欢,不过总被控制着不让多吃。今儿天气好南方心情也好,就带着豆包溜达着往北街走。这时候正是盛夏,湛河里头水清凌凌的看着就叫人舒坦,两堤一水儿的柳树。南方就带着豆包沿着河边儿走,上午还没到热的时候,树荫下头荫凉凉的很舒服。

糕点店旁边儿有栋小楼正在施工,南方让豆包站在远点儿的阴凉地里,自己跑去太阳底下排队。

糕点店门口撑了把打伞,不过队伍太长遮住的人也就那么三四个,轮到南方的时候就听见背后轰隆一声似乎有什么塌了,这伞晃了几晃像旁边儿歪过去,南方右眼皮儿跳了两跳,钱刚递过去东西还没拿到手就猛地回头,自己小孩儿软软地倒在地上,脖子旁边一滩血,触目惊心。

***

旁边儿的人围了一圈儿看南方抱着小孩儿不撒手,张着嘴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明明没声音却又像是声嘶力竭。

救护车来的时候南方还觉着这世界就跟泡在水缸里一样不真实,所有动作都放慢了一样,全身仿佛也凝固在了一起。他手上粘的都是豆包的血,这颜色整个拥在眼里,激的他眼角一片赤红。

☆、45

糕点店旁边儿那栋小楼施工的时候,工人们正往下卸货,外面车厢挡板一打开,不知道从哪儿迸出来了个金属的弹簧管,刚好就擦着豆包的脖子飞了过去,刚好擦伤了颈动脉。

这意外太突然了,事后回过劲儿来,南方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到底干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一开始抱着豆包,后来才按以前在部队事后教的急救方法给按住了,上了车的一路上都不敢松手,事后都不敢想起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以前他们教官说,颈动脉如果大出血一般四分钟之内就不行了,南方现在看着病床上的豆包,才觉着如果有一点如果,那都是他不堪承受的。

豆包伤的并不厉害,可送到医院的时候血压已经很低,虽然南方当时唯一的感觉就是满目赤红,可医生说这出血量算是少的,而且南方急救及时,小孩儿输了血就送进了加护病房,几个小时之后才给送了出来。

如果说南方刚看见小孩儿倒在地上的时候像是一块大石头迎面压过来,那现在他坐在病床前头等着小孩儿醒过来则像是往背后背着的罐子里头加细沙,一点一滴地誓要压垮他。

豆包脸色苍白,嘴唇也苍白着干巴巴的闭着,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小孩儿左手还在输血,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褥里头像是只安分的小猫。南方给小孩儿掖了掖背角,过会儿又抚了抚小孩儿的头发,总觉着不敢真正的碰着小孩儿,就好像一碰就要碎掉似的。

这事儿南方还没敢和老头子说,连南书娥都没说,因为老头老太太年纪大了,胡云泽又有病,所以在豆包没醒过来这段儿时间,就只能他自个儿扛着。

南方自个儿在病房坐了没多久秦聪梁子还有大刘就都来了,除了胖子。秦聪手里还牵着小晴晴,几个人都跑的气喘吁吁的。秦聪把手搭在南方肩膀上,突然不知道开口说点儿什么。

南方觉着自个儿可能是太贪心了,在他和豆包之间,就好像有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他恨不得把关于小孩儿的一切都抓过来填进去。而现在终于得到贪心的报应了,该说这报应来得及时还是不及时?

梁子特地去问了医生豆包的情况,他们这会儿都不想去问南方,几个人在病房里分散坐下,都静悄悄的,跟怕打破什么似的。

到晚上十一二点的时候,南方跟突然回了神儿似的,扭头看着病房里其他四个人,晴晴早窝在梁子怀里睡着了,梁子手里翻着一本书,大刘托着下巴发呆,秦聪干脆跟着他一块盯着豆包,三人像是打定了注意不走,就在这病房里陪他。

“梁子,你赶紧带晴晴回家,在这儿孩子睡不好。”南方声音很沙哑,刚开口,仨人跟按了开关似的都往这边儿看,小孩儿在病床上躺着,呼吸平稳而均匀,南方脸上稍微恢复了点儿颜色,这会儿正盯着梁子怀里的晴晴看。

“哎,我再坐会儿就回去。”梁子抱着晴晴冲南方点了点头,这会儿南方说什么就是什么,几个人从小在一起到大的,自然知道彼此心里是什么感觉,尤其是梁子,他怀里也抱着自己闺女,知道什么东西在濒临失去的时候最夺人理智,那是那种灭顶之灾的绝望。

南方起身在病房里找了几个一次性杯子,给几个人挨个倒了杯水,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润润喉咙。南方刚才坐在那儿脑袋全是混乱的,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会儿像是突然有些清醒过来,脑袋里呼呼啦啦纷至沓来的却是更多的思绪。

他以前觉着只要等着就行了,可一辈子这么长,有太多不确定因素等着他们,他以前从来没想过原来等待的过程是这样处处危机的,什么时候都不容松懈。就像今天这样,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点儿什么,让他恨不得能左右小孩儿的成长。

这次的事儿让南方觉着他自己以前的想法有很多都是错的,他是太贪心了,却不够积极,如果可能的话,以后他都再不会浪费跟豆包搁一块的一点点时间。

这让他想起来他得知胖子住院时候的心理,那时候就好像是个有点儿瘪的气球被针扎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始漏气,慢慢的心慌。而现在他觉着自己像是个被打饱了的气球,针尖儿稍微一挨,就突然砰的爆炸开来,慢慢把自己炸成碎片儿。

南方抿了抿嘴角,干脆让其他三个人都回去,梁子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听南方说这话就给其他两个人使了个眼色,其他两个人也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本来他们这一群人,一个人有点儿什么事儿,其他人肯定是要呆在一起的,上次胖子出事儿,秦聪梁子大刘三个就在病房里陪了一夜。那时候南方不在,可秦聪第一时间给他打了电话,他心里的忐忑其实一点儿不比其他人少。

可这回南方觉着不行,小孩儿是他一个人的小孩儿,要守着也只得他一个人守着。南方也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的就在这儿执拗什么,总之看到旁人在旁边儿,好像就分担了他该承担的责任一样,他背这责任本身就是心甘情愿的,甚至私心里以为这份责任属于他并且只属于他。依旧是那份贪心,慢慢变成了独占,如果等小孩儿醒过来,他希望第一个看到的只有自己。

南方睁着眼睛等了一夜,第二天眼里头已经爬上了细细的一层血丝,小孩儿依旧安安静静的睡着,脸色似乎不再是苍白而是透明,如果他不盯着看下一秒就要稀释不见了似的。医生来看了几次,都说豆包已经没事儿了,劝南方去休息休息,他不听,医生对这样的家属已也习惯了没有办法。

南方工作也没去,家也没回,秦聪和梁子他们第二天又来了几次,给南方带了几件干净衣服和饭菜,南方也没推却,吃了东西又把自己拾掇干净,就又继续坐在豆包的床前。

***

小孩儿醒过来的时候南方还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等到小孩儿眼睛慢慢儿睁开,南方脸色平静地冲他笑了一下,眼角的鱼尾纹缓缓地显露出来,看到小孩儿醒来,没一点儿激动,就像是热水放凉了一样的稀松平常。

小孩儿动了动嘴,无声了叫了句“爸爸。”南方探身过去在小孩儿额头上亲了一下,轻轻说了一句:“醒了?疼不疼?”

豆包觉着自己就像是做了场特别长的梦,梦里头就他自己,到处都是光怪陆离的黑暗和微光交错,可就是没有自个儿的爸爸。他撇开南方的问题没答,反而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嘴唇,有点儿不好意思承认什么似的说:“爸爸,我很害怕。”

爸爸,我很害怕。

南方刚开始有点儿没听懂,伸手把豆包的小手攥在手心儿里,挑了下眉,似乎在思考儿子这句话的用意。他这几天以来,总觉着时间空间都像变慢了一样没法流动,哪怕刚才豆包醒过来,他的反应也只是缓缓地,现在才开始觉着自个儿有点儿要化开了的感觉,可思考依旧是凝滞着的。

豆包似乎是知道南方没听懂自个儿说的什么,又往后解释了一句,本来温润清亮的声音这时候沙哑的厉害,而且音量很低很低,低的只有他和南方两个人能听得见。

“爸爸,我想你了。”

南方歪了歪脑袋,把小孩儿的手指头搁在唇边一根一根的吻过去,似乎在想这句话曾经在哪儿听过,似乎也是小孩儿说的。

那时候好像是豆包第一次上学前班,上了一天的课到晚上南方去接他,他也是这样小小声抱着南方的脖子说了一声“爸爸,我想你了。”声音里头有点儿不好意思的委屈,还有点儿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还有一点点简单的期待。可不论什么时候,都没一点点的埋怨。

南方勾着嘴角笑了一下:“嗯,我也想你了。”他不记得自己上次是怎么回答的了,本来是不知道说什么的,可又觉着自己必须回答点儿什么才能把豆包那句话填满,于是就这么答,好像也只能这么答。

自小孩儿醒了之后除去秦聪那一帮人之外,第二波来看豆包的居然是盛岷一家,胡磊甚至还捧了一大把花,开的鲜鲜亮亮的,被南方插在豆包床头。

盛岷胡磊胡齐都来了,胡磊眉头皱着,显然是在担心豆包。他们来的时候南方坐在床头喂豆包吃水果,小孩儿总是微微笑着的,似乎这次进医院对他来说一点儿都不算什么。

盛岷和南方坐在病房里头说话,半路胡齐出去找厕所,刚打开门出去就迎面和一个女人撞上,女人抬起头,俩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同事变了脸色。

☆、46

作者感言

滴血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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