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本来是怀着试探的心给伍沛霖打的电话, 心说他如果不方便,自己就马上改口,不麻烦人家了。电话拨出去后, 那头好半晌才接起来:“城哥?你找我什么事呀。”
他那边背景音里有些嘈杂, 混着许多人的脚步声,紧接着还听见一个机械女声说,“飞往京城的航班已经……”
洛城惊讶地一瞪眼:“距离你比赛不是还有一个月吗?怎么就要出国了!”
伍沛霖笑笑:“我去AKA战队训练,所以要提前出发。”
心里不禁感叹, 腾云的资源就是好啊!洛城有些失落, 只能笑笑道:“既然你都在机场了,那我就不麻烦你了。祝你比赛顺利……”
“有什么事你先说嘛,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伍沛霖却十分讲义气,一点也不嫌麻烦。洛城挠挠头, 只好坦诚道:“登峰这边在给我拍个人纪录片。导演和编剧写的剧本里,想要采访你几个问题……”
“是吗?那你把问题用信息的形式发给我。等我在美国落地之后,让腾云的摄影师帮我拍摄好, 我再给你发回来。”伍沛霖说得很轻松。
“……这太麻烦了吧!还是不折腾你了,你那边还得备赛呢……”洛城忙不迭推辞着, 立刻被伍沛霖云淡风轻地打断:“没事, 你发过来。我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备赛,休息时间找点儿事做,挺好的。”
“啊……昂,好。”这人语调平静、说一不二的,洛城倒不知该如何推辞了, 只得老老实实地应下来,随即问庄导索要问题。
庄导听说伍沛霖愿意在美国帮忙录制,不禁啧啧赞叹:“他真的很讲义气啊!”
洛城点点头, 心悦诚服地笑笑:“伍沛霖是个很正直、很努力的拳手。我觉得,未来他也会拿到金腰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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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褚云争发了一段视频到闻人律的邮箱里。看见这封邮件的当时,闻人律还以为这人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没想到,打开一看,视频里却是伍沛霖关于洛城的采访片段。
“当知道洛城是AO双性体质时,你作为他潜在的对手,心里是什么感觉?”一个清冷的声音问。
伍沛霖大汗淋漓地坐在某个训练场的角落,身后是各自忙碌的运动员,看样子正身处AKA的场馆里。他脖子上挂着一条擦汗的毛巾,将脸上的汗水擦干净了,才郑重地回答道:“当时我感觉……很震惊,又有点失落。我不希望当我跟他真正走进八角笼时,他已经不再处于巅峰状态了。我想要跟状态饱满的洛城对战,而不是被激素削弱之后的他。”
恰好陆庭风在一旁喝咖啡,听见动静,也凑过来看。当听到提问人的声音时,他敏锐的瞪大眼,道:“这不是褚云争的声音吗?”
闻人律专注地点点头:“对,是他。”
“呀……!”颇为讶异地感叹一声,陆庭风失笑道:“他脾气好很多了嘛,还挺配合伍沛霖拍视频呢?……要放在以前,他怎么可能帮对手拍摄纪录片。”
这倒是没说错。褚云争心高气傲,睚眦必较,让他帮对手的忙简直是难于上青天。可现在……他不仅帮伍沛霖录了视频,当AKA的其他选手过来凑热闹,也要回答相同问题时,他居然也耐着性子用英文问了一遍。
这下纪录片的素材陡然增加了不少,闻人律将邮件转发抄送给庄导,对面果然欣喜若狂:“居然有那么多人的采访啊!……好好好,真是太好了!”
听着视频中褚云争虽然不情不愿,但尽职尽责的声音,闻人律若有所思:“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伍沛霖心思纯正,仗义执言……估计褚云争也拿他没办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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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伍沛霖的采访片段,纪录片的录制至此结束,剩下的就是剪辑和制作了。闻人律终于补上了那餐饭,以“杀青”为名在酒店开了个四桌的包厢,宴请制作组的人员们。
这些年轻人工作时兢兢业业,玩乐起来也绝不含糊。闻人律本来准备了四箱酒,想着他们一个个精瘦苗条的,应该喝不了多少酒。结果,菜刚上来没多久,酒就空了——制作组甚至不用杯子喝酒,每人领两瓶,对着瓶口喝。闻人律一看,赶紧吩咐陆庭风:“再拿四箱来——白酒也来一箱!”
看他们如此豪迈,洛城蠢蠢欲动地也想搞一瓶酒,被闻人律冷酷无情地摁了下去:“你喝什么?受伤没出三个月呢,过俩月再喝。”
“我已经好了!一个半月前董老医生都说不用再针灸了,静养就好!”洛城据理力争。
“他也说了,三个月后再喝酒吧?”闻人律无情地戳穿他。
洛城只得气鼓鼓地把酒放回去,没滋没味地喝橙汁。
宴会进行到尾声时,喝得半醉的庄导拿着酒杯,神秘兮兮地凑到洛城身边,压低了声音悄悄地问:“城哥……帮你拍摄这个纪录片,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
“什么问题?”洛城好奇地看着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女孩,对她的印象还残留在之前工作时那个雷厉风行的模样。下一秒,庄导露出一个了窃喜的、忍俊不禁的笑容,努力控制着情绪道:“……你喜不喜欢闻人老板呀?”
洛城没料到她居然问这个,面颊顿时爆红,全身的血液仿佛沸腾一般,热得他说不出话!
见他如此反应,庄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兴奋地大笑一声,端着酒杯飞快地溜了。剩下洛城在那里如坐针毡地脸红着,半晌被闻人律看见,不明所以地凑过来问:“怎么了,庄导跟你说了什么?”
洛城咬牙切齿地说一句“没事”,抬手拿起杯子,顶着涨红的脸,将橙汁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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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洛城便一边理疗,一边做一些恢复性的运动,保持身体状态。临近年底,闻人律忙得要命,经常一连几天见不到他人影。有时候洛城想月凨了,就趁他不在,自己去他家接女儿。
路易好久没见到他,惊讶极了,激动地压低肩膀,前爪劈开,屁股撅得高高地狂摇尾巴。洛城前进一步,它就跳跃一下,跟小疯子似的,在地上匍匐跳动。
“路易高兴!”月凨说,“路易喜欢妈妈~”
敏姨亦欣喜而温柔地看着他,嗔怪道:“怎么这时候过来?少爷刚好出差了,不在家。”
“就要趁他不在的时候来。”洛城叛逆地道。
屋子还是以前的样子,宽阔而整洁,一尘不染。闻人律不在,他尽可以大摇大摆地四处转悠,这里翻翻,那里看看。还溜进他的房间,检查一下这人在分手的这段日子里,有没有带其他人回来过夜。
“要是带了……哼哼!”洛城没好气地拉开两人放安全套的抽屉:“以后你就别想有和好的机会了!”
意想不到的,一个深蓝色的纸袋出现在眼前。
“……这是什么?”洛城好奇地坐到床边,拿出纸袋,“HARRY WINSTON?什么东西。”
从里面摸出两个信封,一个盒子,还有一张小卡片。他注意到卡片上有字,便翻过来看——好奇的视线顿时凝住,像心跳停滞了一般,所有的感情都被纸上这行小小的字捕获。
“祝闻人先生求婚成功,与恋人百年好合!”
……看来是求婚戒指。
迟疑几秒,洛城脑子里恍惚地空白着,在好奇和忍耐中摇摆一阵儿,最终选择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打开了那个深蓝色的盒子,一枚巨大的、澄澈的、闪耀的海水蓝钻戒顿时出现在眼前。
洛城瞠目结舌地注视了很长时间。
——这么大的钻戒!!!
他不知道这颗钻是几克拉的,但他知道这肯定很贵,少说也要上千万。如此绚丽,如此华贵……胸膛剧烈起伏着,有那么一刻,洛城都不敢把这戒指戴到手指上,怕自己配不上它。他努力屏住失序的呼吸,把戒指放到指根上,勉强比划了一下……意外的,华丽的戒指与他粗糙的大手十分般配。仿佛一个杀伐果断的人,用珠宝压住了满身的戾气。
下一刻,洛城烫手地把戒指放了回去。
匆忙将所有东西收回纸袋里,合上抽屉,洛城逃也似地从卧室里走出来,恰好撞上敏姨收拾好了月凨的衣服,正拎着包到处找他。
“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忘在少爷房间吗?”敏姨笑眯眯地问。
“没……没有。”心虚地接过包包,洛城把月凨抱进怀里,正准备离开。敏姨却拉出了他的衣服,期待地指一指露台上,问道:“今年我也做了很多腊味。你跟小邹过年来吃饭吧,好不好?”
望着露台上那一排金红油亮的腊味,洛城下意识咽一口唾沫,随即又撇开脸,摇摇头:“……再说吧,现在离过年还有一个半月呢。”
“好,那就到时候再说。”敏姨善解人意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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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之后,闻人律出差回来了。
他应该是从敏姨那儿听说了洛城曾经造访的消息,迫不及待地打电话来质问:“怎么偷偷过来,也不说一声。”
“我接女儿也要跟你打招呼啊?”洛城硬着头皮,装作理直气壮。
闻人律沉默两秒,语气里的失落仿佛再难伪装,失控地倾泻而出:“……洛城,你回来我这里住,好吗?我真的……”话语戛然止在痛苦的吸气声中,洛城的心也仿佛被紧紧攥住了。直到闻人律艰涩地长长叹气,说出下半句话:“……真的很想你。”他的呼吸才跟着恢复过来,肚子里随即漫上一股潮水般的酸涩。
咬唇沉默着,洛城久久不说话,与汹涌的情绪夹杂在一起的,是自己莫名其妙的不甘心。
“……再说吧。”他只得又用这三个字搪塞这些关心自己的人,“等以后……再说。”
至于是哪个以后,完成什么事的以后,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十二月底,当庄导把粗剪的记录片发过来让他们过目时,洛城正守在电视机前,观看伍沛霖和骨头的比赛。
闻人律给他发信息:纪录片的粗剪版发来了,你要不要看一下?
洛城心不在焉地回复:你把关吧!我看最后的精剪版就好。
闻人律无奈:……好吧。
电视屏幕上,八角笼里的两名斗士正激烈对轰着,酣畅淋漓,互不相让。洛城的心都提起来了,忍不住攥紧拳头,情不自禁地挥舞手臂:“骨头手长,你别跟他换拳呀!”
回合结束后,休息的间隙之中,镜头转向台下贵宾席的选手们。洛城看到了奥康纳——这名不可一世的爱尔兰拳手脸上起了许多痤疮,像饮酒过度造成的。他把金腰带张扬地扛在肩上,一双蓝眼珠亢奋地紧缩着,情绪激烈得有点儿不正常。
看见他的脸,洛城下意识拧了拧眉,眼中露出一丝不甘和厌恶。
输给这样的人……真是不服气。
忍不住摸出手机,洛城磨着后槽牙思索两秒,给闻人律发了一条信息:“明年3月份,我有可能再跟奥康纳打一次吗?”
那头过了好一阵儿才回复过来,可能是在忙着看纪录片:“你这么快就想打三番战了?”
“想,特别想。”
……只有拿到金腰带之后,自己才能越过那道坎,心安理得地做某些事情。
“你的纪录片预计在大年初二发行。到时候我会找媒体造势一番,再跟Dana谈谈三番战的事情。”
……要到年后啊。洛城有些失望,但一想,反正自己也要禁赛到3月份,再着急也没用。他撇撇嘴,只能郁闷地回复:“好吧……那你快点审核!我等着看精剪版。”
闻人律不禁失笑:好好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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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比赛,伍沛霖虽然竭尽全力打满五回合,但还是以三名裁判的一致判定输给了骨头。
洛城给他打去慰问电话:“骨头天赋很高,拳法也好,比赛经验又足,你能跟他打满五回合已经很厉害了。以后有机会二番战,你肯定能把他拿下的!”
“嗯!”伍沛霖虽然输了,精神却很好,语气不卑不亢的,“这次比赛我有点儿特别的感觉……好像找到了一些窍门。等我回去看看录像,研究研究。”
洛城一听,不由笑起来:“又要看一百遍吗?”
“一百遍……?”伍沛霖摇摇头:“不止一百遍,我起码要看两百多遍的。”
洛城倒吸一口凉气,瞠目结舌地呲了呲牙。
这场赛打完之后,时间就到了一月份。今年过年有些早,1月24号就是大年三十。也许是有一种要到闻人律家过节的预感,洛城优哉游哉地训练着,并没有买年货的意思。
邹雨诚怀孕满八个月了,对比他纤瘦的身形,这鼓鼓的肚子显得有些大。洛城有时候打量着他,忍不住问:“5个月的时候不是还挺小的吗,怎么现在长这么大?”
“不知道……”邹雨诚也有些忧虑。他低下头摸摸自己的大肚子,嘀咕道:“我饮食控制得很严格了,但宝宝还是疯长……可能,是像他爸爸吧,个子高。”
听他的语气中对于宁祁已经不是那么抗拒,洛城不禁眯起眼,问:“怎么,你被他的悔过书打动了?”
“啊?……没,没有!”邹雨诚脸红地否认着,满眼心慌意乱。洛城若有所思地挑挑眉,没再说话——毕竟,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他可以拉邹雨诚一把,却不好对别人的决定介入太多。
在距离过年还有十天时,精剪版的纪录片发了过来。
洛城挑了个睡前的时间看。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热乎乎的,整个人放松地窝在床上,抱着女儿,点开那个时长一个半钟的视频——当望海路老居民楼前的那棵高大的泡桐树映入眼帘,背景音里划过孩童吵闹的笑声。他看着画面中刺眼的秋日阳光,思绪仿佛被带回了二十年前。
月凨懵懂地窝在妈妈怀里,也一起看视频。可惜她年纪太小了,即使小脑瓜非常聪明,但碰上复杂的地方还是看不大懂。
不过……她能感觉到妈妈看得很入神,怀抱乍冷乍热,呼吸时缓时疾。月凨关切地抬起头,望向妈妈专注而恍惚的脸……那张印着零星疤痕的面颊上有一片反光,小丫头伸手碰一碰,凉凉的,湿湿的——是水渍。
“妈妈不哭……”月凨立即搂上去,用手掌给他擦眼泪。洛城掩饰地眨眨眼,把脸埋进枕头里……半晌又埋到女儿肩膀上,贴着她香香的小身体深呼吸一阵,良久才道:“没事,妈妈好着呢,没事。”
月凨小心地搂住妈妈的脑袋,摸一摸他越来越长的头发,安心地闭上眼,拍一拍:“妈妈乖,月凨爱你~”
洛城瓮声瓮气的,被她逗得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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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给闻人律反馈意见,只道:“很好,不需要修改。”
闻人律等了几分钟,还以为他会再说几句评价,却没想到,反馈到此为止了。思忖几秒,他问:“你不觉得,我出镜的部分有点儿多吗?”
“多吗?不多吧。”洛城说。
闻人律顿时心安了,嘴边露出笑容。望着两人的对话框,他扭头看看窗外飘扬的雪,犹豫半晌,忍不住又道:“……下星期过年,你带月凨过来,我们一起吃个年夜饭吧。”
这一次,洛城没有再推辞,发了一个字过来:“好。”
闻人律顿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睁着眼,欣喜若狂。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恍惚几秒之后,他放下手机,立刻打开电脑——开始搜索菜谱。
过年当天,洛城随便打扫一下屋子,随即给月凨和自己穿上一套像样的新衣服,准备带上邹雨诚一起过去吃年夜饭。
谁知,邹雨诚为难地摇摇头,支吾道:“我,我有个朋友在市内,他也一个人过年,所以,我……我准备去跟他一起过,就、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人了。”
“朋友?”洛城狐疑地看着他,“什么朋友啊?”
“就,以前做护工时认识的。他是外地人,也没什么家人了。我过去,正好陪陪他。”
“是吗?”看着他心虚躲闪的眼神,洛城欲言又止地注视几秒,最后还是叹口气,随他去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你要是愿意,那我也不好拦你。”
“……嗯。”邹雨诚深深低着头,已经不敢看他了:“你去跟敏姨他们过节吧。”
无法,洛城只好带着月凨离开了出租屋。
拎着酒水年货来到闻人律家时,是敏姨开的门。她快乐地把月凨抱过去,随即疑惑地左右看看,问:“小邹呢?”
“去朋友家过年了。”洛城不想解释太多,自顾自走到客厅里,把东西放好。他看见茶几上摆着一瓶鲜花,电视柜上也有一瓶,落地窗玻璃正中甚至贴了红色窗花,一派过年的温馨气象。
“少爷买的。”敏姨的笑颇有深意,随即把他拉到餐厅边上,指指厨房里面——闻人律系着深绿色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看着那个高挑结实的背影……那副宽阔的肩膀好像能替他扛起所有,一切事情都不用操心。洛城感觉自己的喉咙微微地哽住了,一时间胸腔里满满涨涨的,说不出话。这一刻,两人仿佛摒弃了所有的外在身份,他不是知名格斗选手,闻人律也不是登峰总裁;他们只是月凨的爸爸、月凨的妈妈,又或者……他们可以是相濡以沫的一对爱侣。
这时,闻人律听见动静,扭头望过来。看见心上人站在门外看着自己,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笑,柔声道:“再等等。我再做三个菜,咱们就能吃年夜饭了。”
“……唔。”洛城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半个钟后,所有的菜终于出锅。闻人律取下围裙,从家庭煮夫变回风度翩翩的帅气Alpha,把菜一盘一盘端到餐桌上。洛城居然也很自觉,帮忙把酒杯找了出来,大人们每人一个,月凨则配了个不怕摔的塑料杯。
瞥见桌上那几个高脚杯,闻人律不禁抬眼瞥向洛城,意味深长。洛城把脖子一梗,理直气壮道:“已经满三个月了,我可以喝酒了!”
“……好吧。”今日过年,这家伙又难得赏光,闻人律不好败他的兴,只好把他拿来的白酒收进柜子里,转而拿了瓶葡萄酒出来:“你只能喝这个。”
洛城撇撇嘴,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落座之后,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美味佳肴,他的视线欲言又止地漂移着,好半晌才问出一句话:“……都是你做的啊?”
“嗯。”闻人律平静地点点头,也不邀功,就自顾自给他盛了一碗菌菇汤。洛城的嘴巴蠕动一下,悻悻道:“干嘛这么大张旗鼓的……你要跟敏姨抢工作啊?”
“过年做一餐饭而已,又不是天天做。”盛好汤,他又开始拆蟹肉——不用想就知道是给谁拆的。敏姨笑眯眯地也拿过一只蟹腿,唉声叹气地道:“阿城,以后你要多来吃饭,知道吗?让我也沾沾光,尝一尝少爷的手艺~”
洛城喝着汤,脑袋埋得更低了。
吃了一会儿,卧房那边传来视频通话的铃声。闻人律抽出湿巾擦擦手,道:“我妈妈来电话了。”起身去卧房拿ipad。洛城不知为何有些紧张——这种紧张不止是“丑媳妇见公婆”的局促感,更是一种浓重的心虚……毕竟,他九月初还在比赛直播里狠狠揍了闻人律一拳呢。
不一会儿,闻人律将ipad放到桌上,屏幕中出现了齐同雪那张和蔼的甜美面庞:“洛城~月凨~”
“奶奶!”月凨想必是跟她通话过很多次了,一声奶奶喊得又脆又欢喜。这时,丹尼尔的脸从边上挤出来,月凨眼睛一亮,又喊:“丹尼尔叔叔~”
……好嘛,自己跟闻人律的关系,看来他们都知道了。
“阿姨。”悻悻地打一声招呼,洛城不敢跟齐同雪对视,局促的表现跟一年前在棕榈湾大相径庭。不过,齐同雪女士好像并不计较他揍自家儿子的举动,只关切道:“你的伤好了没有?之前听小律说,你脑震荡得很厉害……现在怎么样?”
“好了,都好了!”下意识瞪闻人律一眼,洛城举起酒杯,晃一晃里面的葡萄酒:“我都能喝酒了,现在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那你记得别喝太多,喝一点儿就行,不要醉得太厉害。”
“没事,我酒量好,这点儿葡萄酒醉不了我的!”洛城好像理解错了她的意思,豪迈地拍拍胸脯,一副“这都是小case”的模样。齐同雪无奈地笑起来,只好望向自家儿子:“小律,你别让他喝太多。”
“我知道。”闻人律应得沉稳。但就在回答的这瞬间,洛城已经端着酒杯一饮而尽,拿起酒瓶开始给自己倒第二杯。
齐同雪:“……”
闻人律:“……”
赶忙拿过酒瓶,闻人律头疼道:“你别喝这么猛——刚吃了一点点菜,没点儿东西垫肚子,喝醉了怎么办?”
“就十来度的葡萄酒,怎么会喝醉?”洛城快半年时间没碰酒了,今日终于开戒,自然是想多喝点儿。闻人律无奈道:“你看清楚,我这不是普通的葡萄酒——是雪莉酒,22度!”
“那又怎样?”洛城不以为意,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三十五度的白酒我都不放在眼里,怕这个?”
……一个多钟后,当一家人吃完年夜饭,洛城恍惚地拧着眉毛,努力睁大眼睛,已然喝得七分醉了。
他站起身,脚下稍微有些摇晃。闻人律担心地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站得稳吗?”
“没事……”不知是太久没喝酒,耐受性退化的缘故,还是刚才喝得太急,洛城感觉头晕晕的,扶着墙壁下意识往大门走:“我能自己回去……在车上缓一缓,就好了。”
五指猛地攥紧了,闻人律抓住他的手腕,俨然没有放他离开的意思:“今晚在这里住吧,别折腾了。休息一会儿,洗个澡,然后上床睡觉——如果你不想睡主卧,家里还有其他卧室。”闻人律紧张地注视着他,没敢逼得太紧。
洛城的眼神没有焦距,茫然看着他炽热的双眼……半晌,脑袋垂下去,懵懂地点了点头:“好吧。”
……闻人律顿时松了口气。
把他扶到客卧里,闻人律找了套睡衣,又翻了条新的内裤,拿上浴巾一并递给他:“……能自己洗澡吗?”
“没事……”洛城从床上坐起来,两只手用力揉一揉脸,好像还有一分清醒。闻人律将信将疑的,只能道:“你别把浴室门反锁,十五分钟后,我再过来看你。”
“唔。”摆摆手,洛城脑袋低垂着,不看他:“……你去帮敏姨收拾吧。”
闻人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餐桌上一片狼藉,海鲜的甲壳摆了两小堆,肉骨头也堆了许多。敏姨刚收拾饭碗进去,还没来得及整理桌面,路易这家伙就跃跃欲试地趴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偷骨头吃。
闻人律眼睛一瞪,骂道:“路易,你干什么呢!”
大狗赶忙把骨头吐出来,溜到沙发上,靠到月凨身旁,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月凨立刻抱住它,包庇道:“爸爸~路易可怜!我们有肉肉吃,它没有~不要生它的气!”
……不禁扶额,闻人律无言以对:哎,谁叫他跟洛城生了个心软的闺女呢!只能闭上嘴,认命地收拾桌面、收拾地板。
将清理干净的菜盘子端进厨房,敏姨笑吟吟地瞥他一眼,轻声问:“阿城答应留下来啦?”
“嗯。这会儿在洗澡呢,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站稳。”闻人律叹气道。
“那你去帮他呀,来厨房干嘛?”敏姨一听,立刻焦急地赶他出去:“他之前刚脑震荡,万一不小心在浴室里摔了,撞到头怎么办?……你的心也太大了!”
闻人律才想起这个可能,赶忙洗干净手,快步奔向客卧。
打开门,浴室里亮着灯,门虚掩着,却没有水声。闻人律担心地问:“洛城,你洗好了吗?”
不见回应。
他赶忙推开门,里头湿淋淋的,都是热气,却没有人影。闻人律退出来,望向床铺——被子整整齐齐的,甚至没有动过。
……洛城去哪儿了?
心慌地在客卧里转了一圈,闻人律又回到浴室门口,这才在地毯上发现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一路延伸向门外。他疑惑地跟着走出门,只见脚印来到走廊上,拐了个弯,直直向前——视线追过去,只见自己的主卧门扉大敞,里头亮了灯,暖暖的橘色光芒,仿若寒冷冬夜里一处温暖的仙境。
下意识屏住呼吸,闻人律难以置信地、精神恍惚地走了过去。
走进房门,只见自己那张深蓝色的大床上,洛城穿着睡衣侧躺在上面,被子也没盖,就那样昏昏沉沉地睡着,仿佛身处一个安心的港湾。
胸膛不禁剧烈起伏,他用力咽一下喉咙,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尾,轻轻爬上去,躺到洛城对面,注视他不大安稳的睡颜……手掌情不自禁抚上他温热的脸庞,闻人律触碰到那张柔软的嘴唇,最后还是没忍住,缓缓靠近,轻轻地亲吻了一下。
……洛城睁开了眼。
一时有些心虚,闻人律注视着他失焦的眼睛,哑声道:“还是我这里舒服,对吗?”
洛城没说话,只是一点点打量着他,从他浓长的眉毛,看到他温柔的凤眼。他好像睡得迷糊了,伸出手,指头点住闻人律的嘴唇,从这里开始勾勒……慢慢来到鼻子,又来到眉骨,最后停在他深长的眼尾。眼神定住之后,洛城莫名扁扁嘴,眼睛缓慢地眨一眨,哑声道:“我看见你在纪录片里说的话了……”
心头一跳,闻人律突然察觉到他眼底的情绪,果断伸出手,将他拥进了怀里:“嗯……怎么了?”
洛城吸了吸鼻子,又是长久的沉默。过了五分多钟,他才抵着闻人律的肩膀,含糊地道:“闻人律,我现在想拿金腰带了……非常想。”
“嗯,我知道,我帮你拿。”闻人律说。
“我……如果我拿不到,怎么办?”
“拿不到就拿不到,生活还是照样过,我们照样在一起。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如果我拿不到金腰带,以后又……不能打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会的,我会一直喜欢你。”
“那,如果我老了、不帅了,又打不动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会,一直会。”
“如果我,我还像以前那样混不吝,那样不学无术,你……还会喜欢我吗?”
他瓮声瓮气地不停问着,似乎绞尽脑汁想找到一个闻人律不会再爱他的可能,但闻人律始终坚定而温柔地回答他:“会的,我会永远喜欢你。”
终于,洛城闭上嘴,不再发问。
他把脸埋进了闻人律的颈窝里,热乎乎的、山峦起伏的,随即山间开始下雨。闻人律听见他的声音仿佛被风雨撕碎了,有些懊恼、有些羞愤,甚至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自我厌弃:“我没有那么好……你没说错,我确实配不上你们,我没有那么值得……”
胸膛被他的鼻音刺得剧痛,闻人律深吸一口气,搂紧怀中蜷成一团的人,不知第几次后悔自己当初不经过大脑的发言:“你值得……洛城,没有人比你更值得。我……是我错了,是我太妒忌、是我太迟钝,不知道自己在乎你……看见你跟别人在一起,为了她们茶饭不思、荒废训练,我就生气,就气得发疯……毕竟我只是你的老板,我没有任何立场、任何权力去干涉你的感情生活。”
“后来你跟小晴谈恋爱,我终于能以堂哥的身份去反对你们……其实我很卑鄙。你跟小晴分手后,我一想到这个事实,就觉得窃喜……洛城,我嫉妒她,嫉妒她能拥有你,这件事是我最近才想明白的。”
“你能原谅我吗,洛城?”搂着他潮乎乎的脑袋,闻人律一边亲吻他的额际,一边用手指轻轻梳理他半长的卷发,心里急得发慌,空洞洞地疼痛:“我醒悟得太迟了……你能给我弥补的机会吗?”
洛城靠在他怀里,沉闷地吸吸鼻子……半晌抬起手,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