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诞生的小银龙泽菲尔，对一切都很好奇。
家里的拖鞋，水杯，枕头，桌椅……
小院里的花花草草和菜地。
还有小池里的鱼。
。
小银龙最近喜欢上了水。
在翅膀还未发育完全的时候，到处奔跑的泽菲尔就因为一次脚滑落水，体验到了悬浮那种近乎飞行的快乐，因此天天往池子里跳。
汲光最初还担心过，后来发现龙真的是相当完美的生物。
他们不仅能适应高空飞行，还能适应水下的环境。银龙的眼睛自带一层透明的膜，无论是飞行时疾风的冲击，还是下潜时奔腾的流水，都不会阻挠他们的视线。而强悍的肺部与有力的尾巴，以及鳞片下的肌肉与脂肪，也能让他们和海豹一样，靠硬憋在水下畅通无阻，甚至滋溜一下银光闪闪地蹦上岸。
“嗷呜！”
在小池子里溅起大片水花，小银龙叼着鱼蹦上岸。他肚皮着地滑行了一段距离，然后立即站起来，张开小翅膀使劲扑腾水，随后小跑着，将嘴里的鱼放在汲光脚边。
一条常见的食用鱼在地面上扑腾。
汲光看着昂首挺胸的小龙，鼓掌夸他：“真厉害呀，今天的晚餐有着落了——吃鱼怎么样？”
“嗷呜！”泽菲尔眼睛一亮，赶忙连连点头，龙尾也快速摇晃。
甚至觉得一条不够吃，他扭头蹦回水里，要去多抓几条。
汲光每次都只会留两三条大鱼，然后把其他鱼放回去——如果鱼身被小龙没轻没重地咬伤了，就用魔法治好再放回去。
小龙崽子还不太乐意。
他急急忙忙伸爪摁住汲光放生小鱼的手，见没用，还探头咬住汲光的衣袖，喉咙甚至还发出嘤嘤呜呜的撒娇声。
“撒娇也不行。”汲光拍拍龙脑袋，已经对小龙崽的撒娇有了十足的抵抗力，“两条大鱼已经够吃了，再多就超过今日的限额了。”
小龙崽子蔫头耷脑。
放生完小鱼，汲光又去哄小龙崽，准确来说，是转移他的注意力：
“好了，泽菲尔，帮个忙，和我一起把鱼带回厨房吧？我一个人可拿不了两条这么生猛大鱼。”
——骗你的。
但汲光眉眼弯弯，完全看不出在撒谎。
如果说时间和岁数给人带来了什么变化，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领，肯定算是其中一个。
小龙崽猛然打起精神。
——交给我吧！
龙闪亮亮的金眸，无疑在这么说着。
然后，泽菲尔就完全忘记了其他事，只顾着探头叼起鱼。
仍由鱼尾巴啪啪扑腾拍在脸上，小银龙步伐欢快跑回了家，找到了正在打扫的喀迈拉。
“嗷！”
龙蹭到喀迈拉身边。
鱼尾巴还在扑腾，这回“啪啪”扫过喀迈拉的腿，留下一片水迹。
“嗯？”喀迈拉伸手接过鱼，他看了看乖乖蹲坐仰头的龙，又看向紧跟而来的汲光。
汲光举起他手里的鱼，笑着道：“我们今天能吃全鱼宴吗？泽菲尔打猎回来了，这都是他的战利品噢。”
“好。”喀迈拉了然地点头，然后弯腰拍了拍小龙的脑袋，夸奖道：“干得不错。”
“嗷！”小银龙的尾巴又刷刷地摇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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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菲尔喜欢家里的每一位成员。
汲光，喜欢！
——会揉我的脑袋和肚皮，还揉得很舒服，并且还会用软刷子帮我洗鳞片，陪我玩游戏，给我讲故事。
喀迈拉，喜欢！
——做饭超好吃，会给我做木工玩具，还会用尾巴陪我玩！而且很了不得，满月的时候会变身，变成毛茸茸的样子，蹭起来柔软又暖和。
埃格勒，喜欢！
——会飞的大蝴蝶，还会风的魔法，并且会闪亮亮发光，如果哪里调皮摔痛了不想被汲光他们知道，就可以找埃格勒，让埃格勒的鳞粉撒到身上就不痛了，而且蝴蝶鳞粉洒在我的鳞片上，还会更加闪亮好看！汲光笑着会喊我漂亮的小龙！
还有时不时会来看望他们的拉拜，喜欢！
——有着和汲光一样亲切的味道，嗅起来像是暖炉一样热腾腾的，还有很好看的金发，想咬。
在一岁以前，泽菲尔的世界，就只有四位家庭成员，和一个越来越宽阔的家。
小银龙没有神域的概念，他不知道自己的家为什么会越来越大，只知道自己不管怎么长大，都有足够的地方给他玩闹。
快一岁的时候，龙学会了说话。
“汲光！”
稚声稚气，又带着一丝因为飞龙喉咙结构而没能成功收好的龙吼声。
“喀迈拉！埃格勒！”
最先学会的，自然是家庭成员的名字。
之后……
“饿了饿了饿了……”
“陪我玩陪我玩陪我玩……”
撒娇打滚的龙，终于不用靠肢体语言来传递需求了。
与此同时，汲光的神域又热闹了不少。
在小银龙学会说话后，汲光成为了龙的老师。
他教泽菲尔识字，其中包括通用语和龙文字，并陪他每天花一小时去读书。
“你读给我听嘛！”
小银龙不想看书。
就像好多活泼的小孩都很难静下心读书一样。
但汲光读给他听，他就乐意听，甚至会把脑袋搭在汲光腿上认真听。
没有办法，汲光只好给他讲故事。
讲适合小朋友的浅显易懂的寓言故事，故事的剧情大于出场人物的存在感。
之后，汲光陷入了犹豫。
他不确定要在什么时候告诉小银龙关于飞龙的事。
他甚至没有教他什么是父母，什么是牺牲与死亡。
“喀迈拉，你觉得呢？”汲光问伴侣的意见。
同样在年少时期对自己出身一无所知的喀迈拉，想了又想。
他也不确定。
因为喀迈拉在得知自己身世的时候，遭到了强烈的心灵冲击，他不希望活泼的小银龙也变得失落。
哪怕对方的情况和自己并不一样，喀迈拉也依旧免不了担心。
最后，喀迈拉犹犹豫豫说：“泽菲尔才一岁呢。”
龙的寿命很漫长。
和精灵一样，看不到尽头。
一岁的幼龙，还早着呢，思维都还不成熟。
汲光被说服了。
他决定暂时不说，只是和以往一样照顾这条小龙。
让泽菲尔在爱与庇护下健康长大，在身体健康的同时，也给他的内心打造一个庇护所。
——自己永远有可以回来的地方。
只要能给泽菲尔建立这样的安全感，那不管未来遇到什么事，小家伙都能坚强地面对吧。
。
等到小龙三岁的时候，汲光开始给他讲世界的广阔。
然后，汲光问他想不想一块外出旅行。
“旅行？”小银龙歪着头。
“对，旅行。”汲光说，“去见故事里的巍峨大山，还有看不到尽头的汪洋大海，以及与我们家不同风格的巨大平原，还有奥尔兰卡与阿斯特瑞斯大陆的不同文化风情。”
“好啊！”活泼开朗的银龙说，“我要去！”
于是。
在神域过上退休生活的汲光同喀迈拉，久违的动身，再次踏上了旅行。
。
三岁的银龙，已经有半大牛犊的体型了。
翅膀也明显地长大了不少，稍稍伸展都会磕碰到家里的东西。
泽菲尔为此苦恼了很久，毕竟三岁的他，已经有了整洁的概念。他并不想弄乱喀迈拉与汲光刚打扫好的家，可这种碰撞，是体型增加带来的不可避免的问题。
未来，龙的体型还会越来越大。
最终会大到都无法钻进家门。
这才是汲光提议出门旅行的主要原因——他要在这段时间，彻底把神域重组一遍。与此同时，他也想要借助这次外出，让小龙渐渐适应自己的体型，并开始教导对方一些常识。
。
最初的旅行，是在阿斯特瑞斯大陆进行。
在这片从未出现过龙的土地，汲光未做伪装，而是坦然以神祇的身份步行。
星光、明月与太阳都笼罩着他，高大的守护者也永远跟随于汲光身后。
在星辰之主的另一侧，一条小狗一样黏人的银龙亦步亦趋。
从未见过的、有着一身明润好似玉石般鳞片的圣洁飞龙，引起了阿斯特瑞斯大陆子民的关注。
汲光对叩拜自己的子民说：
“这是飞龙，是我兄弟的孩子，叫做泽菲尔。”
“他是疾风的子嗣，现在还很年幼，等到未来，他会长得很高很大，远超北边巨人族的高大，就如同一座小山。”
“他和你们一样，都是智慧生命。”
没有龙的阿斯特瑞斯大陆，随着神明的旨意，流传起了神圣白银飞龙的传说。
而飞龙泽菲尔则是在汲光的指引下，小心翼翼与其他没见过的人、没见过的种族相处。
泽菲尔看见有孩子好奇的躲在父母身后张望，看见有男女拥抱自己的孩子。
那对男女看向年幼孩子的目光，就和自己家人看向他的一样。
龙听见孩子们朝身边的家人喊：“爸爸，妈妈！”
……
龙和家人们的旅行，仍在进行。
走过阿斯特瑞斯一个又一个王国，泽菲尔渐渐对神祇的存在产生了概念。
他听见有人在咏唱赞美神祇的诗歌。
诗歌里提及了神与英雄的名字。
毫无疑问，汲光被人尊敬着。
他被称呼为救世的神祇，被视作希望与新生的象征。
泽菲尔似懂非懂。
终于有一天，他开始询问了。
“汲光！”
漫长的旅行中，已经比汲光还高的龙，在休息时轻轻把头搭在了汲光的腿上。
漂亮的银白飞龙歪着脑袋，纯粹的黄金眸清澈又平和：
“父母是什么？”
汲光摸了摸龙的脑袋，“大多数的生物，都需要雌雄相异的个体结合，才能孕育出新生命，对于新生命而言，那两个与它血脉相连的个体，便是它的父亲与母亲。”
“那你们是我的父母吗？”龙进一步问。
“不。”汲光摇摇头，“我们只是你的养育者，名义上的养父，辈分上的叔父。”
“叔父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你父亲的兄弟，而兄弟姐妹，就是拥有同一对父母的不同个体——当然，父母不同的结义兄弟，也能称呼为叔父。”
“汲光汲光。”龙说，“那我的父母呢？”
“你很特殊，你只有父亲。”汲光语气依旧温和，他和泽菲尔说起世界树的故事。
……最初的世界，是一片混沌。
在那荒芜一物的世界里，有一颗种子发了芽。
幼芽越长越大，最后成为了遮天蔽日的巨树。
而树上，结出了九个果实。
【第五枚果子，落地掀起了风暴。】
初始巨龙吞食了自己的果壳，展翼飞上高空。
那是第五位光辉神，掌管疾风的银龙米尔忒。】
米尔忒，龙的始祖。
由米尔忒的龙鳞化作了龙蛋，算是米尔忒的直系子嗣。
“那我的父亲米尔忒呢？他为什么不在我身边？”龙问。
汲光呼出一口气：“这就是另一个漫长又沉重的故事了，如果你想听，我会在明天和你讲，但现在，泽菲尔，你该睡觉了。”
……他们的旅行仍在继续。
在走遍整个阿斯特瑞斯时，汲光也在这一天天里，对泽菲尔说起了往昔的故事，与巨龙的历史。
“我……是最后的飞龙。”
泽菲尔听入迷了。
他认认真真思考，最终这么沮丧地说道：
“龙无法变成人形，所以不管我再怎么成长，都不会变成与你们相似的样子。”
“……但那又如何呢？”汲光捧着飞龙的脑袋，轻声说：“喀迈拉是兽人，有着与众不同的羊角与蛇尾；而我是人类转变而来的神祇，连五官都和其他人不是一个风格；埃格勒也是没有人形的灯虫；拉拜是真正的神祇……我们都有不一样的出身。”
汲光说着顿了顿，凝视着飞龙的眼睛道：“那不妨碍我们爱着你。”
十一岁，已经比喀迈拉还要高大的泽菲尔歪歪头。
片刻，他猫一样眯起眼，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汲光掌心。
已经比监护人高壮上无数倍的龙，仍旧如幼崽般黏糊糊地撒娇道：
“我知道，我也超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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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爱与幸福里长大的龙，不会沉浸于悲痛的谷底。
。
泽菲尔十二岁的那年，在一片广阔无垠的平原上，因为没有同族指引而晚了好几年才学飞的他，第一次扇动了翅膀。
飞龙的膜翼宽大有力。
他奔跑着，扑朔着膜翼，随后从地面一路飞向了高空。
疾风自远方吹来。
伴随着无数飞龙们遗留在风中的骄傲意志，最后的银龙泽菲尔感到前所未有的激动。
就好似血液在沸腾。
飞行，俯冲，翻滚！
——体验过在高空的自由感觉，就绝不允许自己的尊严掉落到地底。
骄傲的龙，快乐的龙。
在光下闪闪发亮的龙。
泽菲尔张开嘴，发出一声悠远的龙吟。
。
飞龙仍在成长。
从最初比汲光比喀迈拉还要高大强壮，到后来超过树的高度。
最后，的确如汲光所预测的那样，高大如同一座神圣的小山。
翅膀扇动时能掀起狂风。
飞向高空时能投下广阔的阴影。
十八岁的泽菲尔，已经无限接近于成年体态了。
而如此高大的飞龙，也无法再把脑袋拱进汲光怀里撒娇了。
——那会把汲光拱倒的。
但没关系。
至少，泽菲尔想：我现在能让汲光与喀迈拉坐在我后背，带着他们一块飞行了。
龙很乐观。
直到他们前往了奥尔兰卡大陆，一路从极北飞向最东边的巨龙遗址。
向全奥尔兰卡宣告巨龙的回归后，泽菲尔在监护人的陪伴下，抵达了尘封多年的龙祭坛。
——只有在泽菲尔接近成年体，心智也基本成熟后，汲光才敢将他带到这边。
漂亮的银龙望着这片骸冢。
曾经沉眠的巨龙骸骨，大部分都风化了。
只剩下部分石化骸骨，还能看出龙的痕迹。
银龙小心翼翼走到祭坛，他歪头看了看中央的石化龙蛋，还有祭坛上刻写的龙文字。
雨水的冲刷，让石碑上的龙文字模糊了很多，但勉强还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汲光教过泽菲尔龙文字。
所以，泽菲尔能读懂，甚至能想象出当年龙群相处的画面。
银龙一动不动。
半晌，他小心翼翼在祭坛里趴了下来。
风在吹拂。
回荡在巨龙遗址的风，一刻不停的吹来。
就好像失去主人的疾风，在拥簇着这位最后的飞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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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菲尔有爱着他的家人。
可家人与朋友，是不一样的。
就像当年的米尔忒，明明同样与兄弟姐妹们关系亲昵、互相信赖，却也依旧会产生孤独。
——整个世界，没有哪怕一位与自己体型相仿，能一块嬉笑打闹的存在。
泽菲尔越长大，越拘束。
他明明如此高大，却要一直小心翼翼和他人相处。
因为他也爱着家人，所以，无论如何都不想要伤害到自己的家人。
于是，最后的飞龙还是和当年的米尔忒一样，产生了一丝孤独感。
——他希望拥有同胞。
——体型与外表相似的同胞。
——能一块在外嬉笑打闹，能一块自由飞翔，不用担心不小心就破坏了什么，更不用担心一个翻身压伤对方的同胞。
美丽的巨大银龙仰天长啸，闪烁的龙鳞在光下散发绚丽的虹光。
成年那日，泽菲尔认认真真和汲光提出独自外出的请求。
“好。”汲光没有过多询问，他相信泽菲尔会有分寸。
所以，汲光只是叮嘱道：“但要记得和我们联系，送点信件回来，或者拜托疾风，亦或者拜托星星、月亮与太阳，给我们带一句话。”
喀迈拉也说：“也不要只顾着带话，外出久了，也要记得回来看看。”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汲光微笑着，弯起的黑眸星光闪闪。
泽菲尔摇晃起尾巴。
被爱着的幸福在他心底流淌，有效冲淡了独行的不安。
龙小心翼翼低头，让汲光和喀迈拉能把手抵在他吻部。
“我爱你们。”哪怕已经成年了，庞大的飞龙也依旧用撒娇地语气说，“我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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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菲尔飞向了远方。
他独自在阿斯特瑞斯与奥尔兰卡两块大陆里穿行，与无数人相识、离别。
神圣巨龙泽菲尔路过每一片区域，都会带来疾风。
风能卷来云层，形成滴滴答答的雨水；也能卷走乌云，带走水灾的可能。
哪怕是神祇，也无法时时刻刻关注大陆上的每一处灾厄。
于是，在泽菲尔帮了几次大忙后，有些种族开始将白银巨龙的到来视作祥瑞。
直到百年后，泽菲尔突然销声匿迹。
又是一百个日月更迭。
在奥尔兰卡的巨龙遗址深处，一片如翡翠般镶嵌在大地上的庞大湖泊底，有一条龙悄然褪去了一身银鳞。
那褪去的银鳞，吸饱了疾风的魔力，并自主散发出光辉。
光辉透过湖面，最终形成了七彩的虹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