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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贺中秋:一朗银光映流年》—天地白驹

天地白驹 非天夜翔 6305 2026-01-02 09:44:33

玉銮雀舞起高楼,金玺暮琴楚天钩。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鼓角揭天嘉气冷,风涛动地海山秋。东南永作金天柱,谁羡当时万户侯?

秋日细雨纷飞,捷报传至江南,大将军杜景得胜归来,朝野震动。

七十年边陲之争一朝得平,杜景用了四年时间,荡平塞外诸部,至此大夏江山再无胡虏之患。

但诸多流言,回来得比杜景更早,有人道他在西凉欲自立为王,拥兵自重;有人道他率二十万大军归来,欲在中秋夜举兵谋反;有人道他早已与外族勾结……流言一时传至朝廷中,众臣惶惶不可终日,仿佛杜景归来之日,便是满朝文武葬身之时。

“够了!”周洛阳不悦道。

“大将军出征三年,”周洛阳斥道,“杜将军从小亦在孤身边长大,人言可畏,如此诛心之论,莫不寒了将士们的心?”

“殿下……”宰辅抹了把汗,说道,“杜将军是什么样的人,想来您心里一直是清楚的,当年陛下亦正因此,才将他发配……不,调往边陲。”

周洛阳也是十分头痛,当年老皇帝将杜景派得远远的,正因那场解不开的死结,杜景之父起兵作乱,险些被株连满门,幸而周氏防患于未然,在杜家举兵前便先下手为强,将这场尚未发生的谋逆果断扼杀了。

老皇帝念着一丝情谊,更顾忌军中仍有杜家势力,留了杜景一条性命。毕竟那年杜景与周洛阳还很小,小孩是没有罪的,因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更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毕竟重臣谋逆,风声传出去,亦有辱天家体面。

每个人都告诉周洛阳,杜景总有一天会造反,继位以后,必须尽快动手斩草除根,以永绝后患。周洛阳听了无数次,亦无法真正地下手。

也许将他打发到边疆去,让他老死在那里,再也见不到他,就没有这个烦恼了。

可周洛阳万万没想到,杜景不仅没有死,还打了不少胜仗,每一场大捷的军报传到朝廷,都让这名年少的太子五味杂陈。更令他惊心的是,钦差最常传回的消息是:杜景似乎疯了。

听说杜景在被流放时就呈现出不顾一切的疯狂,请战、出战、请战、出战……无数个日夜不停循环。朝廷每一次派他出去送死,他都能顽强地活下来,走回来。他知道朝廷在算计他么?想必是知道的;他知不知道天家想杀他?必定知道。

如今无人能再威胁他,他总算成功地回来了,将偌大外国打得亡国,回来收拾他的场子。

周洛阳穿过后宫,疲惫地叹了口气。如今朝中兵力空虚,唯有不到两万御林军,杜景二十万大军一来,自己已在他股掌之上,想血洗都城,对杜景而言轻而易举。

服软么?成为他的傀儡?韬光养晦,以待来日?周洛阳还有幼弟要照顾,不能与杜景拼个鱼死网破。

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周洛阳在长廊前坐了下来,面朝清秋时分的太液池,锦鲤环绕,秋叶落于水面,发出声响,荡起阵阵涟漪。

杜家事发那天,他们年纪还小,那年周洛阳十二岁,杜景十三岁,杜景正在花园里给周洛阳掏蟋蟀,转头就被御林军统领带走了。

在那之后,周洛阳几乎三年没见到他。

杜景再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变得沉默寡言,眼睛通红。在那之后,老皇帝收养了他,却不让他过多接近周洛阳。此后许多年里,周洛阳几次发现,杜景远远地站在廊下看他。

周洛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朝他走过去,杜景便开始退让。周洛阳往前走几步,杜景退几步,周洛阳停下时,杜景也停下,遥遥相看,也不与他说话。

反反复复,人生无常。

太子身边大抵不缺玩伴,哪怕周洛阳不需要,亦有不少人往上凑,渐渐地,周洛阳将杜景忽略了。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过来,杜景是被软禁在宫内,作为人质被看守的。

又过了一年,杜景总算走了,名为外放历练,实则被流放到甘州。

周洛阳则开始学习打点朝政,第一件事,便是被告诫,必须用耐心来“处理掉”杜家。这个时候,杜景在外非但没有病死、战死,反而奇迹般地纠集起父亲曾经的旧部,直到老皇帝驾崩,太子周洛阳临朝,局势此消彼长,杜景用鲜血为代价,占回了上风。

直到如今,杜景已成为这个国家的战神,再也没有谁能威胁他,他终于带着二十万兵马,气势汹汹地回来报仇了,想也知道,他将亲手讨回血债。

“传他入朝。”周洛阳最后下了决定,“兵马驻在城外,我倒是要看他敢做出什么来,还能当场拔剑捅我不成?小时候只有我用木剑捅他,从没有他捅我的。”

于是,杜景入京了,伴随他策马前来的,则是重重围困中都洛邑的二十万骑步兵。

周洛阳险些没认出杜景来,一别数年,他更高大了,也消瘦了,小时候他的眉眼间便有一层阴云,如今则化作一股强烈的杀气。哪怕那股杀气始终敛着,周洛阳却对此再熟悉不过。

他的眉眼长开后显得更英气,朝野中望族子弟无人能及,士族中亦有善武者,然而与杜景一比,便俱成了剑客,唯独杜景那君临天下的气势,丝毫不似武将出身。

他比周洛阳更像一国之君。

“臣叩见殿下。”

太和殿前,杜景身穿战甲,比周洛阳高了一头,威严与气势压制着群臣,他稍低头注视着眼前的周洛阳,仿佛太子不过是个供他随意处置的战俘。

周洛阳沉默地看着他,那场面极是冒犯,想必杜景是为了给他一个难堪。

“你回来了。”周洛阳佩天子剑,着太子冕,淡淡道,“欢迎回来,杜将军。”

杜景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末了,缓慢躬身,单膝跪地。

群臣纷纷松了口气,此举全了天家颜面,至少君臣之间的冲突,不会在当下爆发,而双方只要能按住,就好商量。

“请起。”周洛阳伸手去扶,手指触碰到杜景冰冷护手铁甲时,他感觉到杜景明显地顿了一顿。双方一触即离,杜景便顺势站了起来。

“将军为朝廷征战沙场,”周洛阳温和地笑了笑,说,“荡平我大夏国境贼寇,保我江山千年太平,奠定万世伟业基石,孤都不知该如何赏你了。”

“应该的。”杜景淡淡道。

没有疯嘛,看上去还是好好的……周洛阳心道,从方才那个细微的动作上,他能感觉到,杜景多多少少也在忌惮他,兴许是多年来的习惯使然。

“将军请。”周洛阳大方地说。

杜景没有疯,看上去还很正常,周洛阳松了口气——正常人好对付,疯子反而难对付。

是日,周洛阳遵循着大夏自立国以来的礼法,洗手、焚香、祭鬼神,为一国重将卸甲。

杜景亦遵守礼法,站在太庙前,任周洛阳解下他的铁铠,露出雪白的单衣,再换上武袍。当然,按理说这个步骤不需要皇室全程亲力亲为,太子只需要解下武将头盔即可,余下步骤自当有内侍接手。

但周洛阳坚持自己来。

“你还是不喜欢说话。”周洛阳为杜景卸甲时,低声说道,“长高了不少。”

“殿下说笑了,”杜景语气谦恭有礼,“太庙前自当肃穆噤言。”

接下来,朝廷则召集群臣,为杜景开庆功宴,文武百官俱小心翼翼,给足了杜景的面子,只求他别一言不合,便大开杀戒。

宴上,杜景竟是谈笑如常,太宰询问甘州地理人情,杜景便拣些边陲趣闻说了,引得朝臣们大笑。

“殿下怎么会觉得,末将不愿说话?”杜景朝臣子们笑道。

“将军当真舌灿莲花,”太宰打趣道,“现在我们倒是怀疑,将军是将敌国劝降了!”

又是一阵哄笑,周洛阳很清楚,杜景这话是在回答他太庙前的随口揶揄,他还是这样,总是这样,从小就是,周洛阳不管说了句什么,哪怕无心之言,杜景都会当真。

当然,今天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大家不过在演戏,谁也没有说破,假装宾主尽欢,其后设法削他兵权,将他软禁在中都,才是最重要的。这是一场博弈——君权与将权之间的博弈。

“你说说,”周洛阳笑道,“孤要怎么赏你?杜景,你自己说。”

周洛阳眼里带着笑意,暗示杜景。这也是他与三公商量好的话,接下来他将放下所有的尊严,极力朝杜景示好,但求他明白,现在他要什么有什么,只要别太过分,周洛阳都愿意满足他,条件是绝对不要在中都开战。

周洛阳自己倒不怎么在乎这皇位,当皇帝绝不是什么轻松事,谁爱当谁当,他不在乎,然而杜景若行篡位,遭殃的却是百姓。他虽是未继任的太子,仍有责任保护他们。

席间静了下来,纷纷看着杜景。

杜景酒过三巡,若有所思,一手修长手指拈着箸尾,无意识地划了几个圈,君臣宴上。这举动实在很失礼,想必是从军中落下的坏习惯,但周洛阳只得视若无物,不去说他。

所有人内心都紧张起来,这是在让杜景表态了。

他会表态吗?以周洛阳对杜景的理解,他知道他一定会,如果他还是那个小时候的他。

借着酒意,许多平时说不出的话,可以放肆地说出来。周洛阳以最大的诚意来面对杜景,给了双方一个冰释前嫌的机会,只要杜景提要求,三公很笃定,他会让朝廷追查当年告发杜家谋逆的大臣,再血债血偿。

“末将不管提什么,殿下都会答应?”杜景笑道。

“君无戏言。”周洛阳也带着笑意答道,眼下老皇帝虽崩,周洛阳尚未正式继位,亦是一国之君。

杜景闭着眼,侧头,思考片刻,而后做了个“啊!想到了!”的动作。

席间紧张气氛已到顶点,太宰手中捏了一把汗,只要下令,埋伏在殿外的刀斧手就会杀进来,都道杜景武功高强,但总敌不过人多,仍有胜算。

“脖子这里有点痒,”杜景说,“想在唤卿池洗个澡,殿下都亲手为我更衣了,不妨过来伺候我沐浴?”

周洛阳:“………………”

满殿鸦雀无声,太宰最先怒不可遏。

“杜将军!”太宰道,“你当真是无礼之……”

“自然愿意。”周洛阳打断了太宰,“将军为国浴血杀敌,孤做这么一点小事,算得上什么?既是伺候将军洗去一身血气,亦是伺候大夏保家卫国的儿郎们入浴,为什么不愿意?受宠若惊,来人,前去准备。”

杜景一笑,直直盯着周洛阳。

周洛阳又吩咐道:“将孤为杜将军做的衣服也送去。这事儿太小了,不能算孤答应你的。”

杜景欣然起身,离席。

唤卿池乃是皇家的温泉园林,秋高气爽,日落时分,白雾于林中萦绕,枫红与晚霞映在一处,遍山一片金黄色。

杜景盘膝坐在池中,挺直了肩背,周洛阳一身单衣,跪坐在池畔,伺候他沐浴,为他擦洗头发。

“我记得咱们小时候,常来这儿泡澡。”杜景随口道。

“你还记得?”周洛阳说,“十二岁以后,就再也没来了。”

杜景出神地“嗯”了一声。

周洛阳起初觉得杜景似乎想折辱他,现在看来又不像,也许他只是想单独与自己说说话,便提前遣开了所有内侍,说到做到,帮他洗澡。

“在边疆的时候,十天半月,难得洗一次,”杜景又说,“脖领里头全是沙,磨得出血。”

周洛阳曾经想过,用他们儿时的情谊来打动杜景,这个举动马上就遭到了朝臣的无情否决:“幼稚!”

然而无论如何,看到杜景的一刻,周洛阳仍然忍不住会惋惜、会难过。想夺回他的一切也好,报仇也罢,起码杜景是真真切切地为了天下百姓去打仗,也确实打了胜仗。

“身上这么多伤。”周洛阳说。

“行军带兵,”杜景冷漠地说,“世间常情。”

“这里是怎么得的?”周洛阳手上毛巾擦拭过一处箭创。

“匈奴王的一箭。”杜景答道。

“这里呢?”

“马贼弯刀。”

杜景身材匀称修长,很有力量感,长期弯弓射箭令他肩膀宽阔平整,锁骨分明,背脊很漂亮,非身处宫中的周洛阳可比。

“这儿呢?”周洛阳又不经意问起。

“自己割的。”杜景抬起左臂,上面有明显的匕首划痕。

“为什么?”周洛阳说。

“提醒我自己。”杜景答道,继而没有再回答下去,赤条条从水中起身,将自己的身躯展露于周洛阳面前。周洛阳取来单衣长裤,服侍他穿上,又抖开武袍,系上腰带,最后躬身,为他整理袍襟,系上猎靴的靴绳。

周洛阳用了与王袍相同的缎锦,给杜景做了这么一身,上身后杜景身材挺拔,显得格外俊秀。

“谢殿下。”杜景笑道,眼里却带着戏谑之意。那眼神让周洛阳有点不太舒服,于是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过节了。”

东山月升,周洛阳想了想,说:“这段日子,就在京中好好歇会儿,兵部为你准备了宅邸,得空时,随时进宫来坐坐,没人拦你。回去好好想想,要什么,再来朝孤说。”

“遵命。”杜景答道,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中秋夜,午前吃过席,傍晚又伺候杜景,周洛阳只觉得十分疲惫,回到寝宫后坐下,发了会儿呆,正想躺下时,外头通报道:

“殿下,杜将军求见。”

“我睡了,”周洛阳说,“明天吧。”

虽初入夜,宫内却安静了下来,今夜御林军守卫加派了人手,但周洛阳看杜景傍晚那模样,实在不像是打算马上动手造反的意图。

“殿下,”侍卫的脖颈后,被杜景抵上了一把刀,声音有点发抖,“杜将军坚持要见到您。”

周洛阳听出那声音的不对劲。

“你在外面么?”周洛阳说。

“是,殿下。”杜景答道,“殿下让我得空进宫,这就来了。”

周洛阳傍晚与杜景分开,不过两个多时辰,同时他注意到,寝殿后的不少侍卫,仿佛都被遣开了。

“进来吧。”周洛阳摘下天子剑,放在案下膝头,说道。

杜景便放过了守门侍卫,信步入内,转身,关上殿门,并认认真真拴上。

周洛阳目不转睛,注视他的动作,这个时候,他若蓦然起身,从背后一剑,说不定可取杜景性命,就此了结朝廷的心头大患,从此彻底解决。

但他没有这么做。

如果杜景不是杜景,他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在他离开京城,前往塞外后,周洛阳总是想起小时候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他从《诗》上读到过“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若没有那桩旧事,他理应是与杜景“与子偕老”的。

很久很久以前,周家与杜家一起打下江山,便有过婚约之誓,杜景若非男孩,如今就是他的太子妃。哪怕他们成了兄弟,亦当可相伴一生,只是杜家为何要篡位呢?

“还没睡?”杜景在殿内走了几步,端详周洛阳,说道。

“正要睡。”周洛阳的耐心是有限的,说,“怎么,杜将军,沐浴不够,还要侍寝吗?”

杜景说道:“不敢。末将常常睡不着,所以在想,殿下是不是也睡不着,冒昧了。”

周洛阳心道睡不着,是因为怕你。

但念及杜景常年征战,金戈铁马,兴许许多年里,也不曾睡过好觉,便缓和了些,又见杜景武袖捋了一半,露出右胳膊上的累累伤痕,周洛阳便道:“坐过来罢,杜卿。”

杜景走上书榻前,坐在周洛阳身畔。

周洛阳将天子剑放在一旁,杜景看了眼,什么也没说。

周洛阳示意他将手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按住他的脉门,他不仅会当一国之君,还懂行医。

寝殿内很安静,中秋夜的月光沿着窗格投入,落在两人身上。

“夜间多顾,思虑过甚,是以失眠。”周洛阳淡淡道,“孤开个方子与你吃,会好的。”

杜景静静注视周洛阳,周洛阳又问:“究竟为什么划自己的手?”

“这些年里,”杜景说,“春夏秋冬,每一季过去,我都会给你写一封信。”

周洛阳正在提笔写药方,突然一顿,转头望向杜景。

“但你从不回我的信。”杜景淡淡道,“每一封送来,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过了那一季,我便在手上划一道,提醒自己,你的信没有来。”

“我从来不曾收到过。”周洛阳的声音发着抖,“你给我写了什么?”

杜景冷笑一声。

“我没有骗你。”周洛阳放下笔,认真地说,牵住杜景的手,焦急地分辩:“你给我写了什么信?”

然而就在此刻,寝殿外传来喊杀之声,周洛阳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周洛阳的声音颤抖着,“杜景,你想做什么?”

“晚了。”杜景冷冷道。

周洛阳当机立断,正要大喊“有刺客”,杜景却蓦然而起,一手反扣住周洛阳手腕,将他拖了过来,同时另一手握起天子剑,顺手一抖,抖去剑鞘,将锋锐的剑锋架在周洛阳脖子上!

“杜景!你这混账!”周洛阳大怒道,“你这畜生!枉我如此相信你!”

杜景冷漠地拖着周洛阳,将他搂在自己怀中,一手架剑于周洛阳颈上,几乎是架着他往外走。

宫内,征北军犹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让路!”杜景冷冷道,“否则太子殿下便人头落地!”

周洛阳:“……”

御林军后知后觉,及至城门被攻陷,方仓皇赶来。杜景已在中秋夜做好了所有的布置,竟是令朝廷措手不及!

“让开,”周洛阳终于放弃,开口道,“不要挡杜将军的路。”

杜景将周洛阳架到太和殿内,御林军统领保护着皇次子周乐遥,纷纷架箭上弩。

“听我命令,”周洛阳淡淡道,“放下武器,不要做任何抵抗。”

乐遥喊道:“哥哥!”

“听命令。”周洛阳道。

杜景忽然有些意外,笑了起来,放开了抵在周洛阳脖颈上的天子剑,但周洛阳没有逃跑,败局已成,这一天总是会来,何况,能跑到哪儿去?

“你赢了,”周洛阳朝杜景说,“我不是你的对手,杜景。”

杜景眯起眼,打量周洛阳,没有回答。

“我不当这皇帝,没有关系。”周洛阳说,“想为你父亲报仇,也可杀了我,只要你高兴,但求你务必善待乐遥,一如我爹留你性命。也请你善待天下百姓,那些信,我是真的没有收到。”

御林军纷纷交出兵器,三公被押到殿上。随行士兵手捧木盘,奉上一沓陈旧发黄的书信。

“禀告大将军!”士兵道,“在太宰家中书阁,搜出了您的家书!”

周洛阳与杜景同时看着那些书信。

杜景冷笑一声,翻检片刻,再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宰。

“还看么?”杜景拿起书信,朝周洛阳扬眉。

“晚了,”周洛阳说,“现在看,又有什么意思?”

“说得也是。”杜景冷冷道,顺手将书信扔进火盆里,烧了。

“来人!”杜景最后道,又把剑抵着周洛阳后背,“随我亲自护送殿下离宫!”

周洛阳:“……”

周洛阳被杜景挟持,离开太和殿,马车已等在午门外。

“你要把我带去哪儿?”周洛阳道,话音未落,一道黑布蒙了上来,挡住他的眉眼。

中秋夜,杜景劫走太子,引发天下轩然大波,这场谋逆,却未杀一人。

周洛阳在马车上昏昏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他感觉到有人将自己从马车上抱了下来,抱进一间宅邸里。

温暖的手指抚摸他的眉心,顺着眉心摸到他的鼻梁,再抚摸他的唇,最后在他的颔线上轻轻掠过。

“是你吗?”周洛阳已经醒了。

杜景解开了他的蒙眼布,一间灯火昏暗的房内,两人静对而坐,俱一身单衣。

“你爹杀了我爹。”杜景说。

周洛阳:“你要杀就杀。”

“但没关系,”杜景却冷漠地说,“我原谅你,洛阳,从小到大,你在我心里就是最重要的,何况这事与你也无关。”

周洛阳:“!!!”

杜景专注地看着周洛阳,又稍一扬眉,低声,带着威胁的语气说:“回来那会儿,我原本是生气的,气你不回我的信,现在知道了,你不是故意不回……”

周洛阳心道:你确实有点疯……

但那一刻,周洛阳忽然从杜景的话里感觉到了什么。

“你的信里究竟说了什么?”周洛阳道。

杜景却避而不答,突然又说:“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你答应过我的那些荒唐事么?”

周洛阳顿时满脸通红,说道:“别……别提了!”

杜景取出一张黄锦,摊在周洛阳面前。

“来,禅位罢。”杜景又将笔交到周洛阳手中,“顺便赦免陪我造反的弟兄们的罪。”

周洛阳看着杜景的双眼,杜景却丝毫不惧。

周洛阳知道如今他性命操于人手,反抗也是无用,杜景若有心,伪造一份,亦无人能反抗他。

他只得写下禅位诏书,写到“禅予”二字时,杜景却按住他的手,接了过来,写下“皇次子”三字。

周洛阳顿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杜景。

杜景没有说话,将禅位诏书与赦免状收起,起身,推门离去。

周洛阳坐在房中,不知为何竟松了口气。自从坐上这个皇位后,他便感受到如影随形的重负,今天杜景这么做,反而解救了他。

他曾经与杜景约好,有朝一日,将离开朝廷,自由自在,遨游四方,没想到如今事与愿违,反而是杜景被高墙所困。

他会放我走么?周洛阳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仿佛军队中有人在宣读诏书,紧接着又是山呼“拜别将军”四字,如夜空雷动。

紧接着,四下里万籁俱寂,静默无比。

又等了很久,周洛阳推开门出来,却见杜景在月色下套马鞍,二十万大军一念间走得干干净净。

杜景回头,看了周洛阳一眼。

周洛阳:“你……”

杜景:“你答应我的事,我已经想清楚了。”

周洛阳:“你想做什么?”

“我要你的余生。”杜景最后说。

银月辉映大地,两匹马驰离茫茫平原,前往天与地的尽头。

——End——

作者感言

非天夜翔

非天夜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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