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心理医生在韩岭经营一家知名诊所。
而她之所以选择韩岭, 是因为永川业内太多熟人,小城市并没有足够的资源,所临省省会是最好的选择。
为了方便看病, 林晚星住在韩岭光明影城旁的一间民房里。
据财大气粗的小林老师说,房子是她买下的。
她最早来韩岭接受心理治疗时租在这里, 后来房东阿姨要卖房,她就干脆用自己的积蓄购入。
虽然是“老破小”,也只有二十来平, 但她很喜欢。好像这样就可以和父母和过去说再见, 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
于是在王法送林晚星回韩岭的那天夜里,他第一次推门, 真正走进完全属于林晚星的小世界里。
宁静的紫藤, 未开的绣球。屋里点着灯, 一只小黑猫扒着玻璃, 眼巴巴望着他们。
王法蹲在院子里, 隔着玻璃门, 和小黑猫打招呼。
“好像确实是我们之前喂的那只小黑的完美代餐。”王法认真研究, 得出结论。
“是吧,真的超像!”林晚星高兴地笑了。
——
第一次来, 和第二次来, 以及往后每次来时,心情都是完全不同的。
球球是只各种意义上, 都非常自由的猫。她会旁若无人地自由打滚, 也会在想吃冻干的时候, 强制让人类起床。
那天晚上, 王法睡在林晚星家的沙发上。
球球推倒了林晚星放在架子上的水培植物,王法半梦半醒间, 听到卧室开门声音。
他赶忙打开灯。
林晚星正穿着睡衣,捡起地上一枝柔弱的绿萝。她穿着拖鞋,目光清醒,显然根本没有睡。
于是王法爬起来,和她一起收拾地上的碎玻璃,扫地、擦地,检查是否还有遗漏的碎渣。
收拾完,林晚星抱起小猫,猫咪四脚朝天,被她压在沙发上猛亲了一会,据说是惩罚。
后来他们坐在沙发上,又不知不觉地开始聊天。
林晚星说她第一次来这个房子时,这里很旧也很脏,但她觉得很不错。
收拾东西、打扫房子,整理院落,每天都可以有很多事做。
昨日和今日不同,日日修缮,每天有新进展,让人很有盼头。
第二次来回来时,她发现,原以为过去的事情再度浮现,她其实根本没办法处理好。
当她试图挣脱束缚,进行冷静思考的时候,整个世界反而更沉重地压向她。
不过就算这样,她也做了当时对她来说最好的选择,她重新回到这里。
“我的医生告诉我,没关系,短时间改变对我有好处。没关系,我可以逃跑。”
那天晚上,球球跑到她院子里喵喵叫。
她走过去,杂草丛生间,小猫却完全不跑,然后她决定要养一只猫。
“所以啊,生活还是有很多惊喜的。”
林晚星摸着怀里的小黑猫,打了个哈欠。
她又说了一会儿话,不知不觉,靠着他的肩膀,沉沉睡了过了。
第三次。
王法想,其实他也是林晚星捡回来的流浪猫。
小林老师的生命苦涩漫长,但她永远能抓住那么一点理由,就算耍着赖,也要走下去。
——
对王法来说,他其实也很能接受林晚星留在韩岭,继续一段平静生活。
可在送林晚星回韩岭后的第二天早上,她陪林晚星去光明影院,听到了她的决定。
“真的对不起经理,我要回老家了。”
那时王法站在林晚星身边,以为只是单纯送她上班,没想到她是去辞职的。
“是男朋友来追你回来了?”经理看了他们一眼,好像突然明白过来,“就这小伙在我们这天天包场?”
林晚星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她去办公室收拾东西,王法就在售票窗口前等。看着不断跳动的排片,他想到自己从没和林晚星一起看过电影。
“在看什么?”林晚星很快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应该就是她办公室要带走的东西了。
“看排片时间。”
“想和我看电影吗?”
“是。”
“可是你已经请我看过我在这里看过最好的电影了。”林晚星说。
王法回头看她,忽然在想,其实时间还有很多。除了电影外,他们还有很多事可以一起做过。
走出影院时,阳光明媚。
“你是不是要交代一下,怎么知道我在韩岭?”她问。
“说来话长。”
“有多长?”
“要从我外婆讲起。”
林晚星带他走进一间小店,据说是韩岭最有名的海鲜米面店,可以自己挑喜欢的海鲜配菜。
店铺很小,他们只能坐在路边的木桌椅上。梧桐树荫茂密,桌上的调料盒都擦得干干净净。
等待早餐的时候,王法告诉她,自己家里有个大家族。
老太太生了个能干的女儿,是他的外婆,外婆还有个年纪最小的妹妹。
因为两姐妹年纪差太大,所以他有个从小就喜欢欺负他的小舅舅。
幸好家庭关系冷漠,所以他们很少见面。如果不是实在走投无路,他也不会去求助他的小舅舅。
但他实在太担心,无法控制自己。
——
王法把车在韩岭海边停下。
这是他第三次和林晚星来韩岭,继续每周的心理治疗。
学生们对他们第三次出行还不带他们一起,表达不满。林晚星答应买最新鲜的梭子蟹回去,这才安抚好正在准备体育高考的孩子们。
而对跑出来的大人来说,之前行色匆匆,没有正式到韩岭海边,也可以正好借此机会,观赏韩岭别有风味的海岸线。
回程路上,小林老师选了一处有名渔港,未经开发,保留很多原始风味。
林晚星用油纸包了块热乎乎的梅花饼,下车后塞到他手里,让他边走边吃。
她自己则打开导航,规划了下步行路线。
海滩边飘散着鱼腥味,韩岭的海与别处不同。
这里海水昏黄,可沙滩却洁白细腻,因此比起别处的碧海蓝天,更有种苍凉之美。
林晚星脱下鞋袜踩上沙滩,被晒了一天的沙子很暖和,脚感绵软细腻。
“等下挑海鲜的重担交给你了,你说在海鲜码头打过工的。”
“我干的是码头搬运工。”王法说。
“这么可怜?”林晚星跑回来两步,捏了捏他的胳膊,然后有点烫手似地松开手。
王法就顺势握住她的手指,牵着走。
小林老师的指腹和指侧都有茧,但还是柔韧纤细。
林晚星很自然放慢脚步。
王法就告诉他,码头搬运工比较有赚头。问题是老外隔三差五组织罢工,对想赚外钱的他不友好。
和很多父母有诸多期望的家庭不一样,他们家里无论男女,16岁统一“逐出家门”,自生自灭。所以他过了很多苦日子,但好处是,孩子们都可以做很多想做的事情。
林晚星很感慨,说就算这样,家庭还是给了他足够的底气。都是流落街头,他知道自己能做的事,和任何一个贫困家庭出来打工的16岁孩子完全不同。
包括她自己,在目睹舒庸自杀现场、和父母决裂后,她也知道看心理医生治病是头等大事。不仅因为那会儿她读大学那会儿攒了一笔钱,还因为知道实在不行她还有爷爷奶奶的遗产。
这大概是林晚星第一次主动提起舒庸。
海风舒徐,远处是在海上高耸矗立的观景平台,跨海高速如绸缎般横跨两岸。
不知不觉,王法握紧了她的手。
“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意识到自己出问题。因为我是心理系学生,目睹自杀现场,进行心理干预就好了。但人类心理的复杂性,还是超过了我的想象。”
林晚星在海岸边,自然而然地开始讲述。
“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舒庸自杀,只是单纯的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他幻想了我和他之间的关系。那会我还愚蠢地检视自身,我真的没有故意忽略什么吗?如果我早点发现教授的问题,有没有可能他就不会出事?
“那时候,学校里已经流言四起,我甚至还不太想解释教授的死。一面是难以解释,另一面也愚蠢地想保护死者隐私。但向梓那邮件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林晚星的鬓发被海风吹乱,沙滩荒凉,海面虚无。
“邮件里最关键的额外证据,是论文变量名。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舒庸让我改。原来舒庸很可能不是妄想型精神分裂,他从很早开始就安排好了一切,
我那时每天都要想很多。
有时我会觉得,我就是一座雕塑,被不断不断凝视着。每一天、每一天,直到我逐渐僵硬,丧失生机;又时候又觉得,这是一场斗争,活人和死人的斗争。他太坏了,所以我不能输,我得好好活着,更坚强洒脱地活着。
但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我的问题,和我曾看过的那些勇敢女性斗争的故事也不一样。人已经死了,我还要怎么样?没人会相信我,连我的爸爸妈妈都不相信我。
于是我又逐渐无法理解,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我的学科和我的信仰又有何意义?
但与此同时,我又很清楚,我不该怀疑人性,因为那样我就输了;我也不能结束生命,因为那样我也输了。”
不知不觉,林晚星越走越靠近海面。
王法也跟着她往那里走,任由海水舔舐脚面。
他们的步伐越来越沉重。
“直到有一天,这些对抗情绪把我彻底撕碎了,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林晚星说,“我知道自己必须放弃一些相对无关紧要的东西,就算输了也没关系。”
“然后你来了韩岭?”
“不,我来韩岭是因为我的爷爷奶奶想要海葬,他们想要‘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但我爸爸根本不在乎这些,他觉得得有个坟。所以那天,我查到了那个观景平台。”
林晚星看向远处兀立的钢筋铁骨建筑。
海水已经没过他们的脚踝,林晚星说:“爷爷奶奶去世后,我精神状态确实出了很大问题。那时候是觉得解脱也不错,我实在太累了。很多念头不是一时消退就会永远不见,它会时不时冒出来,诱惑着我。
那天实在太冷了,风也很大,我带着爷爷奶奶遗物走上观景平台。可我忽然在想,我会看到什么东西吗?
比如温柔的阳光,抱着婴儿的父母,或者哪怕一只飞翔的海鸥。上面会不会有能让我发现人世间的美好的场景,让我停下脚步?
但我发现,其实没有。韩岭的海永远那样苍茫,浑浊的浪,一望无际的雾。
天地茫茫,根本没有那些想象中的动人场景,这个世界只有我自己。”
不知不觉,林晚星的手指也用力紧紧握住了他。
明明现是阳光明媚的午后,可王法好像也回到观景平台之上。
天很冷,海雾弥漫,世界苍凉而孤独。
“那次带硬币了吗?”王法低头问她。
林晚星笑了起来,吹云散雾般:“没有啊。不过那时候我发现,原来世界浩瀚无际,而我只是很渺小的一个人。这好像是最坏的情况了,但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之前王法以为,林晚星需要很多时间,才会讲到这段故事。
但好像真正说起,也就这样自然而然发生了。痛苦的泪水仍然历历在目,也很难说已经过去,她只是慢慢接受和消化。
沙滩上,一只小螃蟹艰难地从气孔里冒头。
林晚星蹲下去,帮它扒拉周围开周围的沙子,螃蟹又缩了回去。
他们这才发现,沙滩上有人提着水桶和铲子,往气孔里撒了点东西。
不多时,蛏子冒头,对方用铲子铲了几下,直接拔出一根,林晚星直接看呆了。
王法和她对视一眼。
林晚星咽了口口水:“我觉得……”
“太过衣食无忧的生活不利于学生成长?”王法问。
“不,是大人应该以身作则,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总之,他们立刻走出沙滩,去路边买了水桶和铲子。老板娘熟知赶海产业链,又卖给他们食盐。还指点了一片沙滩,说那里海货丰富,在沙滩边水藻下还有海参,他们可以去碰运气。
王法提着水桶,牵着林晚星的手,重新走到沙滩上。
女生握着铲子,准备大干一场。
海风柔和温暖,无论如何更换角度,远处观海平台已经依然遥遥矗立。
可今日阳光遍洒,海鸟高飞。
王法忽然想起在接受心理治疗时,他的医生对他说过的话——
并不存在真正的“治愈”,痛苦会在心中烙下伤痕。你需要在困惑迷惘中,听到自己内心最正确的声音。它会帮助你克服艰难险阻,伴你走过漫长人生。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个番外下周末左右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