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留恋的
咖啡厅中播放着悠扬欢快的音乐, 白色的奶沫拉出了个可爱的笑脸。
空调的冷风吹得人后背发凉,郁乐承抿了抿唇,在桌子下悄悄地搭上宿礼的手, 然后被紧紧地握住。
宿礼看向对面笑着的宿文,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月前。”宿文拿着长匙, 将那笑脸搅得模糊不清,她的声音和从前文文静静不同,带着股上扬的愉悦,“我本来不想打扰你们的, 但又总想着离开之前来看看。”
她声音顿了顿, 目光从宿礼落到了郁乐承身上, 微微笑道:“想看看哥哥你过得好不好。”
宿礼沉默地望着她, “你回国爸妈知道吗?”
“知道啊。”宿文托着下巴,将那杯咖啡搅得浑浊,她将长匙拿起来敲了敲杯边, 放在了碟子上,“我还跟他们大吵了一架, 摔了半个家。”
宿礼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吵架早就是家常便饭了。”宿文笑眯眯道:“两年前,我们刚去了疗养院没多久, 我就能勉强站起来了,然后我去了国外的高中上学,认识了很多新朋友, 他们人都很好,一直在鼓励我,对了, 我还交了个女朋友。”
这回不止宿礼, 连郁乐承都震惊地抬起了头。
“也不用这么震惊吧, 嫂子。”宿文失笑,又看向宿礼,“你看哥,我们两个还是挺像的,你找了个男朋友,我找了个女朋友。”
宿礼张了张嘴,看着她脸上明媚的笑容,半晌才挤出了一句话,“爸妈知道吗?”
“知道啊,我跟我女朋友接吻被爸爸撞了个正着。”宿文回忆道:“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他吓成那样。”
“……”宿礼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但是他们最终还是接受了。”宿文靠在了椅背上,“我和艾薇今年申请到了澳洲的大学,下个月就去,我自己回国毕业旅行,是不是很酷?”
宿礼仿佛不认识了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妹妹,但他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嗯,很酷。”
宿文终于见他笑了出来,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你看哥哥,我其实可以过得很好。”
他们兄妹两个从小到大亲密无间地长大,只是在她十五岁那年因为那不计后果地纵身一跃,从此她和宿礼之间便渐行渐远,她昏睡三年,又出国两年,隔了五年漫长的时光,她终于走出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阴霾。
哪怕她已经将宿礼也拽入了谷底。
“放心吧哥哥,爸妈已经准备定居国外了。”宿文双手交叉撑着下巴,冲他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我不会让他们回来的,他们只做我的爸爸妈妈就够了。”
宿礼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声音里满是释然,“好。”
“你不生气吗?”宿文问他。
“不生气。”宿礼紧扣着郁乐承的手,笑道:“我现在过得很好,非常好。”
“那我就放心啦。”宿文起身,“我还要赶飞机,再见。”
宿礼站起身递给了她行李箱。
宿文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他。
宿礼被她撞得往后一个趔趄,又被郁乐承抵住了肩膀站稳,两只胳膊在空中僵了半晌,缓缓地落到了宿文背上,像小时候哄她一样轻轻地拍了拍。
“哥哥,对不起。”宿文低声道。
“没关系。”
咖啡店的门开了又合上,伴随着行李箱轮子滚地的声音,宿文的身影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猝不及防地出现,又匆匆地离开,好像只是来跟宿礼见这么一面。
只这一面也够了。
“我爸妈……从来没提过宿文的腿已经好了。”宿礼坐在椅子上,看着咖啡上的泡沫苦笑道:“原来早就好了啊。”
郁乐承感到了愤怒。
他攥紧了宿礼的手,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你爸妈他们——”
“没关系的承承。”宿礼转身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了他的肩膀上,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没关系,我没有很难过。”
可是怎么会不难过呢?
每次和张秋华视频,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打听宿文的情况,又不敢直接给宿文打电话生怕将人刺激到,但他和张秋华每每都话不投机不欢而散,宿祁函忙得甚至连一个电话地时间都挤不出来——
许多次,郁乐承都发现宿礼在看全家福的照片,落寞的眼神里满是愧疚和自责,甚至他会翻阅医学论文,想知道断腿站起来的几率到底有多少。
当初如果不是郁乐承和其他人劝着,宿礼也许就直接去学了医,哪怕他根本不适合不喜欢。
郁乐承庆幸当初的阻拦。
原来真的不是所有亲人都可以成为真正的家人,除却那层牢固又脆弱的血缘关系,也许都不如路边的某个陌生人。
可偏偏骨血中要互相缠绕互相折磨,拿不起来有放不下去,张秋华和宿祁函每年打到他银行卡里多到离谱的数字,每隔几个月寥寥一次的电话,每次都会给他一点微薄的希望,但每次都会以失望告终,哪怕宿礼坚持了这么久,还是没能等来像电视剧里一样摒弃前嫌合家欢圆。
比起郁伟和冯珊香干脆果决地离开,这种似是而非的联系更像钝刀子磨人。
父母的不爱和爱得少一点,一时之间郁乐承竟分不清哪一种更加残忍。
“难过也不要紧。”郁乐承将手指插|进了他的发间,将人抱得更用力了一点,“你还有我。”
可他也只剩下一个郁乐承了。
从高中时,郁乐承便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让宿礼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那些以血缘的名义抢占他注意力的人最好统统消失不见,永远不要再出现,但等到这一天真的来临,他竟没有感受到一丝的愉悦。
只剩下难过和心疼。
眼睁睁地看着宿礼被家人抛弃,竟比他被抛弃时还要难过上许多倍。
“我们回家好不好?”他低声问宿礼。
宿礼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脸上却带着笑,“好啊,今天中午吃什么?”
“吃蛋糕。”郁乐承伸手给他抹了把眼睛,小声道:“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大庭广众之下,宿礼竟然直接涨红了脸,一路红到了脖根,连锁骨都带上了淡淡的粉。
郁乐承牵着人离开了咖啡店,虽然听不见他的心声,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有这么害羞吗?”
宿礼瞪了他一眼,耳朵上的红还没有褪去。
郁乐承早就发现了,这人在心里疯狂哔哔放浪形骸,但是面上却矜持得很,虽然总喜欢在人多的时候用心声逗弄他,有时候脸皮却薄得很。
当然不包括某些时候。
蛋糕自然是被一点不剩地解决掉,郁乐承短时间内是坚决不肯再碰蛋糕了。
宿礼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郁乐承正在回消息。
“谁啊?”宿礼从后面探出头来,光明正大地偷看。
“不是徐琉学长。”郁乐承无奈道:“是陈老板。”
“陈老板?哪个陈老板?”宿礼疑惑,挤到了沙发上从茶几上摸了眼镜戴上。
郁乐承看着自己右手边一大截空余的位置,又看了看他非要挤进来的这点狭窄的空间,宿礼似乎对自己的体型毫无自知之明,虽然他看上去斯文清瘦,但也是好大的一只,现在衣服都比郁乐承大半个码。
“陈亦临。”郁乐承推了推他的胳膊,“起开,热。”
【哟,不是刚才抱着我不肯撒手的时候了?啧啧啧,真是兔子心海底针,方才还一口一个老公不要走,我就不该心软,让他多&*@@……】
郁乐承听得脸颊发热,“宿礼!”
宿礼淡定地推了推眼镜,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唇,“你知道的,有时候我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声,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你难道能保证自己一点都不想吗?你不想你脸红什么呢?”
郁乐承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我……”
“你也想,对吧?”宿礼笑眯眯地又亲了他一下,意有所指道:“家里还有好多地方没有探索呢,不如我们——”
郁乐承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低头看向手机屏幕里的信息,用另一只手打字回消息。
AAAX宠物便利店陈亦临:小郁同学,急招暑假工,有意向来应聘吗?福利很好的
AAAX宠物便利店陈亦临:【X宠物便利店工资福利表.xls】
AAAX宠物便利店陈亦临:还可以随便撸猫撸狗哦~
郁乐承:谢谢陈老板,但今年暑假我不打算回芜城。
消息发过去,等了一会儿才有消息回过来,是接连好几条语音,郁乐承本来想转文字,但宿礼直接给他点开了,很快手机里传来了陈亦临的声音,还伴着呼啸的风声和狗叫声:
“那真是太可惜了小郁同学!卧槽——不是,我是说咱们店福利很好的!”
“你暑假不回来寒假总要回来过年吧?我给你留着位子!”
“X宠物便利店,您的最佳宠物收容所——陈肃肃,吃了他!”
紧接着就是一段恐怖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郁乐承和宿礼面面相觑,紧接着陈亦临的下一条语音发了过来,欲盖弥彰道:“是耗子,别误会哈哈哈!”
这么一说更让人误会了好吗!
郁乐承还想打字,宿礼直接按了语音电话过去,响了几秒后电话接通,传来了陈亦临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喂?郁乐承同学,你又改主意了吗?”
郁乐承磕巴了一下,“你、你好,陈老板。”
“诶你好你好。”陈亦临刚说完话,就传来了阵破空声,他吃痛喊了一声,紧接着道:“我这边有点忙,咱们等会儿聊!肃肃,弄死他!”
嘟。
语音挂断。
“应该没事吧?”郁乐承不确定道。
“没事,估计在和狗玩。”宿礼推了推眼镜,神色认真道:“承承,你真的不打算回芜城了吗?”
郁乐承抿了抿唇,“不想。”
“好,那我们就不回去。”宿礼搂着他看向窗户外郁郁葱葱的树林,“那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对不对?”
“嗯。”
不管对他,还是对宿礼。
现在都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作者有话说】
十分抱歉,最近几天比较忙,晚更了一天,今天本来还有一更,但时间太晚心脏受不住,明天继续更,小可爱们见谅,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