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倒流，一切重来，你会怎么做？
周洛阳从前很少想这个问题，哪怕回到过去，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但现在他发现自己突然多出了好几年的光阴，而这一切都拜时间齿轮，或者说杜景所赐。
他们仍在十八岁，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却已拥有未来几年所有的记忆。那夜，杜景接过麦克风，唱了首《我只在乎你》，让周洛阳蓦然想起他们在大阪环球影城跨年的那个夜晚。一切都如此不真实，一切都尚未发生，未来尚有诸多可为之事。
我要改变么？在歌声中，他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重新活一次，就顺其自然吧。所谓顺其自然，不是等待曾经发生过一次的事再次发生，毕竟斯瓦坦洛夫斯基、索普等麻烦已经解决了，杜景也不再是一名探员，与昌意更没有关系。注定的事不会再发生，所以周洛阳大可以安排他们的未来。
暑假开始后，周洛阳终于从繁重的课业里解脱，迎来人生的新阶段。
“我得回北京一趟。”周洛阳对杜景说。
有听周洛阳提过！他们 杜景自然没有阻止，说：“我也想探望你的亲人。”
这个时间，周洛阳的祖父还在。杜景买好高铁票，陪周洛阳回到北京。
祖父正在卧床养病，精神却很好，他看着周洛阳的双眼，忍不住说：“你长大了。”
周洛阳笑道：“认识了杜景之后，我成长得很快，爷爷。”
周洛阳想了想，说：“爷爷，我现在毕业了，我觉得我可以负责打理店里了。”
“可以。”祖父也有考虑这件事。
周洛阳又说：“我想暂时把店开到杭州去。”
祖父没有异议，他看得很开，明白该放手的总归要放手，索性直接让周洛阳去历练。
于是周洛阳与杜景商量一番，决定将店迁到杭州，入学后就申请半走读，自己与杜景负责看店，一切稳定后，再将祖父接到杭州疗养，陪伴他度过人生的最后时光。
盛夏之末，北山路蝉鸣声不绝，周洛阳与杜景走过漫布；林荫的道路，为他们的新店选址。
周洛阳记得上一次他们走过这条路时，谈到店的事，杜景还生气了。杜景想让他把店迁来杭州，他喜欢杭州，但周洛阳要照顾乐瑶，有太多的顾忌，选择了北京。
“如今你的愿望成真了。”周洛阳跳起来，摘下头顶的一片树叶。
杜景没有说话，接过周洛阳递来的树叶，今天的他很安静，周洛阳问：“不舒服吗？”
“有一点。”杜景说，“但最近好多了，你没发现么？”
确实如此。周洛阳明显地感觉到，杜景的病情大为减轻了，抑郁发作时没有太严重的反应，也不再将自己封闭起来。躁狂发作时，杜景能更好地克制自己。如今他的病情犹如被周洛阳分摊掉了，身体的痛苦依旧，精神上的磨难则由一道无形的灵魂链接缓慢地引向周洛阳的意识世界，得到了疏导。
杜景拿着周洛阳递给他的树叶，自己也随手摘了一片，凑在唇前试了下音，轻轻地吹了起来。
音调很美，悠扬婉转，周洛阳听出来杜景吹的是他们以前都很喜欢的一首歌——
Viva la Vida，中文意思是“生命万岁”。他曾经送过杜景这首歌的CD，用意不言而喻。
Viva la Vida 的曲调回荡在北山路上，不知何处传来悠远的钟声，西湖畔竟还有一座隐秘的古刹。 周洛阳
“这里很好。”杜景说。
暑假的第一个月，长安古董店分店选定地址，周洛阳租下西湖畔的铺面。北京的主铺面没有退，杜景亲自去北京，将贵重的古董随身带回，余下的则由物流公司运回。
八月份，店铺简单装修完毕，却暂未开张，接下来他们要入学了，还有军训。
“今天是咱们正式认识的那天。”
台风又来了，周洛阳记得很清楚，那天他被暴雨淋得全身湿透，撞开宿舍的门，就见到了杜景。
杜景已换上了西装，恢复了曾经的模样，彬彬有礼地说：“是的。”
周洛阳很珍惜重来一次的大学时光，虽然他并不想把所有功课从头再念一遍，但大学生活总是美好的。他依旧做大学生的打扮，运动服，运动裤，不愿显露出半点成熟。
杜景却我行我素，恢复了在昌意当高管时的装扮，做了几身西装制服，剪了头发，额发撩上去以后更显得精神、锐利、沉稳。虽只比周洛阳大一岁，但他本来气质就很成熟，看上去像比周洛阳大了五六岁。
“怎么了？”杜景说。
周洛阳哭笑不得；“有必要这样么？”
“习惯了。”杜景说。
“等你穿着这么一身，去教室里上高等数学的时候，”周洛阳幸灾乐祸道，“我看你怎么装下去。”
杜景说：“一起出去吃饭？”
“咱们还没认识呢。”周洛阳提醒道，“不要太铺张浪费，杜总，就不能等一会儿么？”
新店的装修保持了和曾经的北京长安古董店一样的格局，整个店内全是滴答作响的时钟，秒针、分针与时针规律地走动着，指向他们在命运的安排下相逢的那一刻。
就像两颗必将相撞的流星，拖着尾焰，呼啸着从宇宙诞生之日，从世界的两个尽头飞来，轨迹早已注定，宿命已被谱写，最终迎来惊天动地的撞击。
杜景站在店铺门口，5点55分，56分……59分。
6点，店内的钟一起敲响，犹如交响乐曲。
周洛阳从衣兜里掏出一块上了表链的手表——凡赛提之眼，亲手将它戴在杜景的手腕上，说：“送给你的，权当咱们的见面礼。”
杜景拉着他的手腕，不由分说把他抱进了自己怀里。
“我心脏要跳出来了。”杜景低声，急促地说。“这两个月。”他摸了下周洛阳的头，低声在他耳畔说：“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时光。”
“以后还会有很长很长的日子。”周洛阳笑道：“走吧。”
他们在暴雨中出门，快步冲过植物园，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在宿舍楼下领回行李，打开宿舍门，杜景第一时间过去堵上被狂风吹开的窗户。
寝室内已被他们提前打扫过一次，看着熟悉的大学寝室，周洛阳心想：老天，真是太疯狂了——我居然要重新过一遍大学的日子。
数日后，开学，军训。这段日子对杜景来说是最难熬的，因为他必须与许多人待在一起，周洛阳劝他申请不参加军训，杜景却坚持要去，毕竟周洛阳必须要军训，杜景自己一个人待在寝室里，只会更难受。
周洛阳只要有时间就会去看他，杜景被安排在班级门口站岗，深夜里，周洛阳在底下拍蚊子，再抬头看杜景，觉得很有趣。
“没事吧？”周洛阳猜测杜景也许已经转了几次阶段。
“比以前好多了。”杜景答道，“别担心，回去睡吧。”
足足半个月的军训，周洛阳随时注意观察杜景，幸而最终平安无事的度过了。回校后，两人在寝室里待了将近一个星期，各自班上的同学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杜景？我记得你是我们班上的，对吧？”杜景的班长过来登记，恰好在楼下碰上来帮周洛阳买烟的杜景，好奇地打量他。
“我总觉得你看上去不像大学生。”班长说。
杜景今天心情不错，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我有一颗少年的心，所以在遭受社会的毒打后，决定回来读大学。”
班长又说：“常常不见你，来参加聚餐吧。”
杜景说：“最近没空，你们吃吧。”他把聚餐费付了，带上买的东西，回寝室去了。
“要去开店了……”周洛阳慵懒地睁开眼睛，秋日的阳光照得他有点昏眩。
杜景回到宿舍后，又躺回了床上。
周洛阳摸摸他的头，有点担忧。他觉得最近杜景的情况不太好，按时间来算也该转阶段了。虽然每天都监督杜景吃药，周洛阳却知道杜景仍然容易在深夜里醒来，偶尔还会睡不着。
“没事吧？”周洛阳问。
杜景答道：“有一点，但我相信会好的。”
回忆起他们初识的那段时光，周洛阳意识到，在这个秋天，杜景原本会发病不止一次。但每当他问起时，杜景的回答都是比从前轻多了。如果这不是对周洛阳的安慰，那就是说当初他的病情远比周洛阳所察觉的更严重。
事实上，事情没有朝着周洛阳期望的方向发展。数日后，杜景忽然安静了下来，周洛阳知道他开始转阶段了。周洛阳只能按照原本的方式来处理，不打扰他独处，并陪伴着他。
躁狂发作时，杜景的攻击性很强，但面对他时仍然保持了温柔，只是温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支配感。躁狂让杜景觉得“心脏快跳出来了”，仿佛内心有一股冲动的烈火，随时要将他拖进深渊，迎接最终的毁灭。但转到抑郁相时，周洛阳就毫无办法了，抑郁会让杜景没有力气，甚至看不到未来的希望。
“我也许该去找份工作。”杜景说。
“我们还在读大学。”周洛阳每天都会走过去抱他一下。
我现在一事无成。”杜景说，“当昌意的探员至少是有意义的。”
“你一直是个英雄。”周洛阳认真地注视他的眼睛，那双眼如此深邃，如此痛苦，却又如此明亮，让他为之动容，“无论你从事什么职业，过什么样的人生。”
杜景沉默地看着周洛阳。
“我怕我照顾不好你。”杜景说，“我想把一切都给你，可是我什么也没有。”
周洛阳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自己不在意。
“我觉得我们总会找到活着的意义。”周洛阳说，“来，穿好衣服，咱们去店里吧，我喜欢看你穿运动服的模样。”
杜景没有拒绝，被周洛阳拉了起来。他们离开学校，穿过植物园，往西湖走去。
杜景仍然表现得很正常，或许他已经习惯了。他就像个可靠的朋友，却因病情而内心比平时更脆弱一些。
有时周洛阳也在想，杜景什么地方最吸引人呢？
也许对他来说，正是杜景那阳刚的气质和内心的敏感与不安形成的剧烈的反差。
“好些了。”杜景忽然道。
新鲜的空气有助于调节体内的激素水平，对杜景而言，自然的环境与寺庙的钟声确实有不少用处。
周洛阳很清楚，杜景这一次病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的迷茫。离开昌意，结束时间齿轮引发的一系列动荡后，该如何重新经历他的人生，这是杜景必须考虑的问题。
“我总在想，如果没有凡赛提之眼，没有时间齿轮的影响，咱俩只是两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凡人，在成为大学室友的这四年光阴里，会成为相互依靠的朋友吗？”
“你觉得呢？”杜景恢复了不少。
“我觉得会的。”周洛阳想了想，又说，“毕业以后，就要面对许多问题，咱们要去做什么，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对许多人来说也许根本不成问题，许多事可以一边做一边想，但对双相情感障碍患者来说不行，杜景一定会思考更多。
“我会想清楚的。”杜景说。
“可以当志愿者，”周洛阳说，“或者自然学家，或者别的什么，甚至如果你不排斥，还可以当个诗人。”
杜景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那疯子般的形象既令他抗拒，又让他觉得亲切。周洛阳非常了解他，没有回避那些往事。
“我的本能让我想当狮子、狗，”杜景说，“或者其他犬科动物。”
周洛阳哈哈大笑，杜景却开始跑步，说：“到店里去，开始。”
“等等！”周洛阳马上追了上去。
杜景的意思是，每个人活在世界上，都必须在社会找到自己的位置，这毋庸置疑。但对他而言，与周洛阳相处，他既可以是凶猛的看守领地的野兽，也可以是温柔的大型动物，这取决于它的本能。杜景的痛苦源自自己的本能与不得不去考虑的现实之间形成得新的断层，他必须从中找到共处之道。
周洛阳跑得筋疲力尽，杜景推开店门。
“好累！”周洛阳说，“国庆前军训结束后还在寝室里呆了六七天！”
“你分明大部分时间都没动。”杜景从储藏室的纸箱里拿出矿泉水。
周洛阳喝过水，在那面时光之墙前坐下，检查抽屉里的时间齿轮。它一直在这里，治安很好，不用怕被偷。如果再有人想将它据为已有，周洛阳宁愿给对方，也懒得再去折腾了。
杜景在时光中静坐，犹如冥想一般。周洛阳没有打扰他。
从他们再相遇的那天起，始终有一个念头在周洛阳的脑海中盘桓。在那虚空之中，光粒逆流转轮的本体告诉他，时间齿轮是一个地外文明设备的一个组件，那么会不会还有别的组件在这个世界上？这些组件是否能改变一个人？在地球的某个角落，是否还有人拿到了其他的部分？
“你在做什么？”杜景回过神来，看见周洛阳正对着时间齿轮在玩手机。
“没什么。”周洛阳收起手机，想了想，还是朝杜景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所以呢？”杜景认真地问。
周洛阳也说不清楚，杜景道：“找到其他的组件有什么意义么？”
“也许能……”周洛阳说，“改变什么。”
杜景没有问周洛阳希望改变什么，很明显，困扰他们的问题只有一个。
“我以为你早就忘了它。”杜景说。
“没有忘。”周洛阳说，“我无法保证我不会像斯瓦坦洛夫斯基一样不顾一切地去做不该做的事，只为了挽回某些东西。”
杜景沉默不语。周洛阳想到斯瓦坦洛夫斯基的疯狂，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也有那么做的理由呢？
杜景眼神温暖，周洛阳与他眼神一接触，便知道他最难熬的时候过去了，这一次病情发作，又顺利度过了。
“我很感动。”杜景忽然说，“洛阳，我很感动。”
周洛阳说：“你感动什么？那纯粹是因为我的自私，我不愿再失去。”
杜景说：“依旧很感动。”
周洛阳觉得，他的性格深处不是没有阴暗面，只是许多时候，他没有接受考验的机会。
“也许我的潜意识里希望最好有个人把这东西拿走，”周洛阳说，“这样就不会有问题了。”
周洛阳还觉得，杜景也是个不稳定因素，谁也不知道万一在未来有什么考验，
他会不会重启时间齿轮。
“有个办法。”杜景想了想，说，“让我想想……但绝不可能公告全世界，并将它的前因后果写出来。”
“那样也不会有人相信的。”周洛阳说。
杜景拿起周洛阳的手机，沉吟。环太平洋探员协会里周父与他的记录都随着过去的更改而消失了，不久前他们还在报纸上看见了斯瓦坦洛夫斯基猝死的讣告，证明这一切真的告一段落了。但当初周家与斯瓦坦洛夫斯基家族的一些记录还在，时间齿轮仍然有被盯上的可能。关键是现在表与时间齿轮已经分离了，再碰上麻烦他们不能用回溯时间的方式逃脱，必须很谨慎。
“如果是一个机构呢？”杜景说。
“给他们。”周洛阳说。
“如果是个不干好事的机构呢？”杜景又问。
“扔西湖里。”周洛阳说，“就此结束。我知道你有办法，你总是比我缜密。”
杜景说：“你说对了。”
不管那些猜测，怎么想都是将时间齿轮扔进大海最合适，但周洛阳内心深处仍然存了一线希望：这件超越人类智慧的产物仍有其他的组件在地球上，或许能改变他与杜景的困境。
杜景找到大学时他们常去的论坛，发了个帖子。
“你在做什么？”周洛阳说。
“试探。”杜景不再是探员，却依旧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与近乎无懈可击的判断力。
“试探谁？”周洛阳瞬间紧张起来。
“试探这个世界，把认知的触角伸出去。”杜景说，“我预言了一场球赛的比分。”
“这么快吗？！”周洛阳更紧张了，说，“是不是还要再商量一下？”
杜景修长的手指放在帖子的“删除”位置上，扬眉示意。
“算了。”周洛阳说，“就这样吧。”
杜景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觉得我找到意义了，洛阳。”
“什么意义？”周洛阳不明白。
“我们可以去寻找这个世界上光粒逆流转轮的其他组件。”杜景说。
周洛阳哭笑不得：“打消这个念头吧，杜景，这不是什么好主意。”
“我想问问大家，如果你获得了能让时间回到二十四个小时前的机器，你会怎么用？”
9月17日，杜景在他常去的一个小众论坛上发出一个帖子，预测了皇家马德里的一场球赛。很久以前，他与周洛阳一起看了这场球赛，比分记得尤其清楚。
周洛阳总觉得他这么做与其说是寻找这世界上还可能存在的其他奇迹，不如说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地球上有一亿四千九百万平方公里的陆地，三亿六千一百万平方公里的海洋，四十六亿年的演化历史，六十亿有着不同肤色、生活在不同文化中的人。杜景所做的事无异于站在地球上朝茫茫的宇宙喊话，等待星河彼岸的另一个文明听见他的声音——几乎百分之百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很快，周洛阳便忘了这件事。 弟弟
这年冬天，就像当初他们在寝室里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一样，杜景仍在断断续续地忍受病痛的折磨，就像盗窃天火的普罗米修斯一般，被秃鹫啄食灵魂。
杜景实在忍受不住时，就会打开浴室里的冷水龙头，任凭刺骨的水浇在自己身上，再大口地喘气，偶尔击打瓷砖，用身体的疼痛来遏制躁狂。久而久之，浴室的整面瓷砖墙被打出了犹如蛛网般的裂纹。
抑郁时，杜景会躺在床上，整夜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这个时候，周洛阳会用投影仪在天花板上投放一部黑白片，有时是黑泽明的《七武士》，有时是卓别林的默片。
人活一辈子要受这么多的苦，周洛阳想起净慈寺的大师第一次看见杜景时跟他说的“众生皆苦”。然而，正因这痛苦，他们在难得的平静时光里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幸福。犹如酷寒后，千万生命刺破冰层，在 Viva la Vida 的乐声中，它们肆意生长，直至占据他们的整个世界。
次年5月，杭州烟雨蒙蒙。
周洛阳没有太用心照顾古董店，店里的进账却也能支撑两人的学费。杜景花光了他所有的钱买下这个铺面，结果经过一轮房价疯涨，这块小地方的房价已经涨了将近两倍。周洛阳简直哭笑不得，辛辛苦苦开店还不如卖了铺面赚钱。
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孤独的星球上，架起一架天文望远镜，朝向太空，寻找杜景的身影，期待看见他穿着宇航服漂浮在星河里。
但当他凑近望远镜时，看见的却是另一幕景象：在一个满是熔岩的星球上，肩负天球的上古巨人阿特拉斯在火海中挣扎，高达机器人、展开黑暗翅膀的撒旦、蜿蜒飞行的蛇神正朝阿特拉斯发起围攻。
这个奇怪的梦在醒来后逐渐被遗忘，唯一让周洛阳印象深刻的是那块表，他曾经在另一段记忆里，将肩负天球的阿特拉斯送给了残疾的弟弟周乐遥。
“哥哥。”最后，在那个星球消失的前一刻，乐遥突然转过头，朝向天文望远镜的方向，仿佛知道周洛阳一直在看他。
“给他们吧。”乐遥轻轻地说。
周洛阳从睡梦中蓦然惊醒。杜景也马上醒了，看了他一眼。
周洛阳说：“做了个奇怪的梦。”
杜景没有多问，准备起床，开始新的一天。
周洛阳在店里找到了那块表，取出来擦拭，决定过段时间将它寄去日本，当作弟弟的成人礼礼物。
门铃响了。
“怎么了？”周洛阳抬头望向店外。
杜景今天有课，周洛阳与他约好晚上出来吃饭，便先到店里等候。周洛阳已经锁了门，杜景狂按门铃，他正要开门时，杜景却等不及，绕到后门，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杜景一身运动服，简直是飞奔过来的，身上全是汗水，背脊已湿透。
他给周洛阳看他的手机屏幕，上面是大半年前他在论坛上发帖后，收到的唯一条私信：光粒逆流转轮。其下是个定位地址：一个水上乐园。日期，具体时间。
再下，则是一行新注册的签名档，图片是阿特拉斯，文字是：肩负天球与宇宙，面朝世界的终极。
周洛阳与杜景对视一眼。
“去赴约吗？”周洛阳问。
“去。”杜景说，“我来替你安排。”
三天后，杜景与周洛阳抵达北京，并雇用了保镖，以免再一次发生斯瓦坦洛夫斯基式的事。
“你怎么知道这种渠道的？”周洛阳难以置信。
杜景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哪怕不再是探员，国内安保公司的联系方式他也还记得。对方非常专业，没有问任何多余的话，也半点不奇怪为什么两个大学生需要随身保护。
杜景则亲自充当了保镖队长，换上西装，戴上墨镜。
“我就在你身后。”杜景说。
周洛阳换上衬衣与西裤，来到对方所说的水上乐园。他期待着看见在游泳池水吧里抽雪茄的中年人，又或者外国人，但事实与他所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一排保镖排开，杜景从墨镜后扫了池里那几人一眼。
四个青年，各自穿着沙滩裤，身材都很好，年纪最大的那个大哥哥模样的人看上去顶多二十七八，年纪最小的像个大学生，长相比周洛阳还嫩一点。他们正在打水上排球，其中一名男生气场有点强，眼里却带着笑意，转头望向周洛阳。
“快看。”那最小的青年发现了周洛阳，同时提醒众人。
“几位……”周洛阳有点疑惑。
池中，气场最强的青年从水里跃起，现出英气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嘴唇鼻尖上挂着的水滴还折射着阳光。
“周昇。”那青年说。
杜景在墨镜后睁大了双眼。
“我叫周洛阳。”周洛阳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还不止一次。
另外三名青年都出了水池，一个皮肤白皙、长相俊美、眼神温柔的青年笑道：“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做了一个梦。”周洛阳想了想，说，“但我相信那是真的，乐遥让我把它交给你们。我从它身上得到了太多，却也失去了太多……现在物归原主了，谢谢你们。”
周昇接过时间齿轮，充满疑惑地用手指拈着它，对着阳光端详。
周洛阳瞬间想起来了！
“你……昌意的周昇？！”周洛阳道。
“哟，”周昇笑道，“原来我这么出名吗？找个地方，大家坐下一起聊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