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将目光放到了筠筠腿上, 那里赫然裂着一条大口子。
鲜血从伤处不断冒出，连周围的毛发也变得一片殷红，黏糊糊地贴在伤口上。
筠筠这才感觉到腿上传来的剧烈刺痛, 残存的力气仿佛一点一点随着血液流失，他下意识攀紧了贺璟沅的手臂, 浑身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
“学姐，医疗箱能给我一下吗？”贺璟沅愣了半秒，迅速找方蝶要医疗箱。
方蝶把箱子递给贺璟沅, 他打开一看, 从里面拿出一瓶生理盐水。
一只手抱着猫，动作不太方便, 林乾迅速给生理盐水剪开一个口子, 看贺璟沅慢慢给筠筠冲洗伤口。
水刚倒上去，筠筠深吸一口气，缩起自己的腿。
“不要乱动, 我把脏东西冲掉就没事了。”贺璟沅抿了抿唇，声音都在发颤。
他再次拿起生理盐水, 林乾看他手抖得厉害, 一手抓住筠筠受伤的腿，另一手接过瓶子：“我来吧。”
最后从医疗箱里拿出干净纱布, 让贺璟沅轻轻按压住伤处。
方蝶叫人送了航空箱过来，把那只救出来的小猫崽装了进去。
小崽子的尾巴上也全是血, 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目前也只能和筠筠一块送往宠物医院。
“手机没信号，也不清楚那家宠物医院有没有开门，先过去看看吧。”方蝶急切道：“现在打不到车，我叫人去问问学院里的老师帮个忙, 就麻烦你们两个了。”
林乾慌忙摆手：“没事，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筠筠也意识到医院才能救自己，估计要离开学校几天。
他转头看见那几只猫呆呆站着，连忙喵喵叫喊那只小黑猫过来。
小黑猫畏畏缩缩上前。
老大腿上的血流得到处都是，连人类衣服和地板上都有血迹。
黑猫艰难地呼吸，浑身汗毛竖起，可当真的走近看到筠筠的伤口时，视野都变得格外模糊。
“老大……”小黑猫忍住眼泪，“老大，你一定不会死掉的。”
筠筠也没力气跟它打闹了，气若悬丝地道：“你过来。”
黑猫又上前一步。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橘猫语气凶巴巴，像是要吃猫：“不准抢走我的地盘！”
以为筠筠要说遗言的小黑猫一下子就不伤心了：“……哦。”
小橘猫凶恶地威胁，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不然你们就完蛋了！”
黑猫拔腿就跑，被吓得远远的。
看到三花猫一家被困后，方蝶安排两人去照看还在教室里的那群小猫，剩下的学生纷纷去寻找还有没有被困住的流浪猫。
一黑一白两只猫都扒着人类的裤腿寻求帮忙，筠筠也只能窝在贺璟沅怀里等车去医院。
信号中断，几人仿佛回到原始社会，只能靠腿跑来跑去传递信息。
所幸有学生找老师帮忙，两人才带着猫坐上车。
外面的情况同样很不好。
倒下的路灯、大树、广告牌都成了阻碍，即便已经有人开始清理道路，依旧是寸步难行，只能走走停停。
筠筠躺在贺璟沅怀中，看着外头的街景，身体逐渐变得软绵绵的。
青年捏捏他的肉爪垫，不知道是在安慰猫还是安慰自己：“没事，我们很快就到了。”
在路上折腾半个小时，总算到了最近一家宠物医院。
大厅中有些拥挤，不少人抱着自己的猫猫狗狗等待就医。
目前还没来电，医院仅能靠自备的柴油发电机维持，连挂号牌都是手写的。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贺璟沅和林乾带着两只猫走急诊通道，刚到诊室门口，小橘猫便听到里面传来小狗的惨叫声。
格外凄惨。
筠筠默默将脑袋往人类臂弯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耳朵。
门开了。
小猫悄悄看过去，一个女生艰难抱着一只阿拉斯加走了出来。
“没事没事，妈妈在呢。”
巨大无比的阿拉斯加犬缩在主人怀里，嘴里发出可怜的“呜呜”声。
这么大一只狗都被整哭了！
筠筠又惊又惧地往诊室里看，仿佛里面随时会冒出一个恶魔，张牙舞爪地来吃小猫。
贺璟沅抱着他进了“恶魔窟”。
里面开着灯，亮堂堂的，还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
贺璟沅一把他放到桌子上，筠筠马上吓得匍匐前进，把自己硬挤进电脑后面。
电脑一点都挡不住猫，毛绒绒的毛发从各种地方溢出，大尾巴也还暴露在外面，左右摇晃。
“是有什么问题？”
修小猫的年轻医生直接把毫无抵抗能力的筠筠掏出来，一眼就注意到小猫腿上用纱布盖住的伤口。
贺璟沅道：“可能是被生锈的铁皮给划了，来之前紧急做了点处理，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周围，还加压止血。”
医生掀开纱布一看，筠筠的伤口还有点渗血，但没刚才那么可怕。
“得缝合。”
小猫面露惊恐。
缝？用什么缝……
医生又把他抱起来掂了掂：“嚯，挺有份量啊。”
筠筠：…………
“不会啊，抱着感觉挺轻的……”
贺璟沅话还没说完，医生就把筠筠放到体重秤上。
11.9斤。
“回去之后要减肥。”医生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扎心的话，他认真看了看筠筠的伤口：“长毛猫啊……这块毛可能要剃掉。”
还要剃我的毛？！
筠筠挣扎跑开，桌上的笔纸全被他踹了一地，疯狂在诊室中找安全庇护所。
但因为筠筠现在浑身都没有力气，贺璟沅轻而易举把猫按在地上，见筠筠的伤口又裂开出血。
他气恼地抱起来一看，看到一个可怜的流泪猫猫头。
小猫泪水啪嗒啪嗒流了出来，一抽一抽地哭着。
不！要！剃！我！的！毛！毛!
虽然他的毛很长，很难打理，有时候舔起来还会把自己噎到。
但是他的毛毛是全学校最漂亮的毛毛QAQ
柔顺发亮，像最高级的丝绒，连睡觉的时候都会摸着自己漂亮的毛毛睡着。
如果剃掉……
筠筠打了个颤，已经能想象到那时候的自己会有多丑多难看，被学校里的人类和猫嘲笑。
贺璟沅心软了半截，可筠筠的伤口必须要缝合，只好强硬道：“没得商量，必须要剃掉。”
猫哭得更难过了。
“但不会全部给你剃掉。”贺璟沅心疼地又亲又抱，在他腿上划了一个范围：“我们就剃掉这一块可以吗？”
筠筠停止哭泣，悄悄瞄了一眼——
还是好难看！！
贺璟沅叹了一口气，更多的还是自责，当时为什么不再多叫几个人过来帮忙，这样筠筠就不用以身涉险，亲自进去救小猫了。
事情已经过去，再自责也没有用。
他耐着性子，和筠筠讲道理：“你的伤口非常大，如果不把毛毛剃掉不处理，这里会形成很大很明显的疤痕，这一块地方就会秃掉。”
小猫吓得抖了抖耳朵。
见筠筠有听进去，贺璟沅松一口气：“这个伤害还是最小的，如果伤口一直不处理，虫子跑进去你会流脓会生病，甚至你可能会死掉，到时候就再也吃不到好吃的罐罐了。”
“现在把毛剃掉进行处理，等伤口恢复，你的毛会重新再长出来的。”
他顿了顿，询问道：“那你现在要剃掉毛毛吗？”
筠筠眼里含着泪：“咪……”
剃掉吧。
“他上一次吃饭喝水是什么时候？”医生问。
筠筠本身就不爱喝水，最后一次吃东西也是在昨夜停电前……
贺璟沅犹豫道：“我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昨天晚上小猫浑身就有些绵软无力，还险些从床上栽倒下来，今天早上出门甚至没走几步路就开始大喘气。”
“浑身没力气？”医生愣了一下，“确定是从昨晚开始的吗？因为失血过多也有可能导致小猫浑身无力。”
贺璟沅坚定道：“确定，昨天晚上发.情之后就会这样了，但我看这个症状又不太像是发.情。”
公猫发.情可难缠得很，整晚都会叫个不停，可筠筠除了食欲减退和踩荤奶……其他表现都不太像。
“这个我也难说。”医生沉思片刻，“这样吧，我多开几个检查看一看。”
……
做完检查，小猫就被推进门诊手术室。
贺璟沅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心绪不宁。
林乾提着一些吃的走了过来，在贺璟沅旁边坐下：“筠筠情况怎么样了？”
“还好。”贺璟沅道：“现在推进去缝合了。”
缝合还好，最让他内心不安的是筠筠突然体力变差的事情。
贺璟沅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想那么多，筠筠可能只是被台风吓着了。
“没事就行。”林乾道：“那只小猫崽尾巴被石头压太久，血液循环受阻，已经坏死，需要做断尾手术。”
也幸好筠筠过去得及时，否则就不是失去一条尾巴这么简单了。
两人在手术室门口等着，手机总算有了微弱的信号。
林乾忙起身给亲友报平安，贺璟沅手机里也收到好几条消息。
[物业管家]：小贺先生您好！很抱歉打扰到您，受台风影响，您家别墅因直面海面，强风导致多扇窗户出现破裂，客厅、卧室等多个区域被浸泡，部分家具也出现不同程度的受损。
[物业管家]：因为联系不上您的父母，所以只好来联系您，想确认一下后续的维修及处理方案。
后面跟着一连串的图片，贺璟沅点开一看，全落地窗几乎破损，因为海水倒灌，家具都等于泡在了海里。
筠筠还在手术室，贺璟沅没心思处理这些杂事，直接把聊天记录转发给自己的爸爸。
这次对面倒是没拖两三天才回复了。
[爸]：以后这种小事不用问我，维修要多少钱你直接给他就行。
看着语气，是不准备出钱了。
贺璟沅冷着脸回复：[这套房子写的不是我的名字。]
[爸]：你怎么就掉钱眼里了，你爷爷不是还给你留了三套房产？前几年为了念书卖掉一套，还有两套在那边，都是一家人，没必要算那么清楚，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念书，你弟弟这病不知道哪天又要抢救，家里信不过外人，亲哥哥当主治医生，我们才放心。
[爸]：不是我不肯出，实在是因为璟银的病情反复无常，现在还在住院，美国医药费又贵，暂时没办法出这笔钱，你先垫一垫。
每次都是这样。
说着垫一垫，垫完之后就拿贺璟银的事情搪塞，再也没有下文。
贺璟沅盯半天这条消息，突然点开贺璟银的朋友圈。
最近的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
信号差，贺璟沅耐心等半天图片才加载出来。
照片里的男生长得和他有两三分像，唇色略显苍白，却大咧咧斜倚在真皮沙发上，像个被骄纵坏的孩子，让人看着极不舒服。
指尖抵在额角，非常不经意地露出腕间手表。
贺璟沅攥紧手机，把图片保存下来，搜索了一下这块手表目前的价格。
然后将图片与价格一起发给那个男的。
[贺璟沅]：真不愧是发达国家，住院手环都是三千多万的百达翡丽【点赞】【玫瑰】【爱心】
对面突然没话说了。
物业管家再次发来消息：[小贺先生，真的抱歉打扰到您，您的父亲已经联系我了。]
[贺璟沅]：没事。
消息没发送成功，信号又断了。
贺璟沅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仍无法平息胸腔里翻滚的燥意。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滚轮的声响划破死寂。
听见响动，他猛地睁开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小猫麻药还未散尽，瞳孔微微有些呆滞，粉嫩的爪垫蔫蔫地耷在推车边缘。
医生说筠筠还需要住院观察三天，贺景沅看着他被送进笼子没多久，意识差不多就恢复了。
只不过站起来时还摇摇晃晃。
小橘猫低头看看自己秃了一块的大腿，缓慢地低下头舔舔，只能舔到脖子上的伊丽莎白圈。
又伸爪想舔舔自己的白手套，结果够不着。
筠筠呆滞地抬头盯着贺璟沅，又开始哭了。
骗子！
明明还是很难看！
毛秃了一块很难看，被缝上后更难看了！
贺璟沅给他盖上一块毯子保温：“别哭了，现在暂时还不能吃东西，但是可以喝点水。”
筠筠：QAQ
东西都不让吃。
隔壁笼子的小猫已经开始进食，筠筠无力地靠在墙上，圆圆的脸蛋都被挤压变形，偷偷闻着罐罐的香味。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的小橘猫用力一吸——
差点吐出来。
筠筠猛地远离。
平日里香喷喷的罐罐此时闻起来又腥又臭，实在难以让猫产生旺盛的食欲。
偏偏听这声响，隔壁那只猫又吃得很欢快。
完了……
做手术把猫的嗅觉都做坏了。
小橘猫彻底软倒在地，继续偷偷流眼泪。
贺璟沅很想摸摸他的脑袋，因为笼子挡着，又摸不到。
他只好放柔了声音：“先忍一忍，出院后我就带你回家。”
蜷缩在笼子里的筠筠原本耷拉着耳朵，听到这句话突然竖了起来。
真的要带我回家？
“那个家不算太大，只有八十平，新家给你留了整面墙做猫爬架。”贺璟沅絮絮叨叨：“有一个比学校里还要大的柜子，里面全塞满了你的小零食和罐头猫粮。”
“以后我们就住在一起了。”
筠筠矜持地看着他，没装多久，也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猫有家了！
他从小就跟着妈妈在外面流浪，每次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舒服的地方，都会被坏猫或者坏人赶走。
现在虽然有固定居所，可学校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经常会打扰到猫睡觉。
但是——
筠筠突然皱起眉，如果以后跟海鲫鱼住在一起，他欠自己的罐罐还作数吗？
肯定还作数！
欠债还罐罐，天经地义！
海鲫鱼不要试图靠养他而逃避债务。
还没高兴一会儿，筠筠又纠结起来。
如果跟海鲫鱼走了，那他在学校里那么大的地盘怎么办？
小猫一秒一个想法，就在高兴和纠结里反复横跳时，护士走了进来。
“筠筠这么开心呀。”护士小姐姐笑眯眯的，“是不是因为一醒来就看见爸爸在旁边陪你？”
筠筠：？
我爸爸，谁？
他惊恐地上下打量贺璟沅。
你吗？
莫名其妙被占了便宜，筠筠气恼地伸手去掏贺璟沅。
根本够不着。
护士上前打开笼子，趁猫之危，扒开筠筠的后腿夹了一根体温计进去。
“乖乖，我们先量个体温。”
小橘猫被迫保持这个姿势保持了五分钟，护士终于把体温计抽出来，仔细一看。
贺璟沅看见她的表情有细微的愣怔，随后很快收敛起神色，匆匆出门。
眼皮猛地一跳。
没过多久，她回来了，拿了一根新的体温计，跟贺璟沅解释：“不好意思，刚才那根体温计坏了，可能要再重新量一次。”
贺璟沅点点头。
又是五分钟过去，护士认真看看体温计，表情严肃：“宝贝的体温有点高，我现在去叫医生过来看一下。”
贺璟沅这次坐不住了，站起来摸摸筠筠，并没有感觉到异常。
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看护士走出门去。
紧接着，林乾快步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林乾焦急道：“我怎么听护士说，筠筠烧到了四十度？”
明明是闷热的夏季，贺璟沅却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凉水，冻得发颤。
四十度，怎么会？
术后吸收热？猫传腹……还是猫瘟？
都不太像。
贺璟沅眼神涣散地盯着小猫，各种声音像是在他耳中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并不真切。
医生护士走进走出，直到医生让他跟着出去，贺璟沅才迟缓地抬起头。
“筠筠家长。”医生犹豫了一下，缓缓道：“你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