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一年夏,太上皇于北境班师回朝,车架一路招摇地进入金陵城。
朝堂民间一时间议论不断,不知道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朝廷对外给出的解释是,去岁恰逢天灾,有反梁势力欲以天灾迷惑大梁百姓,以行谋逆之举。
天灾人祸并驾齐驱,流言四起,藏在背后搅弄风云的小人太多,太上皇忍辱负重,亲自前往北境捉拿逆贼。
谢大将军与沈相暗中配合,将潜伏于大梁各处的反贼悉数剿灭。
而少帝因监国不利,差点被反梁势力趁虚而入,被罚于宣庆殿禁足一年。
这一遭之后,太上皇再度重回帝位,兵不血刃地将不少少帝党羽边缘化,明升暗贬的也比比皆是。
说来也是奇怪,民间从前那么多迎合少帝继位的声浪,这一遭之后却没什么人为少帝鸣不平。
反而是对反梁势力的唾骂和声讨更多。
随后,接踵而来的一个重磅消息,就将这些事的风波立刻压了下去。
太上皇重新执政之后,将琼州一位世家公子封为辰王,说是在琼州救驾有功。
大梁立国十年,终于有了第一位异性王。
大梁境内,除了被诛灭的一部分偏激的少帝党羽,没有人敢起忤逆太上皇的心思,那和找死没什么两样。
这论功行赏,封爵封王之事办得顺风顺水,人人都觉得太上皇身边终于又要出一位红人,都等着如何与人攀关系、结交为友谈天说地呢。
没想到辰王受封当日,朝臣连这位异性王的影儿都没见到。
太上皇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辰王事务繁忙,受封之礼一切从简。”
一群不敢怒也不敢言的大臣们就这么被打发了。
此后流水一般的赏赐往新修缮的辰王府里送,看这架势简直像是要把整个皇帝私库全都搬进辰王府去。
早朝之后,三三两两的大臣们聚在一起,往宣庆殿外走。
有几位和万统领关系好的,凑到了难得上一次早朝的羽林卫统领身边,旁敲侧击地询问。
“统领,陛下自北境回朝之后,看起来心境有所变化?”
这话可算是问到万统领的心坎上了。
万统领挥了挥衣袖,即便他特殊的羽林卫护甲根本没有宽袖,长相也还是一副幼稚的愣头青模样,但却无端透出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来。
“咳咳……本统领早算过了,陛下命中有一劫,若是能逢凶化吉,大梁国运自会长盛不衰。”
“辰王福缘深厚,自然能帮助陛下逢凶化吉。”
大臣们也知道这人有几分本事在,见这位陛下的马前卒这般拥护辰王,便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做了。
从前还有不少人背地里骂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道士是妖人,但从万统领执掌羽林卫开始,倒是很少听说过这种事了。
毕竟诏狱这地方进去容易,出去难啊。
万统领笑眯眯地环顾一周,道:“至于诸位想给少帝选妃一事,怕是不远了。”
众大臣一脸不解,显然没明白这话题是怎么转到这里来的。
边上路过的谢蕴十分不雅地翻了个白眼。
他心说这才哪到哪啊,要不是怕这群人对突然一步登天的辰王心生妒恨,估摸着受封当日就得昭告天下,太上皇陛下要与辰王大婚了,而且还是下嫁。
啧啧啧。
但看这几日的架势,估计还要磨上一段时日,太上皇刚刚把朝政抓回手里,私自前往姑苏的少帝留下了一个不小的烂摊子。
而辰王殿下,正在大梁商界开疆拓土呢。
*
金陵城,刚刚开业半月的神仙居里人满为患,喧闹的人声不绝于耳。
三楼雅间内。
被人诟病的辰王殿下正坐在长桌前,桌面上摆着几份口脂,是最近刚刚调好的颜色。
应青炀翻看着样品,不由得感慨,薛家做了这么多年贸易,果然在效率这方面有两把刷子。
他一开始还亲力亲为,后来在金陵郊外的庄子上找了几个有些技术的手艺人,渐渐地就退出了口脂制作的一线阵地。
应青炀其实也分辨不出这些颜色有什么不一样,他主要是检验工艺有没有出问题。
他正翻看着,长桌另一边,沈听澜手里正拿着几张宣纸,他迅速浏览完毕,漂亮的柳叶眉微微蹙起。
“小殿下,这……一定要用这个本子?”
应青炀放下手里的瓷瓶,拿巾帕擦了擦,“沈相觉得不好吗?”
沈听澜做了这么多年太傅,原以为徐云直那种榆木脑袋已经是他最不喜欢的类型,现在有人超越徐云直,成了另一方面的翘楚。
宣纸上的字迹潦草凌乱,是应青炀听说要在大梁宣传太上皇与辰王即将喜结连理之后,亲自泼墨挥毫所作。
沈听澜原本还有在认真浏览,看了几行之后就逐渐陷入沉默。
这起承转合,这故事的烂俗程度,简直和现如今最流行的风月话本没什么区别。
概括一下,分明就是乡野少年救了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变卖所有家当,悉心照顾把人救活,最后发现这人竟是当朝太上皇!
这什么草根一步登天的狗血故事?这得是多少百姓的白日梦范本。
沈听澜从谢蕴和阿墨那里打听了不少事,又根据已有信息还原了两位当事人没有讲述的琼州旧事。
这几张纸,短短的几段内容,居然和旧事该死的相似。
——这白日梦还真让辰王做成现实了。
不过以这位小殿下的身世
若是当年徐晃再多点良心,如今的大梁皇位上指不定坐着的是谁呢。
应青炀嘴里叼着一块桃花酥,不解地眨了眨眼,他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我写得不好吗?”
沈听澜这辈子都没对谁卑躬屈膝过,他平等地用最刁钻的语言扫射所有人,当年还没登基的江枕玉也在此列。
但面对眼前这个以一己之力把江枕玉拉出鬼门关,间接稳住大梁朝局的少年,沈听澜把嘴边淬了毒的话都吞了回去。
虽然语言有些朴实无华,但的确是极容易在民间流传开来的艺术形式。
沈听澜妥协了。
“……好。小殿下旷世之才,是臣狭隘了。”
应青炀听着觉得怪难受的,他瞥了一眼笑得十分勉强的美人宰相,怜悯道:“沈相不若还是回去处理政务吧?”
真怕这位毒舌宰相在自己面前憋死。
沈听澜施施然把手里的几张宣纸放下,拒绝了这番好意,“臣欺君犯上,陛下只许臣处理一些小事,也不必日日到翰林院点卯。”
实则是他受了半年案牍劳形之苦,过程中还要被徐云直那个昏招频出一点都不开窍的蠢货破坏心情,如今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而且他早就看明白了,这位前朝小殿下什么都不甚在意,实则很有主意,对大梁大事洞若观火,只是从来都藏着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
与其让沈听澜回去教导徐云直那个榆木,还是待在应小殿下身边受罚比较合他心思。
沈听澜拿起手边的茶杯,缓缓抿了一口。
应青炀瞥了眼那茶壶,空气里一股甜腻的味道散发出来,应青炀隔着老远都能闻得见。
嗯。他觉得沈相只是单纯喜欢他新研发的这份牛乳茶。
这人对甜食情有独钟,放多少饴糖都不觉得腻歪。
和江枕玉那种只喝茶叶老梗的人完全不一样。
口腹之欲嘛,不寒碜。
应青炀托着下巴打了个哈欠,“还得劳烦沈相找人把那话本润色一番,我这个人嘛,半点文采都没有。”
沈听澜点头应了。
估摸着太上皇看了这几张宣纸也会是一样的想法,这错字连篇的大白话,传出去对辰王颜面有损。
至于找人,那倒不用,太上皇陛下精力充沛,估摸着很愿意效劳。
反正太上皇本人都不在意自己在民间话本里的形象,自己又在那里操什么心呢。
应青炀看完样品便觉得有些无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频频瞄向房间门口,好像在等着什么人来。
没等多久,就见守在门口的阿墨走了进来,将一个木匣交给应青炀。
应青炀迫不及待地打开,便见里面放着一对翡翠玉镯,边上一张纸条。
纸条上书:“今日晚间,邀神仙居小掌柜于游船一叙。”
少年人眉梢一扬,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欢快地准备结束今日的掌柜工作。
“下班下班!沈相再见!”
应青炀脚步极快地冲出了雅间正门。
沈听澜满意地放下书卷。
很好,今日带熊孩子的任务完美结束了。
沈听澜嘴角的笑意还没展开,就见谢蕴和应青炀擦肩而过,大步走进来。
沈听澜的笑意瞬间没了。
*的。谁把野狗放进来了。
一个时辰后的皇宫惜辰殿,万统领战战兢兢地穿上一身玄色蟒袍,仰天长叹一声。
这职位没法干了,不如收拾收拾回道观算了。
*
迫害了一群人的一对爱侣双双出逃,挑灯挂花的游船上,一盏孤灯点缀。
江枕玉到的时候,应青炀趴在软榻上睡着了。
少年人眼下一片乌青,昏黄的灯光下平添少许憔悴。
半个月来,应青炀为了广开商路,一次性把从前的想法都落到了实处,其中虽然有薛家的支持,应青炀自己也废了不少心力。
江枕玉自从回到金陵,一向是皇宫宫门于无物,只是辰王殿下太忙,他连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有。
以至于两人只能在深夜里私会,有时候是郊外庄子上,有时候是辰王府,有时候在惜辰殿。
在游船上还是第一次。
江枕玉坐到软榻边上,用手抚了抚应青炀散乱下来的长发。
这人不知怎的把发带摘了,经常任性乱翘的发丝此刻散在柔软的布料上,看着慵懒随性,被灯光一拢,有种动人心魄的俊美。
游船在水中缓慢向前,偶尔轻晃几下,少年人纤长细密的睫毛也在灯光下轻颤。
江枕玉像是精怪蛊惑的凡人,他不自觉地俯下身,在少年唇边印下细密的吻。
这动作太细碎,应青炀实在没忍住,忽然睁开眼睛,按住男人的肩膀往外推。
他眼底还残留着少许睡意,声音嘶哑道:“做什么?”
俊美的男人舔了舔唇,他并未束冠,温柔的目光落在少年人身上,眼底似乎藏着隐晦的欲念。
“甜的。刚刚吃蜜饯了。”
应青炀轻“嗯”了一声,向江枕玉的方向几次翻滚,枕上爱人膝头。
动作间还眼疾手快地将江枕玉的发簪取下。
两人的发丝顿时纠缠在一起,不分你我。
少年人狡黠地轻笑一声:“你看,我们像不像在偷情啊?”
江枕玉长叹一声,眼角眉梢间写满愁绪,“那辰王殿下准备何时给我名分?”
“看你表现。”应青炀如此回答。
男人似乎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动作轻柔却强势地变换姿势,翻身上榻,将爱人的嘴唇含在嘴里,惩罚似的轻轻咬了下。
应青炀并不喜欢这个姿势,他一个翻身,跨坐在了江枕玉腰间。
“没有夫妻之实,怎么好意思要名分?”
他在男人逐渐危险的目光中如此调笑着。
手还不知死活地探入衣襟,从腹肌缓慢上滑,一路到了胸膛,在男人几处交错的伤疤上流连,动作间带着少许怜惜。
江枕玉眸中闪过纠结之色。
“若是你想……”
“不想!“应青炀斩钉截铁地答道,双腿狠狠收拢,满意地听到男人忍耐的轻呼。
“第一次岂能儿戏啊,陛下——”
少年人桃花眼里流光溢彩,尾音仿佛带着钩子,在江枕玉的心尖上狠狠剐蹭。
男人缓慢地做了几个深呼吸。
话虽如此,但自从两人将所有隐秘开诚布公,江枕玉就不太能经受住爱人的每一次亲密的触碰,就连一个眼神他都按捺不住。
应青炀只是在他眼前随便做个动作,江枕玉就满心满眼都是一句话。
——可爱,喜欢,想抱。
从前还有浓重的愧怍压着,如今真是变成了纯粹的煎熬。
这也算是应青炀给他的微不足道的惩罚。
江枕玉甘之如饴。
男人额角几颗汗珠滚落,应青炀俯下身趴在他耳边,轻声问:“陛下今日又有什么花样?”
江枕玉轻叹一声,“看侧窗。”
他把爱人搂在怀里,示意他向半开的窗棂外张望。
大型游船在运河上缓慢向前,岸边灯火通明十分热闹。
人群聚集之处,高台上搭着双层花棚,花棚底下燃着熔炉,几个青年轮流用花棒将铁汁击打到花棚上,十几米高的铁花闪烁着扬起,又簌簌下落,在黑夜中像是坠落的橙红色星子。
——打铁花。
应青炀微微睁大了眼睛。
“很漂亮。”他轻声感叹着。
铁花迸溅的响声和人群的喧闹一道飘进游船中,应青炀聚精会神地看着,江枕玉贴着他的脖颈,轻声问:“喜欢吗?”
应青炀装模作样道:“唉,我一介平民百姓,只要陛下愿意为我费心就好~”
江枕玉若有所思,“现在是辰王了。或许还可以再做个摄政王?”
应青炀十分感动,但是拒绝,“门都没有,治国理政一窍不通。”
江枕玉被他逗笑了。
“我已派人去了琼州,不日太傅他们便会到达金陵,到时……”江枕玉说着轻喘了一下,看起来忍得十分艰难。
应青炀耳尖一红。
这不是纯纯勾引??
这人是故意的吧?是故意的!
应青炀暗自舔了舔犬齿,“那你最好快点,不然要是大婚前破了戒,要被人背后戳脊梁骨,说你风流成性。”
“我在话本里形象这么好?”江枕玉忽然笑着问道。
应青炀一翻白眼,“不满意?我明天就改成善妒的……”
他大逆不道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枕玉的唇齿吞吃了下去。
“好,我等着……”
应青炀被堵得喘不过气,对方越探越深,每次都迅速收回,让他忍不住勾起脚尖,有种莫名的已经在行周公之礼错觉。
他好不容易把男人推开少许,急道:“你的君子风度礼义廉耻呢……”
“还在。”江枕玉气喘吁吁,又湿濡黏腻地追了上去,“……得等大婚之夜,辰王殿下来临幸我。”
作者有话说:
原来看到结尾大家还没有意识到老江才是全文唯一反派啊
他本身的帝位不可撼动,一切起始于他自己准备卸任不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