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盛夏。
应清阳穿着一身轻薄的外衫,领口大敞,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下半身露出两条莹白的小腿。
他身量更高了些,俊秀的一张面孔几乎没什么变化,他躺在廊下的矮榻上,长发难得梳了冠,又在翻身挪腾的过程中磨蹭得有些凌乱。
他头朝下趴在玉枕上,边上放着一盆冰块,阿墨受拿蒲扇正在扇风,但这小祖宗犹嫌不足,颤颤巍巍地从嘴里吐出一句:“热……”
阿墨闻言,手上更加用力,把应青炀额前的发丝吹得更加凌乱。
即便小麦色的皮肤已经泛起水光,蹙着眉的阿墨仍然没有片刻放松。
这一年的夏季,江南地区格外酷热,在北境生活了许久的辰王殿下实在受不住这热度,恨不得整日在王府裸奔。
从前总活跃地各处遛弯的人,如今快融化成一摊了。
陈副将拿着这个月的账本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努力的阿墨以及摊成一张热饼的辰王殿下。
那白花花的皮肤入眼的一刻,陈副将就瞬间挪开视线,拿起另一边搭着的轻纱盖住青年的下半身。
应清阳抬眸瞥了这人一眼,张了张嘴,懒得反驳。
阿墨不赞同地看了陈副将一眼。
陈副将轻咳一声,道:“你不懂。”
辰王府内无人还好,要是小殿下着装暴露的事情打翻了皇宫里的醋坛子,他们这些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毕竟某人舍不得惩罚小殿下,但照顾不利的罪名却对辰王身边的人一视同仁。
可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啊。
而且辰王殿下只是对江南的热意过敏,等到了凉快一点的时候立马就能满血复活。
别问,问就是这两日见过太多次医学奇迹,已经见怪不怪了。
陈副将熟练地从床榻底下摸出小马扎,往上面一坐,展开手里的月度账本开始分门别类地汇报。
近几年肥皂和口脂的销路非常好,连带着薛家的生意都跟着更上一层楼。
遥想当年,太上皇陛下还想着怎么给辰王殿下的生意开小灶,没想到完全不需要帮助,辰王殿下在这方面是真的有两下子。
就连去岁研制出的酒精,也已经陆续用在了边疆战场上,给伤口清创消毒之后。
现在辰王府已经成了谢大将军常来常往的地方,就指望着辰王殿下再搞出个好用一些的发明,好让大梁军可以不再受北夷的侵扰。
可惜这酷暑扰得应清阳脑子都不会转了,不然高低手搓一个滑轮组交给工部研发复合弓。
陈副将打开账本照本宣科,给应清阳听得昏昏欲睡,没撑上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然而就和陈副将预计的一样,日暮刚刚垂落,应清阳就准时准点睁了眼。
应清阳从床榻上爬起来,精彩的夜生活又开始了。
陈副将把账本一收,给辰王殿下汇报最近有哪些事情可以消遣。
“东城祥云楼有舞狮活动,西城刘家准备比武招赘,沈相在府邸开流觞曲水宴……”
应清阳眼睛一亮,“就这个就这个!流觞曲水,肯定都是水吧,凉快!”
陈副将一噎。
“但是,谢将军说了今日可能前来拜访。”
说是拜访,实则姓谢的已经进辰王府像回自己家一样。
若是没找到辰王的人影儿,估计就要跟着去沈相的流觞曲水宴了。
而沈相宅邸,从来不欢迎谢大梁军这种粗人,就差在门口摆个告示,写上“谢蕴与狗不得入内”。
应清阳眼珠一转,满脸看好戏的表情。
“没事。沈相不会在意这点小插曲的。”
陈副将:“……”
您这真不是故意找事呢吗?
陈副将忧心忡忡地把拜帖交到了沈相府上。
应清阳沐浴更衣,换了一身轻薄的长衫,发冠松下来随意地挽了两下,低垂在身后。
清凉的晚风总算消去了整日的燥热,应清阳满血复活,一路往沈相府去了。
等人到了沈相府,管家毕恭毕敬地把辰王殿下迎进去,带着应清阳到了上手位置坐下。
整个院子里石砌的人工水流,水声潺潺,说话声不绝于耳。
应清阳进来才发现,院内基本上都是些熟人,崔家几兄弟,一些翰林学士,甚至回金陵述职的李随之也在,薛尚文就坐在他身边,看起来对水流上飘过的茶碟更感兴趣。
应清阳坐在一个双人座位,年前有一副青竹屏风,边上的位置空着,一看就是某人提前打点好了。
沈听澜解释道:“陛下晚些时候会来,您若是觉得这屏风扰人,我便差人撤下去。”
沈听澜知道小殿下不喜欢展现在人前,便早早将事情安排好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有吃有喝,应清阳可耻地满足了,半点挑不出沈相的错处,盯着流水上的餐碟,随时准备下筷子。
最关键的是,有热闹看。
应清阳眨了眨眼,问:“茶碟停了就只作诗吗?”
来沈府之前,陈副将给他说过一点规则,应清阳觉得作诗什么的不太有趣,时间长了他怕自己听得睡着。
沈听澜沉吟一声,“小殿下有何想法?”
应清阳倾身过去,叽里呱啦地把自己的想法一说,觉得这东西改成真心话大冒险会更有意思些。
沈听澜的表情一言难尽,但这几年他看应清阳的态度颇有些看小辈的感觉,对再各方面天赋异禀的辰王殿下保持着高度的溺爱。
沈相矜持地一点头,让人拿了笔墨纸砚过来,默许辰王殿下悄默地篡改诗题。
应清阳泼墨挥毫的功夫,就听附近突然多了些窃窃私语。
“那位是去年的新科探花郎吧,也姓沈,他也来了?”
“你没听说吗?这位经常前来拜访沈相,听人说,两人从前有旧。”
“嘶,这两人一个从南越来,一个从北境来,哪来的什么旧怨,就因为都姓沈?””
“怕不是……情债?”
应清阳听着,手一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小心地探出屏风,果然在不远处的位置上看到了沈朗。
应清阳早就知道,沈听澜有可能是沈家血脉,但他年少从旧都走散时还是个小孩,如今这么多年过去,长相脾性都变化太多,沈朗几次旁敲侧击,也没得到想要的答复。
他从江枕玉那里听说了,沈相当年被乱军俘虏,不知怎的进了南越苗寨,被一群黑心医师扔进了蛇窟做药人,被边疆军救下时就已经是失忆的状态。
沈听澜也早将前尘往事尽数抛却,他潜入叛军,又向当年的边疆军投诚,才终于走到如今的位置。
只是沈朗这个可能的兄长还放不下罢了。
应清阳心里一边想着这些八卦,一边手下不停,囫囵写了几张字条。
也别管沈相看到那潦草的字迹时有多崩溃,总之这改版的流觞曲水宴还是如期开始了。
他刚把放着字条的碟子交给侍者,身后便忽然有人抱了上来,熟悉的气息让应清阳并未躲闪,只是有些慵懒地往后靠了靠。
“折子批完了?”
换了一身常服的江枕玉在他身边坐下,以一个稍显别扭的姿势揽着应青炀的腰,男人诡异地沉默了一瞬,道:“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徐云直能处理。”
江枕玉实在没有时间看各处送上来的无病呻吟和溢美之词,简直浪费生命,所以筛选过后,这些折子最后都会呈上少帝的桌案。
应清阳:“……明日太傅又要骂你色令智昏。”
“应该的。”江枕玉面不改色地应了。显然这人从来不在意自己在外人面前是何形象。
那边沈听澜拿了新的题目,像众人宣布了新的游戏规则。
江枕玉似乎也知道应清阳为何来此,给藏在暗处的羽林卫打了个手势,于是宴会开始之后,水流中的茶碟就像长了眼睛,非常知情知趣地自觉找地方停靠。
沈听澜看在眼里,无语之情溢于言表,简直想立刻离席,把场子交给助纣为虐地某人使劲折腾。
应清阳还尽会选择让人尴尬的问题。
茶碟停到李随之面前,上面的字条是:你是一个新科状元,被榜下抓婿,当如何?
李随之的回答十分讨巧,“若是薛家给大公子招赘,乐意之至。若是其他人,功名也于我无用。”
薛尚文表示他表现很好,今晚加一个鸡腿吃。
茶碟停到沈朗面前,上面的字条是:你此生可有觉得对不起的人?
沈朗紧张地看了主位上的沈听澜一眼,正色道:“当年幼弟为了救人,孤身引开追兵,我身为长子本该承担这份责任,只是长辈身体不好,我只能陪护在侧。”
沈听澜并未言语,只是微笑点头,开启了下一轮游戏。
沈朗原本希冀的表情暗淡下来。
许是人到中年,多年不曾想过的兄弟之情,到了金陵之后,沈朗才终于想着弥补,可惜为时已晚。
应清阳靠在江枕玉肩上,问:“沈相是真的不记得了吗?”
江枕玉摇了摇头,“不知。但沈听澜决定的事,很难有转圜的余地。”
沈听澜当年不曾去探究自己的身世,到了如今,自然也没有再与人相认的打算。
究其根本,终究是沈家欠他的。
应青炀轻叹一声,在心里给沈叔点了个蜡。
接下来的纸条都是没怎么见过的人,即便起哄的声音再热烈,应清阳也没什么兴致。
一直到茶碟停靠到正在狼吞虎咽吃鸡腿的……谢蕴身前。
沈听澜脸上的笑容一僵。
夜里光线暗,他居然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江枕玉轻轻拍了拍应清阳的肩膀,“谢蕴到了。”
应清阳一个机灵坐直了,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
谢蕴扔下手里的鸡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参加这满溢着臭墨味的游戏,“拿走。”
沈听澜皮笑肉不笑地刺道:“无碍,将军怕是看不懂纸条上的字,传给下一个人吧。”
谢蕴闻言顿时骂了一句,眼神刀子一般往沈听澜身上瞥,劈手从侍者手里夺过那纸条。
看完之后表情顿时青一阵白一阵,颇有些骑虎难下的意思。
见他半晌不曾言语,边上一白衣男子上前几步,把上面的字迹念了出来。
众人视线聚焦到这人身上,竟不知是谁如此大胆。
应清阳也想跟着往外看,江枕玉按住他的肩膀,“姓万的来了。”
这人明显是来搅局的。
毕竟谢蕴那张纸条上赫然写着:你是否曾与人一度春宵?
谢蕴把纸条往桌上一拍,“有。”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沈听澜眉梢一跳,挥手便让侍者继续放茶碟。
可惜有个姓万的在边上捣乱,那茶碟盯上了谢蕴,专门往他身前停。
——你是否心悦过何人?他现今是否在场?
——否。否。
——你可有意于婚配之事,倾向于嫁娶还是入赘?
——否。
——若有人投怀送抱
——否!!
谢蕴狠狠一拍桌子,劈手便想抓边上那姓万的,没想到万统领像条游鱼似的远离了他。
万统领卸下伪装,表演了一番大变活人,“啧啧啧,玩不起。”
“你不如说说,你既无心悦之人。到哪里去一度春宵过?醉香楼?南风馆?听起来都不错啊。″
谢蕴表情扭曲,“滚滚滚!老子的事凭什么和你交代。”
坐在主位上的沈听澜“唰”地展开折扇,语带嘲讽,“谢将军连愿赌服输的道理都不懂吗?”
谢蕴表情诡异地看他一眼,忽然拿起手边的杯子灌了一口酒,“当年在营帐里,酒后误事。”
他说着,表情像吞了苍蝇一样难看。
主位上的沈听澜表情比他还难看,“到此为止,送客!”
一群人听了一堆谢蕴的八卦,叹为观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应清阳才从屏风后探出头,意犹未尽:“这就结束了?”
“小祖宗,收了神通吧。”万统领笑嘻嘻地说:“看看,有人气得要吐血了。”
应清阳轻咳一声,”我这不是看谢将军和沈相关系太差,影响大梁团结。”
谢蕴脸色很不好看,咬牙切齿,“哪里差了?”
“你看你都不愿意登沈府大门。”应清阳摇头晃脑地说完,就见边上的江枕玉也露出了赞同的表情。
谢蕴顿时心里一急,“我怎么不来!我常来!只不过都走的后门你们不知道罢了!”
江枕玉轻轻挑眉。
应清阳瞪大了眼睛。
“哇哦。”这是他能听的吗?
沈听澜走上前,手里的折扇抡圆了,“砰”地砸在谢蕴的后脑勺上。
谢蕴蹙了蹙眉没什么反应。
边上的万统领倒吸一口凉气。
嘿,可真够狠的。
“**的!姓沈的你发什么疯!”谢蕴张嘴便骂道。
沈听澜笑着,他拎住谢蕴的后衣领,直接把人抓回了内室,狠狠甩上门。
万统领附耳靠在门口,绘声绘色地转播画面。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的那天晚上喝得烂醉自己做了什么都忘了!?”
——“说过多少次了,自己去看避火图,别成了糟老头子还不知道什么叫周公之礼!”
——“……春宵一度是这意思?”
——“蠢货!早就该毒死你!”
——“……那你刚刚那么着急做什么,不是清清白白吗?等下,你这破蛇还真会咬人的?”
——“?早晚把你剁碎了喂狗。”
——“啊??你*的动下手试试,看看谁先死??”
应清阳原本兴奋的表情随着两人吵架的内容逐渐归于平静。
“那他们以后……?现在又算什么关系……?”应清阳实在难以理解这两人的相处方式。
江枕玉轻笑一声,“这样的关系对他们来说就很好,不是吗?”
“沈听澜啊,他这个人古怪,他拒绝一切爱意。”万统领回到座位上,翘着二郎腿,以一个神棍的口吻,老神在在道:“刚好,谢蕴也从来不懂爱人。”
“当年谢蕴把他从蛇窟里背出来,承了这份情,再想断开关系,难啊……”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的生存方式。
即便没有爱意夹杂其中,也仍然会吵吵闹闹,纠缠着彼此,共生着渡过余生。
恨比爱更长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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