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七十度,北极圈。
挪威阿尔塔。
沈璧然醒来,屋子里很暖,烘得人脑子里一团浆糊。脸上有点紧绷,缺水的缘故,他很有经验地小幅度舔了下唇角,翻身抱住身侧的人。
顾凛川很自然地醒了,闭着眼吻了他的头发,摸索到床头按钮,调低壁炉温度。
“早安。”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
沈璧然和顾凛川从全世界“失联”的第三十一天。
顾凛川开着一辆AMGG63,带沈璧然穿越了挪威近2万公里破碎的海岸线,用脚步丈量北欧冬季的峡湾,看岩壁下的湛蓝海水缓慢静谧地流淌。
这一路,沈璧然拍了无数段延时摄影,兴致勃勃地参观了沿途每一个城市里大同小异的木质教堂,触碰那些17世纪留存至今的木雕和符文,品尝维京人的蜂蜜酒和黑麦面包。
顾凛川提前计划很久,每一站点的房子、补给、沈璧然的点心盒、紧急医疗、车辆维护都在预案中,只为了抛下那些冗余的助理保镖,独自带沈璧然“出逃”。
只有两件事打破计划。
一是他们在奥斯陆多停留了一天,因为沈璧然沉迷滑雪,玩得忘乎所以,而且他在被顾凛川拍下太多摔得狗啃泥的照片后发飙了,不拍一张顾凛川的糗照就不肯走,顾凛川无计可施,最后只好故意栽了个四仰八叉。
二是有一小半的路程是沈璧然开车的,他强制要求轮换驾驶,让顾凛川也感受下在爱人的车上沉沉睡去,一觉醒来朦胧中看到窗外空旷连绵的雪山峡湾。
短短三十天,但在感知里却仿佛携手走完了一段全新而漫长的人生。
顾凛川觉得自己对沈璧然的爱在无限膨大,可万籁俱寂,所有震耳欲聋的声响都被封在他的胸口,气温一路下降,他的胸口却愈发滚烫。
沈璧然则觉得自己找回了生命里曾短暂离他而去的探索欲,因为顾凛川终于又在他身边了。在二十五岁这一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七岁时就懵懵懂懂地找到了人生主线,并一直耕耘其中——那就是想带顾凛川去体验所有好的、不好的可能,想看顾凛川脸上露出千百种生动的表情。
旅行的终点就是这座阿尔塔的小木屋。
顾凛川春天就飞过来好几次,亲自挑了这处和沈家老宅结构高度相似的房子,买下来重新装修,在北极圈里给沈璧然建造了第二个老宅。
沈璧然刚来到时一推门,瞠目结舌了好半天。
然后扭过头认真地对他说:“这个世界果然是一个巨大的冒险游戏,每张地图上都会刷出一间和出生地一样的安全屋。”
顾凛川被沈总可爱得发昏,那晚就和十八岁生日夜一样,在阁楼上细致、全面地品尝了沈璧然。
到今天,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四天。
旅途的末尾是从早到晚无所事事的居家生活,但两人却过得很充实,充实到沈璧然一度产生了羞耻感。
他总在大汗淋漓的放空时刻想着“这是最后一次”,然后反复刷新这种想法。
“你不是说人生是冒险游戏么。”顾凛川抹去他眼角的晶莹,趴在他耳边强词夺理道:“游戏任务总是大同小异,换上不同场景而已。”
沈壁然:“……”
顾凛川摧毁了他圣洁的比喻,作为报复,他把他绞得很紧,如愿听到顾凛川粗重的呼吸,看到汗水从顾凛川额角滚落。
顾凛川轻拍他身后,手感软弹,忍不住又加了点力扇两下。
“放松点。”
沈璧然生气但舒服,于是使坏反其道而行之。
直接纠缠到了午夜。
就这般一起睡到了三十一号傍晚,再晚一点,这一年就要被他们睡过去了。
一番清洗后,沈璧然赤裸地裹在一件修长的白衬衫里,小木屋被各种制暖系统和壁炉烘得很热,他两颊皆是绯色,膝盖都泛着一层粉,光脚下楼,站在餐桌前垂眸安静地喝顾凛川为他冲的草莓牛奶。
屋外响了一声,大雪压塌了一根树杈。
沈璧然捧着杯子放空地转头看去,寒风随即卷着一捧雪沙砸在玻璃上,很凶地让他少管闲事。
沈璧然确实很闲,他悠闲地把牛奶喝得一滴不剩,问:“吃什么?”
他们吃了一路的黑麦面包配生鱼和奶酪,回小木屋这几天才切换回家常菜。顾凛川早让人准备好新鲜的菜肉米,够做好几天的饭。
顾凛川犹豫地看一眼外头天色——这一天都快结束了,但他们才起床,不确定地问沈璧然:“你想吃哪顿饭?”
沈璧然没忍住乐了两声,“胡乱弄一顿早午餐填饱肚子得了。”
顾凛川点头。
等顾凛川做虾仁滑蛋、煎蘑菇和芦笋的空档,沈璧然耐心地手磨了两筒咖啡豆,很不专业但热情满满地手冲了两杯咖啡,一杯给顾凛川留着,一杯加甜酒和稀奶油自己喝。
他捧着热咖啡继续看窗外雪景,忽然意识到,今天是这场“婚礼”的最后一天了,飞机明天就会来接他们返程。
顾凛川当初说要在十二月办一场私人婚礼时,他没想到会是一场公路旅行。他们都太忙了,一起消失一个月是个很荒唐的想法,但顾凛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让这个荒唐的想法成了真。
说是婚礼,但他好像已经在这里和顾凛川幸福地走完了一生。
而更幸福的是,这“一生”结束,他又要和顾凛川回到他们的“一生”中去了。
爱和陪伴仿佛开启永恒模式。
交织着甜酒和咖啡香味的热气扑满鼻腔,沈璧然回过神,莞尔捧起杯子抿了一口。
他能猜到顾凛川安排这种婚礼的用意——因为他的误会,顾凛川单方面从他的世界里“失联”了六年,所以这一次,顾凛川选择和他一起从全世界失联,覆盖掉那段恐慌。
浪漫而伟大的想法,很难想象出自顾凛川的脑袋。
顾凛川端着煎得滋滋冒油的小牛肉放在餐桌上,沈璧然刚好放下咖啡杯,“你到底请教了什么高人?”
顾凛川闻言微微皱眉,有点不高兴地说:“你十二岁在夏令营不肯吃例餐,那时候我就给你做过很多次芦笋小牛肉了。”
沈璧然意识到他会错意,但也不解释,笑眯眯地用芦笋蘸着牛肉旁的红薯泥吃。
“沈璧然。”顾凛川坐下,问道:“小时候的事你是不是都忘得差不多了?”
沈璧然伸手从台子上取下给他的咖啡,吹了两口推过去说:“豆子磨了好半天,你尝尝。”
顾凛川低声说谢谢,捧起咖啡很细致地品尝起来。
他喝完一整杯热咖啡,凑过来亲了一口沈璧然的脸颊,一本正经地说:“咖啡很好喝,但不要打岔,我要按照这个搭配给你连着做一周早午餐,帮你找回记忆。”
沈璧然差点笑呛到,用叉子叉起一根芦笋当笔,蘸着红薯泥在盘子空白处写了一个“OK”,又画了个夸张的笑脸。
吃饱喝足后,顾凛川用沈璧然剩下的一角软面包把红薯泥笑脸也蹭干净吃掉。
“飞机明早来吗?”沈璧然坐在地毯上挑要看的片子,嘟囔道:“我已经迫不及待回去见到然然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想我。”
他们隔绝全世界出来二人旅行,也包括隔绝小猫,沈璧然的手机连glance的Al应用和看猫的监控软件都卸掉了。
不过glance是他自己卸载的——两个月前,glance被裴砚声借去玩,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懒得搭理沈璧然,后来沈璧然发现它在自己生成一本名为《冷郁霸总和拯救他人生的美男猫开房吃了一宿鱼》的脑残小说,沉默许久后主动卸载了端口,和自己研发的Al划清了界限。
顾凛川端来一盘切得很圆的橙子片,说:“飞机中午到,为了缓解你的思念,然然会在飞机上等你。”
“为什么是中午?”沈璧然有些警觉,“昨晚不是说好,今天不做了吗?”
他计划的最后一天度假就是和顾凛川一起重温《星际穿越》,晚上用壁炉烤棉花糖,配草莓和红酒,吃饱喝足,早睡早起,开心回家。
顾凛川耸耸肩,“今天是三十一号,我们总要一起熬到零点再睡吧。”
那倒也是。
沈璧然放松下来,和顾凛川裹在一条毛毯里看完了他小时候最爱的这部电影。片子接近三个小时,再加上他多次倒回去看喜欢的细节,从傍晚一直看到晚上十一点多。
顾凛川把棉花糖烤出了恰到好处的焦糖色,夹在两片苏打饼干中间轻轻按压,棉花糖流淌成松软甜蜜的饼干芯,沈璧然一口红酒一块饼干,吃了很多。他洗了澡出来,挑选入睡读物时,顾凛川忽然从衣柜里掏出两套新的棉服。
“去看极光消消食吧。”顾凛川说,“预测说今晚零点到一点之间会出现今年极光最活跃的现象。”
沈璧然欣然答应,但有些可惜自己洗澡太早了。
挪威极光季很长,他们一路上已经看了很多次极光,沈璧然虽然没有了最初的兴奋,但每一次还是会感到内心被灌注了平静的力量。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半夜外出,顾凛川掏出的这两套棉服是新的,很厚实,沈璧然穿好后只有眼睛那一截露在外面,走起路像一头北极熊。
两头北极熊就这么一起出动了。
小木屋独立在雪原上,五公里之外才有其他住户,四周天地空旷,刚好可以看极光。
外面的风雪已经小了很多,但雪沙还是有点迷眼,顾凛川提着户外灯,一只手拉着沈璧然,沈璧然埋着头跟在他身后走。几分钟后,来到了最佳的极光观测点。
远处已经有一道横贯天际的极光浮现,巨大的天幕映照着蓝绿色变幻的光晕,驱走了午夜的黑暗。
沈璧然两手揣兜,很耐心地仰头等着。
顾凛川关掉灯,靠他近了一点儿,侧过头看着他。棉服触碰在一起,发出亲昵的摩擦声,许久,顾凛川轻笑一声,又转回去用相同的角度仰头望天。
等到了零点那一刻,沈璧然转头说:“新年快乐,顾凛川。”
顾凛川低低地“嗯”了声,“新年快乐,沈璧然。”
极光还在变强,那道横贯天幕的光晕已经铺开了半片天,沈璧然想继续等一会儿,于是挨他又近了点。
一阵汹涌的风忽然卷来,顾凛川张开手臂把沈璧然揽到怀里,竖起手掌遮在他脸侧,替他挡住了风雪。
这道冷凶的风仿佛是开路猎犬,在它踏过雪原后,极光忽然蔓延。天空变幻莫测,大片极光像浓郁的墨水,在天幕上流动着扩散开。
“顾凛川。”沈璧然忽然说:“风好大,我想起小时候,遇见你那晚。”
他初遇顾凛川那晚就是这样,寒冷几乎要把断桥下那一团身影拆吃入腹,很大的风雪,很黑的夜。
“可惜那晚没有极光。”沈璧然轻轻叹了口气。
“是么。”顾凛川扭过头安静地注视他,“有吧。”
沈璧然:“嗯?”
就在这一瞬,极光终于迎来了全年最活跃的瞬间,所有光晕汇聚弥漫,漫天极光瀑布般倾落,冰湖上映出祖母绿色的缎带,如有亿万精灵在跳跃,沈璧然看得震撼眩晕,忽然听到身边有动静。
他一回身,却见厚重的棉衣帽子都被丢在雪地上,顾凛川一身单薄利落的西装,单膝跪在雪地上。
沈璧然迟钝了一晚上的大脑终于意识到,原来,这才是顾凛川准备的“婚礼”。
他第一反应是也要脱下厚重的棉服,但随即想起,自己里面并没有穿西装。
好狡猾的顾凛川,婚礼现场,只有他自己穿得很好看。
顾凛川轻笑:“我穿少一点,冻得快死了,才是初遇时的模样。”
沈璧然愕然片刻,漫天光晕映在顾凛川背后,他的背后是天地、冰河、极光,是全世界,他的面前则是他,只有他。
几乎是下意识地,沈璧然蹲下,像小时候那样凑过去,用自己温暖的脑袋拱了拱顾凛川的脸颊。
“你好,我叫顾凛川。”顾凛川抱住他,嗓音低沉温柔,“我二十六岁,你叫什么?”
“我叫沈璧然。”沈璧然俯下身用嘴唇一下一下轻轻啄顾凛川冰冷的脑门,轻声说,“我二十五岁。”
顾凛川“嗯”了声,从西装内侧摸出个什么东西含进嘴里,仰头吻他,那枚东西也很凉,质感坚硬,沈璧然用口接过来,吐在掌心,是戒指。
婚戒两枚,沈璧然那枚镂刻了玉兰,顾凛川那枚则嵌着一滴小小的玉,都在戒指内侧,接触柔软的指腹。
“你跟我回家好不好。”顾凛川很虔诚地仰头注视着沈璧然,“我家很暖和,我还会冲草莓牛奶,热乎乎的给你喝。”
沈璧然无意识地流了泪,无声地点头,给顾凛川仔仔细细地戴好戒指,然后伸手让顾凛川也套住他。
他问顾凛川:“那可以一直留在你家不走吗?”
顾凛川立即点头,“可以的,不许你走。”
交换戒指结束后,沈璧然正想拉顾凛川起身,但顾凛川却低声说了一长串德语,他听不太懂,发出很轻的、疑惑的一个语气音。
顾凛川注视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字清晰地说:
“沈璧然,我在八岁那年看到过极光。
所以我穿越纬度线,来到极光的起源,对着极光发誓。
我会用一生爱你。
用我的主体性爱你。
不会再被赶走,也绝不主动放弃。
不会让你承受贫穷与痛苦。
我会尽全力让所有病痛都远离你。
陪你一起吃饱穿暖,养可爱的小猫。
在世界各地每一张地图上建造我们的安全屋。
百年之后,我会活到你离去之后。
再也不让你承受分离。”
沈璧然抚摸顾凛川的脸颊,想要亲吻他,但眼泪却比嘴唇先一步落下,落在顾凛川的脸颊上。
顾凛川起身,张开双臂拥抱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宣誓人,顾凛川。”
“听到了。”沈璧然轻轻点头,“我也要。”
“从八岁起,顾凛川就被沈璧然爱着,从未中断。
“这份爱会继续到他们被死亡短暂分开。
“被所有人遗忘。
“直到下一个轮回里,他们再度相遇。
“沈璧然会一直让顾凛川拉着他的手。
“用尽全力回握。
“这份爱绝不再做任何割舍。”
“宣誓人,沈璧然。”
作者有话说:
情绪从感动中抽离后,沈璧然和顾凛川回到北京。
沈璧然看着录像里打扮帅气的顾凛川对一头北极熊单膝跪地。
很难不怀疑这是某种以爱为名的恶作剧。
而顾凛川没有力气为自己辩解。
他冻得发高烧,又耽误了一周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