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诺、西蒙和神殿里的其他修士, 跟随着安托尼大修士的指引,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在神殿旁边开设了施粥所,免费为因瘟疫无法工作而吃不起的饭的人们发放面包和稀肉粥, 也负责救助安置一些重病的流浪者, 最后……他们还会帮忙埋葬死去的病人。
这份工作虽然很累,可修士们从不偷懒,更不畏惧可能染病的危险, 以诺也不例外。
他正是因为瘟疫,父母双亡,成为了一个孤儿。
在被神殿收养以前,他没吃过一口饱饭, 瘦得形销骨立,后来在神殿里能吃饱饭了, 却还是十分瘦小, 身体比许多同龄人都矮。
所以以诺竭尽自己所能去帮助每一个病人,希望他们都能挺过去, 不要再有人病死, 也不要再有新的孤儿了。
而他再次见到弥瑞尔时,是在一家药店门前。
“求求你了!我妈妈真的很需要这些药……她已经一周没吃过药了……”弥瑞尔跪在地上,抱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的小腿哀求,“……以前不是只要三枚银币吗?为什么现在要三十枚?可不可以便宜一点卖给我?十枚吧……十枚好不好?”
男人踹了弥瑞尔肚子一脚, 把他踢开:“以前三枚银币卖给你已经很便宜了,现在镇里闹瘟疫, 很多药材都在缺货,怎么还能那么便宜卖给你?”
“那可以把账先记着吗?”弥瑞尔蜷着身体,痛得额角都是冷汗,却还试图去抓男人脚踝央求他, “我会还的……我一定会还的……”
“你一破挤奶工,能拿什么还?”男人被弥瑞尔烦得不行,又想踢他,“你妈的病治不了,迟早要死,不如早点……”
“弥瑞尔——!”
以诺冲上前把弥瑞尔护在身下,自己挨了那一脚。
男人本还想连他一块揍,却在看清以诺身上的神殿服饰后一改脸上的暴怒表情,挤出一个假笑:“原来是神殿的小修士啊,你是来买药的吗?”
以诺被踹的那一脚都是男人收敛了力道的,可他也被踢得爬不起来,跪坐在地上抱着弥瑞尔,咬牙恨声道:“三十枚银币,这么贵的药,神殿也买不起!”
“贵吗?”男人看到以诺眼底的怒意,笑了一声,反问他,“可我们一直有在给神殿免费捐助药材啊,小修士,你总不能让我们对所有人免费吧?那我们不得破产?”
药店是有捐助药材,但捐出的都是一些过期、或是发霉了的药材,以诺帮着安托尼大修士挑拣过能用的药材,因此他很清楚其中内情。
他刚要张嘴反驳,男人又说:“不过看到神殿和默伦神父的面子上,我今天就给你们打个折吧。你那个朋友要的药,我只收你们十五枚银币。”
十五枚银币……
这比以诺一个月的工资还多,而这只是一副药的钱,就算把药汁煮到尝不出味,一副药又能喝多久呢?
“我、我……”以诺想帮弥瑞尔买,可他身上也没这么多钱。
弥瑞尔抓住以诺的手腕对他摇头:“别……”
以诺反手捂住弥瑞尔的嘴巴,白着脸询问药店男人:“我没带够钱,可以等我回去拿下钱吗?”
“没事,我可以先把药给你。”男人转身进屋取了药包,蹲下身体交给以诺,“我相信神殿的人,你们是不会说谎的,也绝不会欠我钱不还,毕竟这会下地狱。”
他好像很善良似的说:“你朋友的妈妈可能快撑不住了,你们先回去煮药吧。”
以诺扶着弥瑞尔往红桑街走。
“以诺,这些钱我会还你的。”弥瑞尔抱着药,沉默很久后对以诺说,“我一定会还你的。”
以诺其实心疼死自己的钱了,那是他存了很久的小金库,但他对弥瑞尔说:“不用还,我们救人是不求回报的,天父会看到我的善行,我死后会上天堂,永远沐浴在他荣光的照耀下,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嘉奖。”
“我也觉得你死后一定会上天堂。”弥瑞尔对他笑笑,“真希望我妈妈也能去。”
“肯定能去,只要没做过坏事,多行善举,真心信仰天父,就一定能去天堂。”以诺告诉他,“即使做过了坏事,虔诚忏悔后也可以上天堂。”
“我不知道我妈妈有没有做够好事……”弥瑞尔望着怀里的药问,“以诺,我听别人说,只要购买了赎罪券,就能免除一切惩罚,在死后直接升入天堂,是吗?”
以诺低声道:“……是的,但赎罪券很贵。”
弥瑞尔没有再说话了。
最后快到红桑街时,他对以诺说:“你就陪我到这里吧,那里是不洁之地,别和我一起进去了。”
以诺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发现弥瑞尔好了的脚好像又变跛了,人也快变得和自己小时候一样瘦了。
“弥瑞尔——”他忍不住叫了弥瑞尔一声,“明天施粥所傍晚六点开饭,你早点来,我给你多打一碗肉粥!”
弥瑞尔转身朝他挥手:“我一定来!”
回到神殿后,以诺从安托尼大修士那得到了一个噩耗——西蒙病了,而且病的很重。
他似乎得病很久了,却一直没告诉任何人,依旧在施粥所中奋力工作,今天下午累得晕倒了,大家才发现他在发烧,到了晚上,竟然还开始呕血。
以诺去看了他,而他一直昏睡着,没有醒来过。
安托尼大修士说西蒙可能撑不了几天了。
“怎么会这样……”以诺接受不了这个噩耗,他哭着问安托尼,“西蒙的身体一直特别健康啊……”
安托尼大修士也回答不上来,他神情哀伤,只能这样安慰以诺:“……西蒙会上天堂的。”
——是的,西蒙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他会上天堂的。
第二天傍晚,弥瑞尔来施粥所领稀肉粥时,红着眼睛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弥瑞尔。
弥瑞尔听完低下了头,轻声说:“是的,天堂没有痛苦,西蒙去了那里,一定会过得会比留在这里幸福。以诺,我希望你、西蒙,还有我妈妈都能上天堂。”
“那你呢?你怎么把自己漏下了?”以诺问他,“你也要去天堂呀。”
弥瑞尔长长叹气:“唉……我总是撒谎,也没做过什么好事,肯定是去不了天堂了。”
“怎么会呢?你还年轻,只要从今天开始忏悔和做好事,等你以后老死了,也一定上天堂的。”以诺握住他的手,向他传教,“地狱是很可怕很痛苦的地方,千万不要去那里。”
弥瑞尔听完神情若有所思。
以诺以为他听进去了,结果弥瑞尔过了片刻却问他:“地狱里有多痛苦?”
“会比现在还痛苦吗?”
以诺深深怔住,沉默着说不出话。
“如果没有的话。”弥瑞尔望着好友漂亮干净的蓝眼睛扯扯嘴角,“那地狱好像也不是很可怕吧?”
“……不,你不能这样想。”以诺莫名心慌起来,他攥紧了握着弥瑞尔手掌的十根手指,“弥瑞尔,地狱里的生活一定会比现在还要痛苦。”
弥瑞尔认真想了很久,然后对以诺摇摇头:“抱歉,可我想象不出来。”
他今天好像有很多话想和以诺聊,聊完了地狱,又问以诺:“以诺,如果我们的身份可以自由选择,你想当什么?”
以诺想到了迈尔斯老爷的儿子——那个被贵妇人抱在怀里哄的小男孩。
他有爱他的父母,能喝美味的贝壳汤,能玩昂贵的安抚玩具,能住豪华的大庄园,有着无数侍卫保护他……在以诺看来,他简直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于是以诺抿抿唇,有些羞赧地说:“我……我想当富人家的少爷。”
“那就让我当你家的狗吧,我想当富人家的狗狗。”弥瑞尔的脸也有些红,笑着说,“在迈尔斯老爷家,我看到他们会给狗狗吃好多肉,我也想吃。”
以诺不解道:“当富人家的少爷一样能吃肉啊。”
“但是我可能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所以做富人家的狗狗能每天吃肉就够啦。”弥瑞尔喝完粥,从椅子上站起,向以诺告别,“我要回家了。”
以诺又偷偷给他多塞了两块面包:“把这些面包带回去给你妈妈吃吧。”
“谢谢,我在你的床上给你留了三瓶牛奶,你拿去给分给安托尼大修士,还有西蒙一起喝吧,如果他还能喝的话……对了,以诺,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弥瑞尔用手掌挡住嘴巴,压低声音道,“默伦的腿断,可惜他没有……”
“……什么?”
最后的话弥瑞尔说得太小声了,以诺没有听清。
同时以诺也很疑惑,默伦还没回到神殿,以诺都不知道他今天是什么情况,弥瑞尔怎么会知道呢?
但弥瑞尔没再继续告诉以诺更多消息,抱起面包,跛着脚走了。
他刚走不久,默伦神父就回来了——是被人用担架抬回来的,他果然摔断了腿,听说是在路上意外踩中一个捕兽陷阱坑摔断的,幸好没有摔断脖子,只是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下地走路。
安托尼大修士奉令去照顾他,将照顾西蒙的任务交给了以诺。
他们这些修士都住在一个大宿舍里,以诺先回到自己的床铺位置,翻找弥瑞尔给他留的牛奶,谁知他不仅找到了三瓶牛奶,还找到了一个装有十五枚银币的小钱袋。
以诺抓着钱袋,手在不停发抖,他感觉弥瑞尔干了坏事,想着明天一定要去找弥瑞尔问个清楚,今晚他要照顾西蒙,实在抽不开身。
他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捧着牛奶走到西蒙的床铺前。
幸运的是西蒙居然醒来了,精神还很不错,神采奕奕,原本苍白的脸颊有了血色,象征死亡的灰败病气似乎也从他身上消失了。
他看到以诺手里的牛奶瓶子,询问:“这是弥瑞尔送我的吗?”
“是的。”以诺把西蒙扶起,将瓶塞打开喂他喝牛奶。
西蒙把一瓶牛奶都喝掉了,说:“很好喝,有空你帮我谢谢他吧。”
以诺答应道:“嗯。”
“也谢谢你,以诺。”西蒙忽然抓住以诺的手,望着他的眼睛说,“你和安托尼大修士都是我的榜样,我跟着你们学习,一生都没有做过坏事,我死后可以上天堂吗?”
以诺点点头:“可以的,你做了很多善行,天父都看在眼里,他会降下天堂之光,接你去天堂的。”
西蒙眼里漫出泪水:“即使、即使……我曾经有过自杀的念头,也可以吗?”
自杀和杀人都是圣庭教义里的重罪,杀人者必下地狱,而自杀者不可上天堂。
以诺听到他这么说,确实被吓到了,但他马上又安慰西蒙:“可你并没有这么做,对吗?所以你绝对能上天堂的。”
“对的……我没有这么做……我只是生病了……”西蒙幸福地闭上双眼。
以诺为他擦干净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掉了下来。
西蒙轻轻捏了捏以诺的手指,说:“以诺,我死以后,我的钱都留给你……你要好好活着,等颂恩歌剧团来招人时,就跟他们走吧。你唱歌那么好听,又长得那么好看,一定能成为大明星的。”
以诺啜泣着答应他:“好,我会的。”
西蒙在黎明到来的曙光中,微笑着停止呼吸,以诺陪了他一整夜,亲眼看着清晨的曦光降落在西蒙身上,仿佛天父真的降下了天堂之光,将一个好孩子接到了那没有痛苦的,最美好的至高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