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半年前。
凌晨时分,花月楼中某个窗户被人悄声无息地推开,一黑影闪身而入。
赤链猛然醒来,他嗅到了空气里陌生的气息,轻巧地翻身而起,双手在顷刻间化为利爪,警惕地贴在床角。
“谁?”
一只黑犬从屏风后走出,白光过后,化作一赤裸男子半蹲在屋中。
“呵,原来是只小犬妖。”赤链松了口气,他一挥手,隔空招来件红色薄纱衣覆在他身上,“怎么?迷路了吗?”
犬妖摇头:“嗷嗷嗷呜呜……”
“啧,连人话都不会说,你化形多久了?”赤链姿态妖娆地斜倚在塌上,饶有兴趣地打量他。虽然对对方不会说话,但妖怪自有交流的方法。
“嗷。”
“三天?”赤链惊讶挑眉,“小犬妖,随便闯进其他妖怪的地盘,可是要被吃掉的,看在你年龄尚小不懂事的份上,我饶你一命,快走吧。花月楼里可有不少妖怪,切勿久留,快些离开吧。”
“嗷呜嗷嗷……”
“有事求我?何事?”
赤链念在同为妖怪修行不易的份上,耐心地听小犬妖嗷嗷叫了一阵,越听眉头皱得越深,听他嗷完后眉心皱得像是打了个结。
“谁跟你说蛇妖到人间来都是为了报恩?老子是为了快活!你当人人都是白素贞?”
这小犬妖人话都不会说便急着到人间来就是为了报恩。妖怪到人间报恩不是没有先例,妖界人人知道白素贞的故事,她为了向许仙报恩,化作美貌女子嫁于他,给他传宗接代。
小犬妖深感这是个好办法,但究竟怎么做人,如何与人相处,且让对方爱上自己,着实是个问题,想来想去,也许只有蛇妖最清楚了。于是他一路嗅着气味,来到风月楼找到了蛇妖赤链。
见犬妖露出失望神色,赤链探出分叉的舌尖把话头一转:“但说到要让人爱上你,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儿,毕竟我赤链可是花月楼的头牌,多少人都拜倒在我尾下。”
小犬妖在床下端正坐好,等着听赤链的教导。
“首先,我们妖怪什么地方最出众,当然是脸蛋,是身材。”赤链挑剔地把犬妖从上到下打量两回,满意点头,“还不错。所以你见着恩人,只管往床上一倒,把你该露的都露出来,没有人会不喜欢。”
犬妖慎重点头。
“但若是对方不肯,那就不能强求,得徐徐图之,具体一点就是找机会搂搂抱抱,最好同床睡一觉,等生米煮成熟饭,对方自然就会接受你……”
赤链自信满满,一直说到天亮才把犬妖送走。他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来猛灌了一杯,喝完才想到一个问题。
“嘶——他要传宗接代,可他恩人是男是女来着?算了,不关我事。”
【五】
半年后。
方勉出去换字画买米了,一众姑婆来破庙里串门,拉着方裴坐在台阶上闲聊。她们经常来给方勉送些自家种的青菜萝卜,原本十分怕生的方裴也逐渐愿意和她们接触。
“阿裴和方生成亲有两月了吧?”一位婶子冲方裴挤眉弄眼,“我瞧着你时常哭得眼睛红肿,想来你们夫妻二人必是日日恩爱,这两月过去了,不知可有喜事?”
方裴听不大懂,歪着脑袋看她。
一旁的魏婆婆见此,指了指身边一位年轻媳妇儿隆起的肚子道:“就是身孕,阿裴可有身孕了?”
这下方裴听懂了,他看着那女人的肚子,想了想昨晚方勉平摊的小腹,摇了摇头。
魏婆婆:“不急不急,这才两个月,孩子会有的。”
方才发问那婶子却摇头:“还是快些得好,再过几月方生不是要进京赶考?他若是高中在京城做了大官,哪还记得家中糟妻?可若是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多少有个记挂。”
姑婆们三三两两议论起来,魏婆婆扫了一眼方裴的神色,沉下脸来,啐道:“你这长舌妇乱讲什么,莫要伤了人夫妻和气,去去去,回你家去!”
方裴虽听不懂她们具体在说些什么,却也能从情绪里分辨出点东西,大致理解了她们是在为他着急。
于是方裴也忧愁起来,为什么他日日努力,方勉却始终不能怀孕?若不能给方家传宗接代又怎么能算报恩?
他思索半天未果,他扯了扯魏婆婆的衣角,用手指了指方才那媳妇儿的孕肚,又比划了半晌。
众人看了好半天,突然有人明白过来,一拍大腿:“她这是在问怎么生大胖小子呢!”
一说这话姑婆们可就不困了,七嘴八舌说起来自己晓得的偏方和房中秘术,直把一些小媳妇儿听得满脸通红。
方裴听得半懂不懂的,有了些许想法。
待姑婆们走后,方裴从柜子里翻出了自己初来时穿着的那件红色薄纱外裳,涂了胭脂,坐在床上静静等着方勉回家。
晚饭时分,方勉回来了,他兴致勃勃地向方裴说着白日里的见闻。
方裴却一个字也没听见,因为他嗅到了方勉身上的陌生气味,那气味属于别的妖怪,若隐若现的,仿佛有人将一面挑衅的幡旗插在了方裴的地盘里。
方勉过了那阵兴奋的劲头,终于注意到了方裴的打扮,他红着脸问:“今日怎的……扮成这样?”
他们成婚两月来,方裴包揽了所有家务,还学会了种地,在破庙后开辟出一块菜地,种些时蔬,竟做得有模有样,地里长出的青菜比别家的还要大些,最近甚至开始养鸡。
如此一来,方勉能专心读书不说,伙食都有所改善,不禁感叹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可因着要种地,穿不得好看裙子,方裴常常只能着粗布衣裳下地干活,头发也草草盘在头顶,虽也并非不英俊,但总归比来时粗俗了些。
今日他突然如此精致打扮,方勉不免有些心动。
方勉这厢正春心荡漾,方裴脸上却阴云密布,他握着方勉的手腕,一把将他压在身下,先是沿着脖子一直嗅到手腕,再沉声问道:“谁?”
方勉猝不及防跌在床上,一脸茫然:“什么谁?”
【六】
成亲以来快三个月,方勉自认和方裴非常恩爱,夫妻生活相当和谐,但最近方裴不知怎么的,一直在闹脾气,晚上在床上把方勉折腾得死去活来不说,还不许方勉出门,若是方勉一定要出门,必定哭哭啼啼,非得带着他一并去才好。
但有些时候带着方裴总归是不方便的。
方勉最近因为字画在无镇有了不小的名气,有些富家公子哥专门点名要方勉的画,偶尔还把方勉带去聚会让他当场作画。
今日午后就有这么一个聚会,叶员外的儿子叶由之在外游学归来,特请无镇才子聚集一堂对诗作画,互交朋友。方勉便得了邀请。
“叶公子人很好的,前些天我们在字画店偶然碰面,一见如故,他还高价买了我一幅画,我若是能得他青睐,那去京城赶考的银两便不用愁了,只是……不大方便带你。”
方勉耐心跟方裴解释,往日他再不情愿,方勉多哄两句他也听了,但今日他格外固执,就是不许方勉出门,整个人堵在房门口,方勉要强行闯出去,他就把人抱进怀里,上嘴亲到他走不动为止。
两人就这么在房里厮混了半晌,等方勉从床上爬起来,聚会时间早过了,他心中烦闷,不愿理睬方裴,自己拿本书到院子里读了起来,方裴就眼巴巴地坐在窗边看他。
“方生?方勉?”
不知过了多久,破庙外突然有人喊起方勉的名字,方勉出门一看,竟然是叶由之。他青衣翩翩,手中摇一把折扇,英俊又潇洒。
“叶公子?你怎么来了?”方勉惊喜地迎上去,把叶由之和他身后一位家丁请到了院子里。
“方生啊方生,你可是忘了今日的聚会?我等了你一下午呢。”
“啊哈哈下午在家看书忘了这事,实在抱歉……”
叶由之摇着纸扇打量起这座破庙,方勉局促起来,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却听他赞叹道:“举头有神佛,低头有书案,幽静自在,的确是个读书的好地方,不错不错。”
方勉一听,更觉叶由之值得结交,他想请叶由之进屋一叙,突然瞧见方裴拎着裙子走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方勉的错觉,周围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了起来,老榆树枝头蹲着的小雀骤然飞走,四周只有风吹枝叶的沙沙声。
方勉正要向叶由之介绍方裴,却瞧见他身后那人高马大的家丁沉着脸上前一步,把叶由之挡在了身后。
方勉疑惑一愣。
方才他的注意力都在叶由之身上,没怎么关注他身后的家丁,现在猛然打量起来,才发现这家丁的不一般。
他身材壮硕个头极高,和方裴有得一比,但他看起来比方裴凶恶多了,浓粗剑眉,眼神凌厉,头上编着辫子,脖子上有虎纹似的纹身,说是家丁,更像山匪。
此时这家丁正盯着阿裴,把叶由之警惕地护在身后。
方勉不明所以地走到方裴身前,冲他二人拱了拱手:“这位便是我的妻子,方裴。”
叶由之用折扇敲了敲家丁的肩膀:“阿虎,不得无礼。”
那叫阿虎的家丁微微侧身,让身后的叶由之走上前来,但仍旧警惕地瞪着方裴。
方勉更加奇怪,不知他为何对方裴敌意这般大,倒是叶由之此时开了口,他潇洒地把纸扇一挥,笑道:“冒犯了,我这家丁有个臭毛病,瞧见生人不论男女,只要高大些的,便会过分紧张,我代他向弟妹道歉。”
“原来如此,”方勉没有深究这个有些奇怪的理由,只是说,“内人年幼胆小,还请公子莫要吓着他。”
方勉说完便想转身安慰阿裴,过去他连街坊邻居都不敢出门见一见,这次被一凶悍家丁瞪着,可不要吓得哭出来。
可待方勉转头一看,方裴哪里有害怕神色,他站在后方,仗着方勉看不见他,像个小狗似的龇牙咧嘴露出两颗犬牙,冲着那家丁挑衅。
方勉一把上手捂住他的嘴,冲叶由之赔笑。
他可刚说完方裴胆子小。
叶由之用折扇遮住嘴角弧度,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过两日是我爹大寿,我今日来便是想请方生画幅山水画,我好做寿礼送给我爹。”
叶由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今日先付这么多,若是我爹满意,日后再付双倍酬金。”
方勉顿时瞪大双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有钱赶考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