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能去碧湾小区吗?”
“哪?”
老城的街边,出租车旁。
汲光隔着车窗,和司机道:
“就是街心路东面那边的碧湾小区。”
“那边有这么个小区吗?但有点耳熟,噢,我想起来了,征收重建前,好像有这么个地方。”
“征收……?”
“是啊,十年前那边旧城改造,拆迁了一堆老房子老小区,然后建了一个大商场,几座写字楼和几个新小区,那地的房价一年一个样,怎么?你外地来的啊?我看你方言说得挺好的,还以为你是本地人呢。”
“我……确实是本地人,不过离开很久了,直到最近才回来。”
“我说呢,来探望朋友或者亲戚?可那边都重建好久了,你们应该很久没联系了吧?”
“算是吧。”汲光表情有点僵,他有犹豫了一会,还是道:“总之,那就麻烦你把我们送到街心路附近吧。”
“行。”
汲光和喀迈拉上了车。
司机松开手刹,踩下油门,然后睹了眼后排坐着的两人,继续和人唠嗑:
“话说,你们在玩cosplay吗?”
汲光兴致缺缺,随口应道:“嗯,对啊。”
“噢噢,我就说,我家孩子也喜欢搞这些,家里那些稀奇古怪的衣服老多了,眼睛颜色也和你们一样亮闪闪的,这是你朋友啊?外国人?打哪来的啊?个子好高,就是肤色白得吓人。”
“他……他北欧的。”
“北欧啊,那怪不得,听说那头男的接近两米的都很常见,你朋友就是脸色太白了,让他多晒晒太阳,别光健身,噢!我懂了,他是不是化妆了,故意把脸弄那么白的?”
“叔你懂得还挺多。”
“哎,那可不,我只是老了,又不是和社会脱节了,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家里孩子也喜欢玩这个,偶尔也把脸涂得发白,说叫什么……‘还原角色’?我也不是很懂啦,好了,小哥,你目的地到了,二维码在这。”
“我能给现金吗?”
“行啊,这年头用现金的年轻人可不多了,我这几天都没摸过现金了。”
“刚好有点,想着有机会就花了吧,带着也不方便。”
“也不是这么说,是要有点现金在身上应应急的……”
汲光没再回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钱,并从里头抽出一张二十的纸币。
——那是他刚回来时,扯下衣袍上点缀的金线,并将其融成小金豆,在老城街头的金银回收小铺里换的。
不多,毕竟再多点就要登记身份了,汲光只换够了路费就走了。
虽然他的魔法在这边还能用,但汲光不打算引起太大的动静。
只能说,得亏两边的金子是通用的。
和热情的司机道了声谢,汲光推车下门。
他抬眼看向远方,表情有点迷茫。
……如果不是街头的路标还写着熟悉的名字,汲光的确要认不出这片地区了。
。
人来人往的街头,用伪装的魔法隐藏了角与蛇尾的喀迈拉紧紧跟在汲光身旁。
银色的山羊瞳若有所思,总感觉来往路人在看自己。
不,不是感觉。
他们压根就没怎么遮掩自己的目光。
有人还过来和他说话,但喀迈拉听不懂这个世界的语言,只是没有察觉到恶意,所以只是安安静静的歪头回视。
直到汲光帮他应付路人,并和他解释:
“我们这很少看见外国人——我是说,类似你这样长相的人,人家在好奇,和你问好呢。”
“问好?”喀迈拉似懂非懂,学着问好的话,口舌打结地模仿:“泥嚎?Hi?”
原本还在低落的汲光,被逗得忍不住闷笑,他说:“差不多吧,两个都是问好的意思,只不过一个是我的国家的语言,另一个是其他国家的语言,哎,你语言不通还挺麻烦的,也不知道当年缇娜是怎么让我脑子具备自动翻译效果的,要是能给你安一个就好了。”
“没关系,我可以学,学你的语言。”喀迈拉说。
“学啊?也行,但事先声明,我故乡的语言可是很复杂的,学起来会很难。”
“慢慢来,我总能学会的。”
“那我回去教你。”
他们用奥尔兰卡语闲聊着。
正如司机所说,这片区域重建了,周围的环境变化极大。汲光走在街边,努力想要找回一些熟悉的影子。但别说房子变了,就连四周的住户也变了。
直到半小时后,汲光终于走到被扩宽了几倍的熟悉路口。
却没有看见自己家小区的大门。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热闹的大商场。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汲光还是望着商场发了好久的呆。
“往好处想想。”汲光望着商场,自言自语:“这可是拆迁耶,有拆迁款给的,加上退休金,我爸妈可不愁养老,啊,这难道就是缇娜给的祝福?她答应过会我的父母衣食无忧什么的……”
但问题是,他现在要去哪找人呢?
汲光失落了下来,有些苦恼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神情迷茫。
……今年是20XX年3月5日。
在去金铺卖金豆换路费的时候,汲光偷摸看了铺子里挂着的日历。
距离汲光离开,已经过去了十七年。
十七年。
这是个漫长,但又带着希望的数字。
算一算,汲光爸妈现在也才六十五岁上下。
他们不烟不酒也没什么恶习,顶多是有点颈椎不太好之类的教师职业病,但有缇娜承诺的祝福,他们不太可能在这个年龄逝世。
如果法定退休年龄没延迟的话,他们这个年纪,应该已经退休了。
退了休,又搬了家。
汲光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能去哪找人。
去他们曾经上班的学校问吗?这样直接去,能问到退休教师的住址吗?怎么感觉更大概率只能得到一个联系方式?
说到联系方式……汲光还记得父母的手机号码呢。这根本不需要去问。
而一般来说,在这个过于依赖手机的现代社会,除非特殊情况,一般人都很少会换手机号。
要不……
直接打电话过去?
这是最快的办法。
但是。
但是——
汲光犹犹豫豫。
他在想:我要怎么开口呢?
汲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六百年都没有变化的脸,和他二十岁“死亡”时几乎没什么两样。
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他的声音也同样没什么变化。
如果我打电话过去喊爸妈,会不会被认为是恶意的恶作剧?
亦或者,我会不会被当作不怀好意吃人血馒头的骗子,被他们生气地挂断电话?
开视频通讯呢?爸妈能认出我吗?
还是说,他们会把我当作长得像他们孩子的陌生人?亦或者,把我当作会用AI换脸技术搞诈骗的顶级骗子?
……在那刹那,汲光深刻地苦恼了起来。
他大概是第一次为自己故乡科技太发达而感到无奈。
尤其是他知道的这些手段,还是这个世界十七年前的老诈骗方式。现在,骗子可能都更新迭代了。
汲光在原地站了许久。
久到喀迈拉都忍不住喊他:“怎么了吗?汲光?”
汲光愁眉苦脸。
也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今天的日子。
然后,他眼神一亮,脑子几乎没有思考一秒,就本能地脱口而出:
“……我们去我的坟墓那看看吧?”
。
汲光的墓,在郊区墓园里。
不塞车的情况打车过去,也得要半个多钟。
墓园是下午五点统一关门,汲光到的时候,已经四点了。
因为临近关门,又不是节假日,里头安安静静。
汲光按照当幽灵时的印象,摸索着走到自己的墓前,然后半蹲下来,安静看着自己的照片。
这是他第二次和自己的坟墓面对面。
上次,还是他以幽灵姿态参加了自己的葬礼。
喀迈拉看过汲光的记忆。
他知道汲光是死后,才被命运女神选中的。
但是。
“我不喜欢你的墓碑。”喀迈拉低声说,“你明明好好的。”
“哈哈,应该没人会喜欢自己的墓碑……但不能毁掉噢,会给墓园带来麻烦的。”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你不是想要见你的父母吗?”
“是啊,为什么呢?”
汲光喃喃着,好半晌后,他才低声继续道:
“两个世界有时间差,在这边,今天是三月五号。”
喀迈拉顿了顿,睁大眼睛。
他明显对这个日期很敏感。
三月五日。
今天,是汲光的生日。
……在奥尔兰卡与阿斯特瑞斯的时候,汲光和喀迈拉也会庆祝彼此的生日。
按照那边的日期计算方式,汲光照旧过三月五的生日。
而喀迈拉,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哪一天诞生了。
狼人本想把和汲光相遇的日子作为庆祝日,却也不知道那天是几号。毕竟当初如野兽般在森林野蛮生长的他,根本没有日期的概念。汲光也一样,那时的他从没见过日历。
最终,他们也只记得是在夏秋交错的期间。
于是在商量下,喀迈拉选了秋季第一个满月作为他的生日。
汲光很看重生日。
尤其是所爱之人的生日。
“我爸妈说过,庆祝生日,是为了感谢你来到这个世界,并和我们相遇。”
第一次认真提出要庆祝生日的汲光,曾经这么对伴侣解释道:
“我想要庆祝你的生日,也是想感谢你来到我身边。以前没有日期的概念,所以没有庆祝的机会,但在和平之后,我想重新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于是,对所谓的生日没什么兴趣的喀迈拉,也因此牢牢记住了这些特殊的日子。
总之。
很难说汲光跑到自己墓前是为了什么。
归乡的旅人无声抬起手,小心摸了摸自己的墓碑。
上面有一层灰,墓前的香炉也长出了杂草,看起来冷冷清清的。
汲光在心底告诉自己:在爸妈眼里,我已经死了,死了十七年了。
不要在这像小孩子一样不讲理的感到失落了。
觉得他们会在这天来扫墓,然后能趁机看看他们、找到他们,本就是一厢情愿的事。
按照习俗,清明、春节前后、甚至是国庆期间,都会有人扫墓。
——但哪有人会在死者生日时扫墓呢?你的生日又不是正好与节假重叠。
明明仔细思考就能想明白,结果非得坐半个多小时的车,还一直走到自己墓前,才慢半拍意识到这种事。
汲光抓了住自己的头发,几乎要为自己的行为发笑。
叹了口气,汲光心底越发踌躇不定。
现在,要么打电话,要么就只能继续绞劲脑汁大海捞针了。
好了,别逃避了,那可是你的爸妈。
去借个电话打回家吧。
万一被当作诈骗犯……
那,那就再说吧。
汲光磨磨蹭蹭。
但他刚转身打算走,就瞧见了三道结伴而来的身影。
他心头一跳,脑袋嗡嗡的。
在脑子反应过来的刹那,身体已经本能的后退,拽着喀迈拉躲进了魔法编织的隐形幻纱中。
。
记忆,真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
曾经怎么都想不起来,怎么努力都无法回忆,像是蒙着一层浓雾。
可一旦真正见到某些人、某些事、某些地方。
……往昔的记忆,就如泄洪般汹涌而出。
如同断电的古老机械,重新得到电力供给。
它铿锵着运转,齿轮发出刺耳的噪音。可齿轮越转越快,直到照亮模糊的一切。
。
汲光的父亲叫汲风,今年六十五岁。
汲光的母亲叫云霖,今年六十三岁。
他们老了很多,脸上与眼角泛起的皱纹,无一不说明这点。
但这个岁数,也仅仅只是刚步入老年。他们的五官还明显保留着汲光熟悉的模样,而穿着打扮的风格,更是完全没有变化。
……妈妈喜欢宽松的衣服,头发工工整整的挽起,手腕上带着一个不贵的玛瑙手镯和一小串的手链,看起来很有气质。爸爸是永远的寸头,穿着干净整洁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腕带着一个慢半拍的手表。
在看见他们的刹那,汲光记忆中怎么都想不起来的长相,在刹那间变得无比清晰。
爸爸,妈妈。
汲光抓着喀迈拉的手臂,躲在魔法的遮掩下,无声的张了张口。
而陪在二老身边的男人,也很眼熟。
对方非常高大健硕,看起来已经三四十岁了。
汲光同样无声的喊:辰哥。
那是汲光的发小,曙光之主曾经在梦境里模仿的对象——危弈辰。
“又麻烦你了,小辰。”
汲光听见他妈妈这么说。
而他发小则是爽朗地回答:
“没事,阿姨,反正我每年这个月都休假,正好跟你们来给小奇迹扫扫墓。”
“你们公司已经开工了吧?状况怎么样?”
“还行吧,去年还有很多客户约好今年继续合作呢。”
发小和汲光妈妈笑着闲谈,汲光爸爸偶尔会搭几句话。从他们的交谈中可得知,在汲光逝世后,危弈辰便经常来探望汲光的父母。
听说,他们现在还是同一个小区的邻居。
在危弈辰将他自己的父母从老家接过来住后,他们两家便和过去那样亲密。四个老人三天两头来往,偶尔一块打麻将、打牌,退休日子挺悠闲。
这次,也是危弈辰开车带汲光爸妈来墓园的。
躲在角落的汲光心底一暖,然后无声对发小道了声谢。
随后。
汲光就瞧见了自己父母手里拎着的小盒子。
里头装着一个小寸的蛋糕,上面还插着37的特色蜡烛。
……按照这个世界的时间,如果汲光还活着,今年的确已经37岁了。
这点小小的细节,让汲光突然产生了一个奇妙的猜想。
——该不会,在自己死后的每一年,他爸妈都来给他过生日吧?
从21岁,到37岁。
每一年放在墓碑前的蛋糕,都点缀着不同的数字。
就好像对方还活着、还在长大一样。
……哎呀。
躲在魔法的掩护中,汲光眼眶发酸。
原来,真的有人会在死者生日那天,去给对方扫墓、过生日啊。
原来,自己突发奇想跑到墓园守株待兔,是真的有用的啊。
。
“奇怪,我刚刚好像远远瞧见这边有两人。”汲光爸爸嘀咕着。
汲光妈妈:“有吗?你看错了吧?”
“或许吧,毕竟这附近一览无遗的,人也没法一瞬间就消失。”
“……怎么说得跟见了鬼似的?”
“哈哈,说起来,这里的确是墓园,老婆,你害怕了?”
“我?我怕什么?汲光就睡在这呢。”
“也是,不过,我还以为你会说‘这世上根本没鬼’呢。”
“……我老啦。”
汲光妈妈慢吞吞地回复着,然后从袋子里拿出的干净抹布。她半蹲下来,手脚麻利地擦拭着汲光墓碑的灰尘,并低声道:
“我这把年纪,突然想信一点东西,也不奇怪啦。”
“是啊。”汲光爸爸顿了顿,随后眉眼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然后与其一同望向墓碑。
危弈辰没插话,只是安静地帮忙。
这种城市墓园,一直都有人定期维护,因此再怎么脏,也不会和深山一样。于是,不到十分钟,他们就清理完灰尘与香炉,点上了香。
搞定这一切,汲光爸爸才把手里的蛋糕放在了汲光墓前,并打开包装,弯腰点燃了蛋糕上3与7的特色蜡烛。
“对了,阿姨,我带了个柿子饼,能放蛋糕旁边吗?”
危弈辰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真空包装的柿子饼,他匆匆上前,并询问道:
“前段时间过年,有人送了我家一箱,到现在还没吃完呢,因为挺甜的,我就带了一个出来。”
“可以啊,汲光应该会高兴的。”汲光妈妈微笑着,“他以前就爱吃柿子,软柿、硬柿、柿子饼,都不挑。”
于是,危弈辰将柿子饼放在了蛋糕旁。
年长的发小望着墓碑,低声说:“37岁生日快乐,小奇迹。”
香与蛋糕上的蜡烛,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燃烧。
许久后。
“好了,老婆,还有小辰,我们该走了,快到闭园的时间了。”汲光爸爸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并看向危弈辰。
汲光妈妈点点头。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才慢慢的结伴离去。
而蛋糕也好,柿子饼也罢,都被留在了原地。
过去,这些东西都会被清洁工拿走或扫掉,或者在那之前被什么小动物叼走。
这大概是唯一一次……
躲在魔法的遮掩下,汲光一动不动望着父母的背影。
等到他们走出十来米后,汲光还是没有反应。
“汲光?”
喀迈拉有点急,他轻轻拍了拍伴侣的肩膀,催促道:
“怎么了?你不出去和见他们吗?”
“我……”汲光结结巴巴地,眼瞅着爸妈和发小的身影越来越远,他才犹犹豫豫地褪去了魔法。
然后也没出声,只是半蹲在自己墓前,望着还在摇曳的烛火。
“汲光!”喀迈拉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没了魔法的掩护,那声焦急地呼喊在寂静的墓园里,清晰地飘向了远方。
。
汲光妈妈猛然停下了脚步。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汲光’?”
她紧紧拽住丈夫的袖子,不确定地问。
汲光爸爸也满脸迷茫,他说:“我也听见了。”
夫妇二人对视了一眼,接着默契地回头,一同看向了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