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 筠筠才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
其实他早就醒了，只是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累得连翻个身都嫌费力。
贺璟沅这个坏蛋, 简直不知道节制两个字怎么写。
更可气的是，他的精力好得不像话。
他一早就听见贺璟沅蹑手蹑脚收拾家里, 然后煮菜。
最后饭菜香气丝丝缕缕钻进卧室，筠筠饿得实在受不了，咬着牙, 一点一点挪下床。
脚刚沾地, 小腿肚猛地一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臂及时伸过来, 稳稳扶住了他的腰。
熟悉的力道贴上身体，筠筠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他顺着那小臂向上看，掠过敞开的领口, 最终定格在贺璟沅那张餍足的脸上。
小猫面无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王、八、蛋。”
要不是他后来哭得实在凄惨, 整个人都要被弄晕过去, 恐怕贺璟沅真要在家里每个地方都试一遍才肯罢休。
贺璟沅置若罔闻，语气十分平常：“要吃饭吗？”
这不是废话吗！
从昨天下午开始, 他就喝了点水，还运动了那么久, 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筠筠气鼓鼓地甩开贺璟沅的手, 扶着墙，一步一顿挪向客厅。
餐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
筠筠拉开椅子，发现上面体贴地放了个软垫。
他警惕坐下，抱着碗筷, 埋头就是一顿猛吃，吃得又急又凶。
一边扒饭，视线还一边不安分地往对面瞟。
贺璟沅的头发有些凌乱，结实小臂上横着几道抓痕，下巴上还有个小小的牙印，不认真看还真注意不到。
这都是筠筠昨晚被逼急了，气急败坏之下弄出的杰作。
小猫心里莫名地舒坦了些，连带着碗里的饭似乎也更香了。
开了荤的滋味还不错。
但这念头持续了不到几分钟，身体的酸胀不适又浮现上来。
呸！坏蛋！
筠筠在内心骂了贺璟沅好几遍。
接下来这几天，筠筠彻底歇菜，每天不是趴在床上，就是趴在沙发上。
抱着手机，像只被邪恶鱼妖吸干精气的废猫，贺璟沅也整天待在家里，没有出门。
直到贺璟沅考试前一天，贺璟沅出门复习，筠筠也在家待不住了，闹着要跟他一起去。
贺璟沅的目光在他脖颈上划过，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穿这个。”
筠筠不大情愿地接过来，刚套上身，一股强烈的束缚感就勒住了脖子，头晕眼花，喘不上气。
“不想穿。”小猫立刻扒着领口往下拽，“好难受，你是不是想谋害我，不然你自己怎么不穿。”
贺璟沅：“……因为我穿了一样喘不上气。”
“那就不穿。”筠筠立刻顺杆爬，把高领毛衣脱下来。
贺璟沅又拿起围巾：“那总得把脖子围上。”
小猫态度很坚定：“不，勒脖子。”
贺璟沅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去了。
林乾这几天一直在那间空教室里复习，此刻对着英语卷子抓耳挠腮。
等两人推门进来时，林乾才猛地抬头，语气里带着怨念：“大忙人终于出现了，这几天人间蒸发啊。”
“天冷。”贺璟沅言简意赅，走过来把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在家缩被窝。”
林乾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这天气确实冷得邪乎，写字都费劲。
转头看到筠筠，他又换上一副狗腿的笑脸，热情洋溢地打招呼：“学长好。”
紧接着，目的性极强地切入正题：“学长，有没有什么英语擦线过的方法，能传授给我吗？”
筠筠被问得一怔，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旁边的贺璟沅已经干脆利落地替他挡了回去：“没有，有也不给。”
林乾垮起个脸：“你也太小气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目光突然在筠筠脖子上猛地顿住。
“嘶——学长，你们南方这蚊虫也太离谱了，把你脖子叮成这样？”
筠筠瞬间僵住，下意识抬手捂脖子。
该死，难怪贺璟沅早上非要他穿什么高领毛衣。
旁边传来贺璟沅短促的闷笑。
林乾循着笑声看过去，留意到了贺璟沅的下巴。
“诶？”
他语气中充满疑惑：“你这下巴怎么破了？被猫咬的？”
贺璟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当天下午，两人都换上了高领毛衣。
……
一转眼，贺璟沅所有考试都结束了。
这时林乾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味来，脑子里那根迟钝的弦终于搭上。
他气得差点跳脚，掏出手机对着贺璟沅的微信就是一顿表情包狂轰滥炸。
航班是清晨六点，贺璟沅一考完试，回到住处就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半空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他动作利落地将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
筠筠则变回小猫，毛绒绒的一团，安静蹲在行李箱旁边，盯着贺璟沅的动作。
等贺璟沅去拿别的东西，小橘猫瞅准时机，轻盈地跳进行李箱，把自己缩成圆滚滚的一团。
尾巴圈住身体，毛毛瞬间铺满箱子，
贺璟沅一回头，无奈地弯下腰，把他整个抱出来：“乖，别闹。”
小橘猫不满地甩甩尾巴，又像一道橘色闪电，又落回箱子里。
如此反复。
抱出来，跳进去。
再抱出来，再跳进去。
几个回合下来，贺璟沅东西收拾得差不多，筠筠也折腾累了。
小猫悄无声息地把自己最喜欢的小黄鱼玩偶叼出来，趁着贺璟沅不注意，塞进行李箱最底下那件毛衣里，还用爪子使劲往里推了推，确保藏好。
做完这一切，小猫才若无其事地离开，耳朵尖紧张地抖了一下。
贺璟沅需要提早出发。
筠筠小猫蹲在门口，看着贺璟沅把门关上。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小猫仰头看着门许久，也没动，整只猫都陷在突如其来的巨大孤寂中。
贺璟沅才离开五分钟，筠筠就有点想他了。
不过……
现在没人管了耶！
小橘猫眼睛一亮，立刻把贺璟沅抛到了九霄云外。
接下来两天两夜，筠筠彻底放飞自我，疯狂打游戏，困了就在床上睡下，醒了继续抓起手机、
没持续多久，陌生的感觉悄然滋生。
游戏不好玩了，电视剧也不好看了，屋子里安静得可怕，一团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口。
好无聊。
贺璟沅的消息倒是每天准时出现，微信常常被他发来的图片塞满。
奇形怪状的雕塑，异国食物……絮絮叨叨，事无巨细。
可说的都是些日常，筠筠不知道要回什么。
这人向来报喜不报忧。
唯一能让猫打起精神的，是晚上八点。
两人打视频电话的时间，只有这个时间，筠筠才能见到贺璟沅。
于是小猫规律的生活节奏又被弄乱了。
吃饭、发呆、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转圈，就为了等贺璟沅那通电话。
实在熬不住时，筠筠跑去找学校里的猫猫小弟玩。
放假的校园里非常冷清，偌大的地方空落落的，校外街道上却是一天比一天热闹，年味越来越浓。
警长回乡下了。
花花也有了新家。
更重要的是，贺璟沅不在身边。
这天难得出了太阳，好几只猫挤在台阶上取暖。
放假前又送走一批被领养的猫，加上tnr做得不错，往日里三五成群的猫影子也少了许多。
筠筠也坐在旁边，手插进口袋，慢悠悠晒太阳。
贺璟沅那里现在是深夜，没有太阳。
他拿出手机，对着太阳拍了一张：[看，太阳。]
走几步，看到路边一块形状怪异的石头，又停下，拍下来：[看，石头。]
他突然有了分享的欲望，看到什么就拍什么，一股脑发给贺璟沅。
贺璟沅也挺忙，回复有时快有时慢，但每一条都认认真真回了，也学着筠筠的方式，一起分享。
日子就在这种单调的重复和等待中一天天滑过，终于迎来了立春。
筠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学着人类躲春的习俗，没有出门。
他安静坐在客厅，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大门，耳朵也竖着，期盼贺璟沅会突然回来。
今天没有。
筠筠还是等到了晚上八点，贺璟沅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这个时候筠筠已经缩在被窝，几乎是秒接。
贺璟沅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今天在家干什么了？开心吗？”
小猫盯着屏幕里那张明显憔悴许多的脸，硬邦邦地说：“不开心。”
两人有时候絮絮叨叨说着毫无营养的废话，有时候又会陷入沉默，只是静静看着屏幕里的对方。
贺璟沅倒是想隔着屏幕吸吸猫，筠筠心里却还堵着点被他独自扔在家的小脾气。
哼，想得倒是挺美。
“外面鞭炮声越来越多了。”筠筠把手机贴着窗户，让贺璟沅能更清晰听到鞭炮声。
“好吵啊，这几天一直有人放，冷不丁就响一下，吓死我了。”
小猫认真抱怨着，在琐碎的小事上打转：“你那边……怎么样了？”
贺璟沅很少跟他说这些，今天看穿他那点小别扭，难得多说了几句。
“上次贺清浅过去，他们还住着别墅，跟贺清浅摆谱，这次我过去一看，别墅卖了，三个人挤在小公寓里，转个身都费劲。”
筠筠惊讶地“啊”了一声，眉头皱起来：“钱花这么快？不会是演戏骗你吧？”
“不是。”贺璟沅摇头，眼神有点冷，“爷爷留给他们的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省着点花，日子倒也能过得挺好，可惜……”
挥霍无度，坐吃山空。
筠筠对这一家子的命运毫无兴趣，只关心最实际的问题：“那都这样了，国内的财产还能给你吗，钱……能要回来吗？”
贺璟沅大概有了很大的进展：“能。”
听到这肯定的语气，筠筠一直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去一点。
看来他心里有数。
“那天我第一次找上门，就撞上好戏。”贺璟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催债的在堵门，等他们走了，我才走过去……他们门一开看见是我，跟见到了财神爷一样，好听话一箩筐地往外倒。”
他语气带着一丝嘲弄：“结果我把那份财产转让协议拿出来，刚摊开，他们脸上的笑变得比哭还难看。”
贺璟沅停顿了一下：“还有我弟弟，看到我，反应倒是够大的。”
这个知识点筠筠有印象。
贺璟沅期末复习一直在背。
一个被宣判死刑的病人，通常会经历几个阶段——否认期、愤怒期、协商期、抑郁期。
他这个愤怒期还挺长。
一个被宠坏的，时日不多的人，突然看见自己健康的亲哥哥站在面前，那种冲击，足以击溃任何防线。
“太窝里横。”贺璟沅道：“对着我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敢把气撒在他们头上，摔东西，骂骂咧咧，公寓本就不太好，还被他砸得一片狼藉。”
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我算着时间，每天就去露那么一小会儿的脸，就这一小会儿，也够他们鸡飞狗跳一天，催债的也天天准时上门打开，轮番轰炸。”
每天都被折磨，是个正常人都会被弄得够呛。
筠筠听完，沉默了几秒，只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贺璟沅的弟弟看似什么都没做，筠筠还是没办法可怜他生了重病。
他们在美国和和美美，贺璟沅小小年纪失去爷爷奶奶，父母又不在身边，没人给生活费，只能卖了爷爷留下来的财产。
按照这偏心的程度，或许当时他稍稍提一嘴，贺璟沅都会被接去跟父母一起生活。
现在都不重要了。
希望早点结束，以后就真正摆脱他们了。
不过异国他乡，那些人那些事，离筠筠太远。
贺璟沅要做的那些复杂的算计，筠筠也弄不太明白。
能做的，似乎只有守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等着。
窗外一串格外响亮的鞭炮声毫无预兆地炸开，筠筠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下意识地把被子拉高，把自己裹得更紧，鞭炮声夹着贺璟沅焦急的安抚声，筠筠只露出一双眼睛，惊魂未定地盯着屏幕里的贺璟沅。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发白的脸，鞭炮声渐渐停歇。
小猫捧着手机，看着贺璟沅，看了很久很久。
他努力想把话题扯开，委屈巴巴地东拉西扯。
可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筠筠微微偏过头，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酝酿了好一会儿，筠筠的声音带着点轻颤，低低地飘了出来。
“贺璟沅。”小猫声音闷闷的，“快过年了。”
短暂的停顿过后，更清晰的一句落了下来。
“我好想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