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二年,清明,江南梅雨。
细细密密的小雨硬是下了半月有余,辰王府里一片静默。
书房内,姜允之手里拿着毛笔,笔尖悬停,他看着桌面上的未完成的一副字,又抬眸看向窗外。
沙沙的雨声尚未停歇,北境从未有过的潮湿气息顺着窗棂蔓延进来,竟让人无端有几分怀念。
“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到旧都了?”姜允之轻声低语。
沈朗在书架边上整理书卷,闻言忍不住搭话:“太傅您放心,等您病愈,也可以回旧都看看。”
姜允之嘴唇嗫嚅,不再说话了。
年初,应青炀就提出要南下逛逛,兴致勃勃地做好了路线图,第一站就是旧都。
一是为了向南的皂角销路,二是这人在金陵有些待不住,想去其他地方逛逛,三是应九霄和裴期的忌日快到了,作为小辈,也的确应该亲自去祭扫一番。
江枕玉当年进到旧都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清澜行宫,收敛了兄长们的尸骸,葬在应九霄生前最喜欢去的萧山别院。
大应王庭是应九霄的梦魇,清澜行宫是囚禁他多年的地方,当年的书信中,字里行间都能看出应九霄对自由的向往。
萧山别院,是应九霄曾经想要带江枕玉去的地方。
两人前几日便启程南下了。
近乡情怯,再加上姜允之前些日子大病一场,委实不适合再长途跋涉往旧都赶。
沈老爷子坐在桌边的轮椅上打着瞌睡,老爷子近几个月神志越来越不清楚了,去岁舟车劳顿也落下了病,便没人提要回旧都的事。
江枕玉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好不容易稳定大梁朝局,少帝人还没出宣庆殿的门,禁足期间就不得不接手一堆案牍劳形。
徐云直这小子,和沈听澜说的一样,虽无大才,但任劳任怨,做个守成之君足矣。
江枕玉虽然在国策上算得上高瞻远瞩,但这人婚后对国事的态度简直要往昏君的方向发展。
姜允之本不赞同这次南下之行,毕竟江枕玉作为一国之君,哪能这般儿戏,随着心意说走就走,置大梁朝局于不顾。
奈何江枕玉在面对他时都是表面恭敬,实际一切以应青炀的意愿为重。
姜允之的数落他都—一听着,还好脾气地告罪,安抚姜允之的情绪。
实际上关于南下的安排一直在办,半点都没因为太傅的反对而犹豫不决瞻前顾后,属实是把帝王权术用到了无关紧要的地方。
姜允之被蒙在鼓里好一段时日,这两人启程后才咂摸着回过未来。
——他就说,这两个臭小子看着脾性不一,实则本性上并无不同!
姜允之心里骂骂咧咧的时候,那对被打成混账的爱侣此刻已经到了旧都。
旧都城门口,车架缓慢停下,驾车的阿墨带着斗笠,向守城的士兵展示了一下腰牌,城门便缓缓打开了。
马蹄和车辙碾压泥土的声音清晰可闻,门轴转动发出陈年的哀鸣,马车里的应青炀抬手掀开一小块窗帘,忽觉一股子焦土的气味传来。
应青炀有少许怔愣,随着马车向内前进,城墙大片的焦黑出现在眼前,十余年的时间眨眼而过,这座城池却仿佛被遗忘在了旧日的时光里。
梅雨季节,城内没有人烟,只听着清冽的雨声滴滴答答地响。
“这城里真的有人居住吗?”应青炀蹙着眉问道。
雨幕之中,焦土之上,零星的房屋矗立,看着没有什么活人气。
旧都修缮过的街道房屋透出一种哀默的死寂,只偶尔能看到一两处屋社里点着灯。
不少百姓都觉得这座城死了太多人,怨气冲天,不吉利,所以即便当初的政策给的再好
“不多。”江枕玉揽住爱人的腰,轻声解释道:“大梁立国时,曾有国策鼓励百姓归乡,但旧都,不管是贵族世家还是普通百姓,十不存一。”
应青炀听着,总觉得那场烈火顺着时间的回廊一路烧灼到他的面前。
他们都是从那人间地狱里逃脱的幸运儿,可大部分或有罪或无辜的人,都没能逃过那场无情的烈火。
“你当时在哪?”
应青炀开口问道。
江枕玉沉默片刻,道:“在距离城门不远的一处宅邸。”
那年的江枕玉也只是个孩子,裴期安置他的地方远离起火点,这薄情的男人虽没有把江枕玉放到撤退的计划里,但还是给了他微末的机会逃出生天。
虎毒不食子,可惜裴期对江枕玉这个幼弟,基本没有多少温情。
裴期一意孤行,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有些骇人听闻。
应青炀毫不怀疑一点,“裴相不是很喜欢你。”
江枕玉将下巴抵在爱人的肩膀上,他轻笑道:“自然。我的存在更印证了他的无能,他在裴家挣扎这么多年,也没能救下母亲。”
“他那个时候也只是个半大的少年,心里有再多的恨,在吃人的皇城里都无处发泄。若非先太子出手相救,他早就死在不知名的角落里了。”
应青炀有些好奇:“他与兄长是如何相识的?兄长只说他看中了裴相的能力,别的倒是未曾透露。”
马车略有些颠簸,应青炀猝不及防被颠了一下,整个人又往江枕玉的怀里靠了靠。
江枕玉把玩着爱人的手掌,将自己知道的部分仔细讲来:“裴期当年的境遇,自裴老太太去世后一落千丈,他聪明,有天赋,但这些对于身处低位的人来说都是原罪。裴家人早看他不顺眼,当时裴家的小辈几乎要将他折磨致死。”
“裴期已经做好了和裴家小辈同归于尽的准备,他差一点就能得逞,只不过在他下手毒杀之前,先太子出手救了他。”
江枕玉抿唇,虽不想说些兄长的坏话,但还是实事求是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裴期当年受尽欺凌,身子病弱,只有脑袋灵光一点。先太子派人悉心照顾,本没有招他为幕僚的打算,是裴期自己为先太子挡刀,这才留下姓名。”
应九霄当年虽然担着放荡的恶名,私底下却做过不少类似的事,他出身帝王家,看过多少骄奢淫逸的事,却仍然像佛前莲台,沉珂污秽,不沾分毫。
若是以旁观者的视角来评判,裴期只是偶然得到了应九霄平等的慈悲。
可裴期显然不是这么认为,他活了十几年,只知道想要的东西就要去抢夺,不管手段多么下作。
所以他以身为饵,他渴望那人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应九霄一眼看穿裴期的计策,他却不曾呵斥对方没有真心不怀好意,就好像透过皮囊,看到裴期伪装出的表象下,扭曲又狠辣的真心。
他只是叹息一声,劝他在自己面前做事不必遮遮掩掩,与他开诚布公便好。
但裴期改不了。他早已习惯将自己的心思压在最深处,用尽心机谋求一切自己想要的。
不管是应九霄的注视,还是对方的认可和珍视,皆在此列。
就像少年时代从没吃过一顿饱饭,此后不管应九霄怎么劝说他,裴期也改不了狼吞虎咽的毛病。
应九霄太美好了。裴期穷尽他短暂的一生,走到那人面前,与他并肩,又立下誓言要给他最好的。
裴期在最落魄的时候,找到了一生的锚点,此后所有作为,都与应九霄有关。
应青炀听得有些落寞,从进了旧都城内开始,他记忆深处的旧事便不可抑制地上涌,以致于心尖都跟着泛起细密的疼痛。
少年人哀叹道:“你说人会有来生吗?”
他与江枕玉都欠兄长一命,今生却没有机会偿还。
江枕玉轻笑一声,“或许有吧。”
马车慢悠悠地向城内行驶,路过大应皇宫,那几乎化为焦土的断壁残垣,张牙舞爪地显出原本狰狞的本相。
天色太暗,那焦黑的影子仿佛会吞吃性命。
应青炀打了个寒战,有些明白为什么旧都没有百姓安家落户。
江枕玉显然觉得不必耗费人力物力去修缮大应的宫殿,残骸就这么留在那里,吓退了不少准备回乡的故人。
马车缓缓向前,拐入自东向西的大街,从西边的城门驶出,前往萧山别院。
清澜行宫早被江枕玉派人掘地三尺,能留下来的关于兄长们的痕迹已经尽数搬走,焦土的墙院也没有前往的必要。
萧山别院在城西郊外,远远地便能看到雨幕中朦胧的院墙。
两人伫立在别院门口,江枕玉一手撑着伞,一手虚虚揽住应青炀的腰。
青石板路落了水沾了土,有些泥泞难行,江枕玉是真怕这人出了伞下,跑上几步把自己摔出个好歹来。
应青炀看着上方的牌匾,有些褪色的实木上是笔锋张扬的字迹,他顿时一愣:“这字……”
“先太子亲笔。”江枕玉答道:“我在这里找到了裴期给他绘制的皇陵版图。”
“建好了?”应青炀问。
江枕玉无奈摇头:“你看了就知道了。”
萧山别院一直留着人照料打扫,说是家仆,实则和守墓人也没甚差别。
点着长明灯的中年人在门口迎接两人,他半边脸留下了狰狞的疤痕,看样子应该是烧伤。
这人对江枕玉的态度并不热络,倒是在面对应青炀是露出了一个浅笑。
“小殿下慢行。”
“多谢。”应青炀点头应道。
两人撑着伞穿过廊桥,主院里打扫得十分干净,中央一棵梅子树已然开花结果。
走进主屋,正中央挂着两幅丹青画。
桌台,香案,应九霄与裴期的牌位并列放在其上。
两人收了伞,上了香,江枕玉带他到了屋内,和应九霄与裴期有关的旧物分门别类摆放,江枕玉从里面翻出一块封存的木板画。
“没有随葬的几乎都在这里了。”江枕玉说着,他从木版画下抽出一张绢纸。
应青炀眨了眨眼,先是仔细打量着那木版画,猛然发现这大概就是江枕玉先前说过的皇陵设计图。
裴期也是真不觉得这身后事有什么可避讳的,毕竟历朝历代的皇帝,从登基便开始为自己修建陵寝。
应青炀不太看得懂裴期这抽象的画风,只知道这估计是个占地面积极大,陪葬品极为丰厚的地宫。
因为后面抽出来的那张绢纸上,留下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
——“劳民伤财,不允。萧山别院后面的桃林不错,不必再寻其他。”
——“再修改。”
——“没有你的位置,不允。”
再往下是一个悬停的墨点,或许是主人根本没想好要如何回答这句问到他心坎上的话。
然而最后一句的字迹更新,笔锋颤抖而决绝。
“无论生死,我为陵前守墓人。”
应青炀用手摩挲着字迹,仿佛能看到前人挣扎痛苦的模样,裴期早已做好了为应九霄赴死的准备。
应青炀手指颤抖,只觉得鼻子泛酸,他向来觉得自己乐观自在,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可唯有旧都的大火和因此埋葬在这片土地上的魂灵,他们不能遗忘。
他们是在前人的托举下才活了下来,生命中的每一天都不该虚度。
江枕玉感受到爱人低落的情绪,伸手轻抚应青炀的脊背,安抚之意溢于言表。
生离死别是世上最为寻常之事,可就算经历了再多,到了此时也难掩哀恸。
“兄长们……许是不愿兴师动众修缮陵寝的。”
应青炀眼睛雾蒙蒙的,他笑道:“裴相可不是这么想的。”
可他们二人之间,掌握话语权的明显是应九霄。
江枕玉长叹一声,“合该如此。”
两人亲自在本应称为墓园的别院里抛洒一番,才来到别院之后,萧山脚下,一片十里桃林,应九霄与裴期的墓前。
应青炀早在来之前便絮絮叨叨写了一堆心里话,细雨刚刚停歇,他用火折子将宣纸引燃,看着燃烧的火舌将字迹舔舐干净,就好像将这些年的心事重重传递给了故去之人。
“兄长,兜兜转转,我与他还是相见了。若是我们都再多一分运气,或许许多苦难便都不会发生。”
江枕玉难得话少,只沉默地立在应青炀身边,他总觉得自己无言面对应九霄,若是多年后黄泉里再相见,估摸着他得听上好一顿埋怨。
江枕玉跪得比应青炀还实诚,他拿出的两封信函也比应青炀的一堆凌乱纸张更讲究,“晚辈知错,余生必不负他。”
应青炀神色揶揄:“你这表忠心的话好耳熟啊。”
似乎姜太傅刚到金陵时便说过一次了。
江枕玉从未觉得言语如此苍白,似乎他如何巧言令色,都无法真切表达出最赤诚的爱意。
他思索着,忽然道:“裴期所做的事,换成我,只会变本加厉。”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穿林而过,吹落一堆叶片,洋洋洒洒、不偏不倚,只落在江枕玉身上
江枕玉:“……”
应青炀:“噗嗤。我哥生气了,说你是败家子不孝儿呢。”
江枕玉顶着一身落叶没动,似乎有些拿捏不好说话的尺度,欲言又止进退两难。
他就像做错了事,满心愧疚却无法弥补的小辈,如今的身份再尊贵,在故人墓前也只有唯唯诺诺的份。
若无应九霄庇护,何来他们的如今。
应青炀倒是自在多了,“别气。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您老人家不同意也没办法了。”
江枕玉呼吸一滞,心说这话是能说的?
但这股妖风显然对应青炀更加偏爱,这人小嘴继续嘀咕,也没见一片桃叶落下。
“还有件事,我总得亲自来求你,从前我顶着生父给的名字,担着大应皇五子的身份,可我从来不想做什么皇室子弟。”
“我想做母亲的儿子,做你的弟弟,仅此而已。你说过,这名字不好,那是应家给的枷锁和诅咒,你总要给我换成别的。”
“清阳。我觉得挺好听的。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应青炀一番话落,周围寂静一片,忽然几片桃叶倏倏下落,轻轻擦过少年人的发梢。
应青炀笑了。
他牵起江枕玉的手,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若是当年的事能有半分余地转圜,他都希望自己能在兄长身边长大,而非血亲分离天人永隔。
“哥。对不起。”
“谢谢你。”
他始终相信,命运总会适时降下怜惜,或许他们终将在某一时刻再度重逢。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剩if线裴相重生番外。还想补一个沈听澜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