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庭风狂奔着冲进总裁办公室时, 闻人律、李雪和唐秘书已经围在办公桌前,激烈讨论过一轮了。
陆庭风一进来,先把手机往办公桌上一拍, 随即气急败坏地大口喘息着, “你……你……”了好半晌,才终于吼出一句:“我叫你别惹褚云争、叫你别惹褚云争!你偏不信!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跟他在一起一年多,难道还不知道吗?!他可以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说你惹这种人干嘛!”
闻人律被他骂得面色青白、无言以对,只能理亏地绷着嘴角,生硬地垂下眼。
李雪在一旁头疼地深吸一口气,打圆场道:“现在吵这个没有意义。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讨论出一个公关方案, 以便能把舆论拉到洛城这边。还有,这个消息到底是从哪儿泄露的,一定要查清楚了, 不然我们的保密协议不就白签了么?”
“刚才我给Dana打过电话了……他信誓旦旦地说UFC那边绝对没人走漏风声,让我去跟WADA对质。WADA那边也不承认, 把直接锅甩到了交大附院发的那篇论文上。”
“问什么问, 直接告啊!找几个侦探,国外国内都要找,查他们的通话记录,银行卡流水!我就不信了……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来, 怎么可能不是他们泄露的?!”
“侦探那边我也已经联系了。”闻人律蹙着眉,心中满是懊悔:但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亡羊补牢罢了。在博弈中一旦失了先手,之后便会处处落于下风, 疲于应付。一招失误,满盘皆输,这一次,是他的决策出问题了。
看看时间,早上十点十分,洛城关着机,大概是还没起。闻人律长叹一口气,疲惫地揉揉眉心,问:“现在公司里,有人看到这个消息了么?”
“林秘书看到了。”唐秘书小声说。“他们年轻人喜欢网上冲浪,获得资讯会快一些。不过,以腾云这个舆论铺开的速度,恐怕不到傍晚,全公司的人都会知道了。”
心里一紧,闻人律不敢再多待,赶忙拿起外套和手机往外走。陆庭风还打算跟他商量对策呢,忍不住喊:“不是,你去哪儿啊!?”
“我去找洛城!”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一会儿已经走到馆外,穿过花园向大门疾奔而去。
陆庭风在窗前看着他急切的身影,忍不住龇牙咧嘴的,满脸忧虑:“你可别被他一拳揍晕啊……”
------------------
四十分钟后,当闻人律出现在望海街时,整条街道还是一片平静祥和的景象。
或许是老年人白天都爱走街串巷的原因,这些街坊们暂时没有接触到洛城的性别新闻,犹自在各个店面悠闲地闲逛说笑。闻人律在车里看见,不禁松口气,随即把车停到光溜溜的泡桐树下,大步跑上四楼,急切地敲了敲门。
不多时,里面传来长长的呵欠声——洛城果然刚睡醒。不由庆幸地松一口气,在洛城打开门之后,闻人律便急切地挤进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还没开机吧?”
“啊?”洛城穿着他之前帮买的黑色睡衣,睡得头发蓬乱,一脸茫然:“我没开机吗?”下意识转身想要回房拿手机,这人却死死拉住他的手不放。他不禁奇怪地瞪一眼:“干嘛,我要去拿手机啊!”
闻人律神情紧绷,不由咽了一口唾沫,道:“我跟你一起进去。”
房间里面开着空调。洛城莫名其妙地被他拽进去,看向床头,见手机好好地躺在枕头边上,但充电线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弄松了。
无语地“操”一声,他走过去刚把线插好,立刻又被闻人律拽了过去。那双惯来冷静的凤眼,此刻居然带着紧张而忐忑的神情:“洛城,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说事?狐疑地看着他,洛城本来不以为意,但见他眼神郑重紧迫,自己也情不自禁地默默站直了,收起漫不经心的神色:“什么事啊?”
“你……”闻人律艰涩地说着,停顿之间深吸了好几口气,眼睫不住地眨动:“你先做好心理准备,不要激动,也不要往深里想,公司这边在想办法尽量控制……”
“——什么事啊!”好奇心被吊起来,却又被硬生生地踩下刹车。洛城预感到了什么,不禁失控地低吼出声,虎目圆瞪。
闻人律呼吸一窒,心底不禁泛起歉疚和懊悔,艰涩道:“褚云争不知道从哪儿得到关于你性别的消息……前几天来找我对质。他对你生了我的孩子感到很生气,我又没有及时安抚他,所以……今天早上,他找人把这件事在网上散布出去了。”
他沉而迟滞的话语像拗口又难以理解的课文,洛城呆立在那儿,大脑将这几句话思考了好几个来回,才终于理解它们的意思。
霎时间,他感觉周围仿佛被抽成了真空,听不见声音,也感觉不到呼吸,耳际只有沉重的心跳声在缓慢回荡。脚掌冷冰冰地踩在地板上,脚心位置仿佛开了一个孔,温热的血液哗啦啦地流出去,体温被尽数带走,最后只剩下一副冰冷的躯壳。
望着闻人律紧张而关切的双眼,他短暂地窒息了几秒,嘴唇张一张,失语般嘶哑道:“所有人都知道了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以当前消息传播的广度,估计到今天晚上,关注你的人应该都会知道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闻人律也做不到厚颜无耻地掩饰自己的失误。
听见这句话,洛城僵立在那儿,整个人似乎跌进了某个不断向下螺旋的漩涡之中。看着他惶惑无助的眼神,闻人律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把他拥进怀里轻声安抚,洛城的手却猛地抬起来,挡在两人之间。
他的神情虽然还是有些恍惚,但理智似乎慢慢恢复了些。闻人律眼睁睁地看着他后退一步,茫然地转过身,抬起手无意识地揪住头发,焦灼地抓挠、拉扯:“怎么会被他知道了呢,不是签了合同的吗……两千万刀啊,他们不在乎吗?”
自言自语似的崩溃低喃,洛城的肩背剧烈起伏着,半晌转过头来,那双马驹般的眼睛此刻变成了痛苦与挣扎的深渊:“你们不是跟UFC和WADA签了保密合同的吗,怎么还会有人泄露出去呢?”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向他解释,闻人律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哑口无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半晌,他苍白地道:“这件事我派人去查了,如果消息确实是他们那边泄露的,公司方面一定会起诉他们,要求赔偿。不过当务之急是怎么应对网上那些对你不利的言论……这两天你先别看手机,好不好?最好也别接电话,别回信息——你的朋友们肯定会来跟你求证的,你都不要搭理,就当看不见,明白吗?”
说着,他试探地走过去,把洛城拉到床边,引导他缓缓坐下。这时,洛城的手机已经充上电,自动开机了。
果不其然,电话接二连三地打了进来,猝然响起的铃声惊得二人俱是浑身一震——第一个是洛城的老友陆良,响了七八秒后停了下来,估计知道他已经起床,转而去微信上发信息;第二个是宁祁,锲而不舍地打了两次,每次都响足二十几秒,像锯木一般折磨着两人的耳朵。
第三个是一通越洋电话,不用看就知道是KSP。至此,闻人律再也控制不住,将手机抓了过来,干净利落地关掉,收进自己衣兜里。洛城却像猛然间清醒过来似的,用力攥住他的手腕,怒瞪着双眼:“你干什么?!”
闻人律试图说服他:“这两天舆论爆炸,网上肯定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言论,你还是先避一避的好。手机我先帮你拿着,过几天再还给你。今晚我会给你一个备用机,有事你可以给我们打电话……”
“闻人律,我不需要你这种保护!把手机还给我——”洛城却仿佛魔怔了一般,双眼灼灼地瞪着他,就像被锁在笼子里的野兽,死死瞪着掌握着钥匙的人。
第一次被他用这种视线紧盯着,闻人律竟感觉后背隐隐发冷,手指也开始僵硬:“洛城,网友说话会很难听的,你不要犯犟……”
“——给我!!!”怒吼的声音仿佛野兽最后的警告,洛城像是被逼到极点,虎目灼灼燃烧着,情绪失控得已经分不出敌我。闻人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喉中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随即僵硬地拿出手机,缓缓递到他手里。
洛城迅速攥紧手机,放到自己身后,咄咄逼人的视线终于减弱了些。他生硬地望向别处,压抑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你走吧,让我自己静一静。”
看着他黯淡而痛苦的神情,闻人律呼吸沉沉,心头酸涩,仍不愿放弃:“我留下来陪你吧,万一有人来骚扰……”
“谁会不自量力地来骚扰我,不想活了?!”洛城愤恨地冷笑一声,双眸随即讥讽地瞪向他:“闻人律,我不是三岁小孩,不需要你寸步不离的监护!……你与其担心我,不如赶紧回公司想想怎么帮我公关?”
被他怼得喉咙一噎,闻人律张张嘴,哑口无言。面色青白地僵立一会儿,他只得低下头,歉疚地转身离开。但在走出房间之前,他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不要上网……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尽量别往心里去,好吗?”
洛城坐在床边,表情冷漠地垂着脸,没有答话。
闻人律黯然收回视线,低着头走了出去。
--------------------
安静的房间像一个牢笼。
明明开了空调,却感觉全身的温度在不断往下掉。洛城呆坐在床边,忽然打一个寒颤,后知后觉地扯起被子,将自己裹紧。
手和牙关不受控制地战栗着,他失神地躺到床上,麻木的眼珠总忍不住望向床头的手机,难以自制地想要打开它。可脑海中又反复回荡着闻人律的话,“不要看,不要看。”洛城忽然苦笑:你不知道越强调什么,别人就越想做什么吗?……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怎么做得到视若无睹?
痛苦地挣扎良久,洛城还是伸出冰冷的手,将手机拿过来,坚定地摁了开机。
看着屏幕上出现熟悉的页面,他屏住呼吸,点开社交媒体——数据算法似乎知道他的身份,直截了当地将最热闹的视频和讨论推到了他面前。看着那些难以置信、讥讽、嘲笑的话,洛城紧咬着唇,颤抖的眼珠映着飞快划动的屏幕,呼吸逐渐紊乱,脑子里也响起了“嗡嗡”声。
“卧槽……难怪我说他的汝头怎么变大了,原来是生了个娃!哈哈哈哈太离谱了!”
“以后都不能直视了!我觉得UFC应该让他穿衣服比赛,免得对手分心。”
“穿衣服?……穿胸罩吧!哈哈哈哈哈!”
“靠,真丢人,以后我都不敢跟人说我喜欢过他!太荒谬了!”
“我也有前科了……”
“我也……”
“不是?你们都那么肯定洛城是AO双性了吗?万一这是个假新闻呢?”
“是假新闻的话,登峰早就回应了好吧!不过一句话的事,拖到现在还没声儿,这不是默认是什么?”
“万一人家在准备材料起诉呢?”
“那也可以先回应啊!回应一句话需要什么时间,不就几秒钟的事!”
“这事儿八成是真的。就看登峰和UFC那边怎么解释了!”
“次奥,我感觉像吃了屎一样恶心……早知道他是AO双性,我都不会看他的比赛!”
“有那么严重吗?那人家也不想的啊。天生的基因问题,三十二岁才查出来,洛城才是最崩溃的那个吧?你们这些粉丝真是莫名其妙……”
“路人别来当理中客哈!综合格斗界不搞LGBT那一套,你们祸祸演艺圈去,少来UFC指手画脚!”
……
持续的嗡嗡声连成刺耳的蜂鸣,洛城胸闷气短地放下手机,大口喘息着,只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发晕。他知道的……他早预料到会是这种情况。拳击、踢拳、综合格斗,这些都是极其排斥Omega的运动,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无异于前途尽毁。他以为他可以侥幸瞒到退役……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他的幸运值大概全用在月凨身上了。
后悔吗?洛城苦笑着问自己。
若是以前,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不后悔。但是现在……他好像没有那么确定了。
------------------
在公司经过一天的激烈讨论,晚上九点多,闻人律精疲力尽地回到家,一进门,敏姨就一脸担忧地迎了上来,急慌慌地问:“少爷……那个,我今天在网上看到一条新闻,说阿城是AO双性,还说月凨是他亲生的?这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别人胡说八道……”
头疼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摆摆手,哑声道:“稍等,你让我休息一会儿。”
脱下外套,换好鞋,他走到餐桌旁喝了一大杯水,随即绵长地、深沉地叹息一声,问道:“月凨呢?月凨睡觉了是吗?”
“昂,是,刚刚睡着了。”敏姨坐到他身旁,双眼关切地紧盯着他,一副不得到回答不罢休的架势。无奈,闻人律只好点点头,无奈地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洛城确实是AO双性体质,去年六月份查出来的。他请假消失,就是去生孩子了,这也是你一直没见过他女朋友的原因。”
“……啊,他就是月凨的妈妈啊!”不禁惊叹出声,敏姨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结巴道:“那,那,你是月凨的爸爸,你俩岂不是……”
抬手止住她的话语,闻人律已无力掩饰,只得直截了当地承认:“对……当时情况有点复杂,我跟他都不知道对方是谁,直到上次给月凨做亲子鉴定才确认的。”
“啊……”恍惚地惊叹着,敏姨没了话,整个人陷入巨大的震惊中。半晌,她好像醒了过来,猛地攥住闻人律的手腕,急切道:“那,那你赶紧让阿城搬过来呀!望海街那边人多眼杂的,安保又差,那栋楼都没个门禁,人人都可以上去!万一有人去骚扰他怎么办?”
闻人律苦笑:我何尝不担心这一点?但是……想起中午时洛城不以为然的愤恨神情,他头疼地思索半晌,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敏姨,明天你跟我去劝他吧?咱们再把月凨带上,三个人一起,他肯定就答应了!”
“是吗?那好,好,我跟你去!”忙不迭答应着,敏姨抬手用力压着心口,只感觉胸膛里一阵阵紧缩,为洛城担心到了极点。
-----------------
深夜的望海街十分寂静。
冬天没有虫鸣,只有夜风吹拂的声音,穿过窗户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叫。左邻右舍偶尔传来低语,细碎而模糊,不知道在聊什么。洛城躺在床上,不自觉地竖着耳,总感觉他们在讨论自己。
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吧?
难受地苦笑着,他翻过身,把脸捂到枕头里,短暂地隔绝了自己的呼吸。他突然后悔了,后悔打开手机,后悔上网——也许当鸵鸟才是正确的选择。有些事自己无能为力,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处?……徒增烦恼罢了。
用被子把自己牢牢裹住,密不透风地与外界隔绝起来。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用棉被做城堡,想象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国王。有人口出恶言,伸手一指,对方便不能说话;有人兴风作浪,抬手一挥,他们便被关进小黑屋。
世事要是能如此简单就好了。
微信上许许多多的慰问他还没有回复。经过一天的发酵,相信大洋彼岸也已经看到了新闻——明天UFC那帮选手肯定会激情开麦的吧?别的人不说,格伦奥康纳和安东尼奥肯定会大肆嘲讽的。
……到时候就让公司去应付吧!毕竟是闻人律惹下的情债,情债又爆出了雷……他不负责谁负责?
正忿忿地想着,洛城突然听到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好像有谁在走廊上?
狐疑地掀开被子,那些声音顿时变得清晰——门口有几个人在窃笑,一边说着“快点儿快点儿!”一边将门板弄得吱吱响动。那声音颇为年轻,好像是什么无所事事的小混混,不怀好意地游荡到这里,准备拿他寻开心。
一瞬间,洛城感觉怒火上冲,当即翻身下床,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听到脚步声,那些小混混大笑几声,喊着“快跑!”,脚步凌乱地沿着楼梯飞快逃离。洛城咬牙切齿地打开门,只看到门口丢着几根铁签,而深红色大门上被他们刻了一副拙劣的“春宫图”:
两个线条小人上下交叠在一起,身体相接,动作露骨。下方的小人头上有一个箭头,正正指向两个字,“洛城”。
……那恰好是他跟闻人律在杂物间里纠缠的姿势。
霎时间,洛城如遭雷击,僵立在门口。一股巨大的羞耻、懊悔、愤怒席卷而来,像狂风巨浪,兜头淹没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