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已经到了坐在户外天台也需要开个小电扇的日子了。
临近高考，学生们心态反而越来越平静。他们每天保持自己的节奏，甚至连高考周的工作任务, 都提前妥善安排了。
“为什么我要负责给番茄套袋子。”林晚星无法理解，怎么说作为这座小楼的业主, 她有好吃懒做的权利。
“因为如果不套袋子的话，刚长出来的番茄会被鸟和棉铃虫啃掉。”付新书解释。
林晚星被噎了下，于是检举揭发王法：“为什么你们教练不用干活？”
“我被安排今明两天洗碗。”王法补充, “我也可以和小林老师换。”
“老师是你教育我们说, 人首先要学会照顾自己的生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番茄又不是我种的！”
“可是老师喜欢吃。”
总之抗议无效。
午饭后, 学生们说是要培养考场感觉, 下楼做英语听力题。
林晚星则搬了张椅子, 监督王法同志洗碗。
天空湛蓝, 葡萄藤蔓轻摇。
王法从小被母亲培养干活, 碗洗得不错。他们这里洗碗有明确流程, 一清二洗三冲四消毒五保洁。当王法把餐具放进消毒柜, 林晚星的一袋薯片已经吃完。她准备去拿第二袋时，听到王法问：“小林老师还不去务农吗？”
“优秀的男朋友这时候不该自告奋勇吗？”林晚星反问。
王法笑了起来：“你的男朋友当然愿意为你效劳。”他顿了顿, 温和说道, “但爸爸妈妈马上要打电话过来，你知道的, 家庭会议时间。”
闻言, 林晚星立刻跳起：“你不早说！”
手忙脚乱找到学生们留下的尼龙网纱袋和棉线, 林晚星跑到番茄架前“认真”务农。王法坐在餐桌边, 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和王法谈恋爱后林晚星才知道，王法嘴上说家庭关系冷漠, 但其实父母都非常在意他。无论踢球还是放弃，父母始终支持他对未来的选择。以前他遭遇变故时，家里有专门的家庭心理咨询会议。后来他回国，心理咨询会就变成家庭线上闲聊会，每半个月一次。
以前王法都是在自己房间和父母打电话，后来有次他们在韩岭，家太小，王法坐在老房的客厅通话前，和她说起这件事。
“我爸妈比较麻烦，要求定期维护家庭感情，所以我必须履行下义务。”王法是这么解释的。
虽然意外，可林晚星很羡慕这样的家庭关系。
通话中，王法不会要求她在父母面前出镜，每次打电话前也会礼貌告知，随她意愿听或者不听。王法在维持亲密关系上永远有令人安心的尺度，大概也源于父母的良好教育。
但不可避免的是，王法和父母聊天，话题总会不知不觉绕回她身上，中年人有中年人的八卦。
夏风带来他和家人清淡的聊天声。
王法妈妈很关心学生们种的蓝雪花，因为这几株是扦插的，迟迟不开，所以她发表了一些养护建议。王法的爸爸据说是位工程师，下班后的乐趣是在后院做木工，所以他格外喜欢欣赏学生们的“作品”。
他们聊了一会儿，林晚星忽然听到王法妈妈问：“我们小林老师怎么样了？”
隔着小半个天台，林晚星也听不太清，却下意识看向王法。
他们养的小黑猫正趴在桌上舔爪子。
王法抬头，略带笑意地看她一眼，说：“小林老师穿着围裙，在给番茄套袋子，很可爱。”
接下来，一阵夏风长长吹过，林晚星也听不清视频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王法对着镜头说：“我们进展很快，我不可能像爸爸一样，暗恋三年都不表白。”
哪有人这么吐槽自己亲爹，林晚星不由得笑了起来。她结束套袋的工作，摘了颗柠檬加蜂蜜泡水。
“那你们未来有什么打算，等你们的学生高考结束，去韩岭生活一段时间？”
林晚星端着刚冲好的柠檬水，站在王法笔记本电脑背后，听到了这个问题。
“目前是这么打算的，不过爸爸……”王法抬眸，望着镜头，“我19岁那年你没管过我，现在我29了，你也不用想太多。”
“可是好想见见小林老师，给妈妈偷偷看一眼。”王法母亲的声音温柔又可爱。
“偷拍不合法，她会害羞。”王法再次拒绝。
就在这时，林晚星把水杯放在王法手边，柠檬片与冰块轻晃，撞上杯壁，叮当作响。
桌上的球球吓了一跳，林晚星把跳起的小黑猫抓在怀里，在青年的怔愣目光注视中，在他身旁坐下。
她捏着小猫的爪子，望向电脑屏幕。
显示器中的夫妇温文尔雅、从容端庄，和林晚星想象中的样子有些相似，也有不一样。而现在，他们很明显紧张了。
林晚星笑了起来，同他们打招呼：“叔叔阿姨，你们好。”
——
暖风熏热。
对宏景八中足球队的学生们来讲，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里，他们经历过太多重要时刻。
第一次稀里糊涂重新组队，预选赛突围战，小组赛生死战，八分之一决赛、四分之一决赛、半决赛、决赛……
他们生命里重要的事有那么多，大多机会失不再来，以至于高考也只是那些绝无仅有中的一件。大不了他们再去试训其他球队，大不了还可以复读，甚至拧螺丝也不是不能干。
学生们想得很通彻，搞得林晚星给他们准备的考前心理辅导都没怎么用上。
高考前一天傍晚，他们按照值日表各自洗碗、打扫、浇花。
天台的角落，陈江河给球球的猫碗添上新粮。
“你们要带小球去韩岭？”
明明之前已经聊过的话题，男生还是又重复问了一遍。
“是呀。”
“那不用我们喂了。”
“只是球球不用而已，新村里的猫你们要继续喂啊，我的小锅盖、小黑炭、大黄小黄、大狸、小八嘎。”林晚星把所有“外室”的名字都报了一遍，又突然想到，“哦，上次没抓到大狸绝育，你们要能抓到就带它去医院。”
“残酷。”陈江河说。
秦敖端盘子路过，忍不住说：“用得着交代那么清楚吗，不是说还不知道以后干嘛么？”
“那我确实不知道啊。”林晚星说。
不知为何，学生们都没有再接着说下去。
六月的晚霞温柔得像粉色棉花糖。风和水声在这五层楼高的平台漂浮，远处城市底噪与车流声相互交织。
小猫低低地“喵”了一声。
天色暗下，世界渐渐归于平静。
——
傍晚后，林晚星带王法去附近买西瓜，这是属于童年回忆那类了。
宏景水路纵横，小时候爷爷奶奶会带她去附近船上挑瓜，后来她很多年没回来，以为习惯大多会改变，没想到楼下邻居跟她讲原来的地方其实还有船。
路灯渐次亮起，光线在半明半暗间。
林晚星和王法漫步小河边，河水是深沉的青绿色，格外宁静。
学生高考后他们会去韩岭住一段时间，是因为她的心理治疗还未结束，但再接下来如何打算？她其实一直没有和王法聊过。
“感觉……你最近好久没运动了。”想到这里，林晚星对王法说，“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啊。以前你还带足球队训练的时候，是有跟着一起锻炼，但自从他们要文化课考试，你也跟着偷懒了。”
王法忍俊不禁：“小林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肯定是通过我缜密的观察。”
“但小林老师的观察时间是早上10点后开始，会不会存在一些漏洞？”
呃……
“还是说小林老师是对近期的体验有所不满。那我也可以加大练习力度。”
“……”斗嘴这种事，果然还是不要脸的一方赢面比较大，林晚星脸红了。
西瓜船在前方小码头，她挣开王法的手，快走几步，跳上了甲板。
挑瓜这种事讲究望闻问切。
瓜船晃晃悠悠，林晚星很享受这种开盲盒的快乐。老板和他们很熟了，之前都是她挑完买单，让学生第二天来扛。但如今高考期间，考生们还是可以享受一下特殊待遇的。
“麻烦您给我们两个袋子，我们自己提回家。”林晚星对老板说。
“西瓜这么沉，我等会儿不忙了给你们送上门吧？”老板好心提议。
王法接过袋子：“不麻烦您了，我提就行。”
河边的天色比他们来时暗了不少。
王法左手提个瓜，右手提个瓜。
林晚星本来是想帮忙的，刚开口问“沉不沉”，王法就说：“沉是有一些，但女朋友要求多锻炼，我得努力。”
林晚星立刻收回了手。
晚饭后，小河边散步的行人多了起来。灯火如珠链点缀河岸，遥遥望去，依稀能见到梧桐路7号的天台。
“王法。”林晚星徐徐地喊了一声。
她还没说下去，就听到王法讲，“由你定。”
林晚星被噎了下：“我不是问你明天吃什么，是问你跟我去完韩岭以后，有什么长远的职业规划？比方说……”
“比方说去哪里工作，要不要回英国？”
“嗯。”林晚星低低地应了一声。
“一定要是固定的国家吗，为什么不能是西班牙？很多球员都喜欢巴塞罗那的阳光。意大利足球最近因为经济原因工资不高，但也可以考虑。另外，我对我们国内最近的村超也很感兴趣。”王法对未来如数家珍，好像认真思考全部选择。
林晚星有些愧疚，感觉自己对王法的关心有点少：“那你有没有清单，我们可以讨论一下？”
他们正好路过一家文具用品店，王法思考片刻，带她拐进店内，买了一份世界地图。
老板把卷起的地图交到她手上时，林晚星还有些恍然：“这就是清单？”
“恩，这就是清单。”
“很有格局。”
“是对技术的自信。”王法说。
好吧……想一想，王法好像就算去山沟沟里教足球，也能调教出一支大杀四方的队伍。
林晚星轻咳一声，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虽然我们现在是这种关系，但我比较喜欢以前你的那种神秘高手气质。”
“其实我以前也这样，是小林老师变敏感了。”
“！！！”耳根通红，林晚星卷起地图，抽了记王法的背。
梧桐路7号，天台。
铁门洞开，夏夜长风贯穿。
林晚星打开葡萄架的灯，将地图铺开在桌，藤蔓光影斑驳，投射在纸上有种奇异陆离之感。
陆地线条包围着色块，更多地方是大片大片的海洋蓝。
世界是那么小，只在盈盈一水之间，又天宽地阔、一望无际。
温热的硬币被塞进手心。
林晚星微微抬头，看着王法。
夜色下，青年的侧脸映着光，清隽而认真。
“如果扔到我不想去的地方怎么办？”林晚星问他。
“可以耍赖，小林老师教我的。”王法答。
——
夏风吹过万里晴空。
又一年的高考临近尾声。
曾经的租客已把行李收拾干净，小猫在航空箱里打滚，桌上压住的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字迹清秀，那是一封留信——
TO 我的学生们：
我于去年入职宏景八中，当我站在体育器材室门口时，从未想过会如此深入地参与他人的人生旅途。
那时我囿于悲惨命运，深知最不可战胜的自我是心灵的困境。我和其他人一样，盼望见到所向披靡的黑马之旅，盼望从你们的故事中找到坚持下去的意义。
后来我才意识到，原来人生最难不是踏上征途的决心一瞬，而是攀登高峰的念力恒久；人生最苦不是跌落悬崖后的咬牙坚持，而是诘问自我后更符合良心的那个选择。
教育从来不是我对你们的教导，而是我们师生间的彼此帮助与互相成长。
奥林匹克诉说更快、更高、更强，而你们也告诉了我，追求肉.体的磨练、意志的极限，心灵的疆域也会在苦难中更加宽广。
大人们总说，你们长大后会发现，人生的路将越来越宽。
可不安与迷茫、痛苦和彷徨，极端困境与是非拷问，从来都是少有人能走过的狭窄旅途。
真实人生苦涩漫长，坚持到底未必真能海阔天空，所以逃避也没有关系。
可我始终盼望你们有自由意志与独立人格。
盼望你们学会生活，融洽自我，发现所爱，勇于追求。
盼望你们能时刻与怯懦的人性抗争，充满勇气，始终给予我绝望中明悟的力量。
而我更盼望的是，我自己也能成为我所盼望成为的人。
现在的你们，已不必再看这些无用文字。
可在毕业之际，我仍想祝福你们未来人生，不远狭路，终见光明。
林晚星
6月8日于梧桐路7号·天台
——《狭路》·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至此告一段落，感谢大家长久以来的陪伴。
在我写完《狭路》第一稿的时候，随机到一首歌叫《玫瑰窃贼》，觉得是很奇妙的缘分，在这里也推荐给大家。希望它能代我陪伴你们，走完这段的阅读之旅。
下一本书，可能先写《心意之箭》，应该是个十几万字的简短有趣的故事，很早很早之前写的框架和开头。接下来应该会写《不守恒定律》，希望它是个轻松愉快的人生观光之旅，会写些娱乐圈的部分，当然不全是。两本都放在专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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