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穿着奇怪的衣服,头发也垂过了肩头,和以前的风格截然不同
但那张侧脸,是多么熟悉呀。
头发花白的夫妇二人眼睫微颤。
他们下意识上前了几步,又顿在了原地。他们嗫嚅的嘴唇怎么都吐不出声音,耳畔也只剩下越来越响的心跳。
好像啊。
真的好像啊。
和他们死在20岁的小汲光,完全一模一样。
汲光妈妈眼眶开始发酸。
……她和丈夫还保留着孩子的房间与相册,客厅的置物柜里还有汲光高三毕业那年,一家人在阳光下的合照。
合照天天都能看见。
所以哪怕分别十七年,夫妇二人也依旧能一眼认出自家孩子的脸。
“汲光?”
妈妈低声喊道,声音带着颤抖。
而汲光的身体一震,好半晌,他才犹犹豫豫捧着那个蛋糕,慢吞吞地站起来。
他缓缓回头,完整地露出所有五官。汲光紧张地和父母对视,又看了一眼父母身后同样目瞪口呆的发小。
想开口解释什么,却也说不出话。
最终,两边面面相觑了许久。
直到一阵风吹来,将汲光手里的蛋糕蜡烛吹灭。
火光消散的瞬间,汲光妈妈终于开口了:
“你……你长得很像我孩子。”
作为一名大半辈子都投入教学生涯的老教师,弱什么都不会弱演讲、弱谈话的女人,罕见地磕磕绊绊,口齿笨拙:
“虽然眼睛不一样……你的眼睛好像有星星在发光,是……美瞳吗?现在的年轻人,的确有在打扮上有着越来越多的花样,你……你……”
汲光爸爸伸手,半搂住自己妻子的肩膀,安抚对方不自觉颤抖的身体。
哪怕他自己也在微微颤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对面——看向那个和汲光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
这对教师夫妇努力告诉自己:他们唯一的孩子已经死了。
死在了十七年前。
尸体他们亲眼见过了,因为要护着那对母子与恶徒搏斗,他们孩子死亡时的模样并不算多好看。医院的死亡报告也还留在家里。之后的火化与下葬,也都是他们一手操办的。
没有任何侥幸的可能。
所以。
只是巧合吧?
碰巧和汲光长得像。
还是说……是骗子?
拆迁款,退休金,汲光当年身死时保险公司赔付的意外险金额……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汲光的父母的确有着一笔不菲的存款。在难有隐私的信息时代,会被骗子发现并盯上也不奇怪。
可哪怕是骗子,在十七年后把自己整成这副容貌来行骗什么的……是不是太离谱了一点?
他们夫妇二人都是知识分子。
夫妇两人都觉得,他们不会那么天真、中这种低劣的骗局。
可看着对面年轻人那堪称绮丽的双眼,看着对方眼底那丝小心翼翼,夫妇二人就又心软了。
甚至在潜意识里为对方辩解,不愿将对方当作骗子:说不定、说不定只是单纯长得像而已。
在扫墓的时候偶尔路过,发现有座墓碑上的照片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惊恐又好奇地停留下来看看,也很正常……对吧?
夫妇两人脑子乱成一团。
宕机的大脑,甚至让他们忘了思考对方是如何出现的,也没关注对方一个“陌生人”擅自拿起供品这件事。
危弈辰倒是板着脸,试图让自己成为最冷静的人——他要在力所能及的地方,替自己视作亲弟的汲光照顾好他父母,他绝不会让有心之人去欺骗一对失去孩子的可怜夫妇。
但危弈辰也望着对方,说不出重话。
那张脸,那个神情,实在是太违规了。
于是,危弈辰把凶狠戒备的眼神移开,转而投向“汲光”身后真正陌生的大块头身上。
喀迈拉:“……?”
汲光捧着蛋糕,忐忑不安打破了平静。
他小声喊:“爸,妈,辰哥……我回来了。”
在听见声音的瞬间,夫妇二人内心的一切猜疑与辩解,又被一棒子打散了。
是梦吗?
是幻觉吗?
声音也好,语气也罢,甚至是一些小动作……
他们眼睛眨也不眨,恨不得把每一处都打量个清楚。
……全都一模一样。
……就好似他们因思念而经常在梦中见到的孩子,从那虚幻中跳出来了一般。
“你们肯定有很多想问的。”汲光磕磕绊绊,“因为事情有点复杂,所以说起来要点时间,你们别生气,我不是骗子,你们耐心听我解释好吗?呃,虽然听起来也会有点离奇,但我应该能证明……”
同样不科学的魔法,应该能成为证据吧?
。
信息时代的诈骗案例,层出不穷。
有人问:为什么那些简陋甚至明显离谱至极的骗局,还会频频有人上当。
答案很简单:你没上当受骗,只是没遇见针对你的骗局而已。
当有人专门为你做局,哪怕再怎么简陋,也总会踩中你内心的弱点。
例如,在你决定听对方“解释”的时候,你就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骗局。
……夫妇二人就觉得自己中了这样的圈套。
多可怕啊。
明明如此不符合常理,感性却杀死了理性。
脑子也毫不犹豫违背了逻辑,并在那疯狂叫嚣说:那就是你们的孩子!
你们死去多年的孩子。
你们正直又勇敢,开朗活泼的孩子。
……在听见那声呼喊的刹那,夫妇二人丢盔弃甲,心甘情愿踏入了“骗局”。
他们先后小跑上前,指尖微颤地摸了摸汲光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
除了眼睛不一样,哪里都没有变化。
汲光下意识举起了手里的蛋糕,避免把蛋糕弄到父母的身上。一旁的喀迈拉眼尖地接过,让他松了口气。
随后,汲光僵硬地站着,一动不敢动,任由父母打量。
直到妈妈抱住了他。
他爸爸也红着眼眶,将手搭在了汲光肩头。
——哪怕汲光什么都还没解释。
已经六百多岁的黑发神祇,陷入了长久的呆滞。
半晌,他也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回了母亲一个拥抱。
酸涩感从心头涌向四肢百骸。
忐忑不安的心也一瞬间落回了肚子。
“爸,妈。”汲光拉长嗓音,在被接纳的瞬间,他立即无意识地倾诉:“我好想你们,真的好想。”
……在爱中长大的人,不管已经多少岁,也总会在父母面前,不自觉地变回孩子。
。
回程的时候,汲光和爸妈坐在了车后排。发小危弈辰在开车,而喀迈拉则是捧着蛋糕,拿着柿子饼,坐到了副驾驶。
沿途,汲光在说自己这些年的事。
省略了太多的细节,只是讲奥尔兰卡的奇妙。但在陈述之前,汲光在手心凝聚了一颗小小的魔力球,作为奇幻故事真实性的证明。
那实在是个很漫长的故事。
哪怕省略了那么多,在半小时的车程里,也都没能讲完其中的三分之一。
而不管汲光怎么隐瞒、省略那不愿说的细节,他的父母也依旧能敏锐地洞察出真相,隐隐抿出其中的艰难。
他们握着汲光的手。
那沉稳有力,并不柔软的手。
……
汲光父母拆迁后搬去的新家,也同样预留了汲光的房间。
里头储存着汲光一切生前的物品,甚至连位置都尽可能地保留了原样,每周也会搞一次卫生。
只要给床铺套个被套,汲光完全可以直接入住。
汲光好奇地在新家张望,听他妈妈说他以前的东西都在哪。然后怀念地翻阅自己书架的书,找到了自己没读完的大学课本。
“对了,小奇迹。”一路跟来的爸爸妈妈压低嗓音,他们一人一句地指着喀迈拉问:“你还没介绍呢,这位是……?”
“他叫喀迈拉,是我的伴侣。”汲光顿了一下,赶忙跑到狼人身边,认真看向自己的双亲,并开口介绍道:“他当年陪我走完了整个使命之路,是个很可靠的人,只是他还不会这边的语言,刚刚也插不上话,所以没能及时和你们打招呼。”
说着,汲光抹掉了单独用在喀迈拉身上的伪装,露出他原本的羊角和晃动的蛇尾。
爸妈似乎愣住了。
还没走的危弈辰也睁大了眼睛。
汲光拽了拽喀迈拉,和他说了什么。
随后,喀迈拉局促地和父母欠了欠身,用不标准的发音打招呼:“泥嚎?”
爸妈面面相觑。
发小眼睛瞪得更大。
危弈辰死死盯着喀迈拉,把对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仔细,在心底大喊大叫:哇,我就知道这个浓眉大眼的大块头哪里不对!
最终,还是汲光的爸妈长呼一口气,友好地回应:
“你好,喀迈拉。”
他们语气平和,似乎只是短暂的惊讶后,就接纳了这一事实。
或者说,比起这些性向方面和种族方面的事,他们更在乎孩子本身的想法,与那过于坎坷的经历。
“……谢谢你这些年陪伴、照顾我家汲光。”
夫妇二人望着喀迈拉,发自内心地感激道。
。
如果汲光没那么勇敢就好了。
如果汲光没那么正直就好了。
这样,自己或许就不会失去孩子了。
——失去了孩子的母亲,曾经这么低落地想过。
哪怕,也是她亲自教导自己的孩子要为人勇敢正直。
这种念头,在孩子逝世的十七年间,都时不时的冒出来、在脑海中回荡。
然而。
这种想法,汲光妈妈是永远不会说出来的。
……
晚饭。
大展厨艺的夫妇二人,为归家的孩子准备了一桌子的大餐。
热腾腾的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味,那都是汲光以前爱吃的菜。
吃饭的时候,爸妈仍旧会时不时问汲光过去的日子。
汲光尽可能挑有趣的事在饭桌上讲。比如在北努巨森学习打猎的经历,比如和精灵一起养小树苗的经历,比如和魔女学习魔法的经历……然后就是灾厄之后,世界新生的美好变化。
可听着听着,爸妈还是抹起了眼泪。
汲光有点无措,但他的父母却很快振作起来。
“没事,别担心,我们只是……太为你骄傲了。”爸爸说。
而妈妈也一个劲点头,反反复复道:“嗯,你做得很好、很好……”
她揉了揉满是皱纹的眼角,并吸了吸鼻子,好半晌,她才看着汲光,认真又温和地说:
“我真的很高兴能成为你的父母。”
汲光缓缓睁大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心如奶油般悄然化开,温暖与甜蜜的感觉转瞬充斥着身体每一处。
片刻,汲光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就像西罗的年迈修女朱塔。
就像汲光和喀迈拉一手养大的小银龙泽菲尔。
那灿烂的笑容,是被尊敬与爱戴的家人所夸赞而产生的笑容。
晚餐后。
他们一起庆祝了汲光的生日,分享了那个带回来的蛋糕。
。
吃完蛋糕的危弈辰,中途回了趟自己家。
不久,他拿了一堆游戏盘过来,还有最新款的游戏机与手柄。
“小奇迹!”
推开汲光的房间门,危弈辰中气十足地对和喀迈拉一起看相册的发小喊:
“出来打游戏吗?我这些年囤了好多高评价的好游戏。”
“来!”汲光眼神一亮,“我好久没打游戏了。”
“今天咱们久违的玩个痛快。”危弈辰爽朗笑道,并指了指捧着汲光相册看得目不转睛的喀迈拉:“你那位伴侣也一块来打呗?”
汲光点头,“好啊,喀迈拉学习能力很强的。”
随后,他们跑到客厅,将游戏机接到电视屏上,然后一人一个手柄,盘腿在沙发上挑选起游戏。
危弈辰提议玩最新款的格斗游戏。
汲光说好,他稍微熟悉了一下操作,就和发小打了几把。
全是汲光赢。
“……我怎么觉得你在让我?”
汲光挑眉。
这场景有点眼熟……噢,在魔域百年的梦境里,曙光之主假扮的发小就是这个表现。
只不过曙光之主是真的不会玩,而眼前这个发小……
危弈辰面不改色:“哪有啊!是你水平不减,而我好久没玩了,哎,我一个打工人是这样的啦,没以前那么有空打游戏了,要不——让你伴侣来玩?”
“也行。”汲光点头,教喀迈拉怎么操作。
结果……
后一个小时,汲光都在旁观发小与自家伴侣打个不停。
危弈辰顺利杀了个57比0,喀迈拉一场没赢。
喀迈拉:“……”
汲光:“……”
汲光在心底吐槽:我就知道辰哥刚刚在让我。
什么很久没玩游戏了,纯睁眼说瞎话,这几十场的刁钻连招,都没对我用过一次!
“没事,失败乃成功之母——再来一盘?”危弈辰笑着对喀迈拉说。
汲光默默在两人之间当翻译的同时,总觉得发小哪里不太对。
“辰哥。”汲光戳他,“你对喀迈拉有意见?”
“也不是。”危弈辰若无其事,“毕竟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是他陪伴你的,我能怎么讨厌他?”
汲光歪头:“那你干嘛一副找茬的样子。”
危弈辰支支吾吾,不肯说。
直到被追问到底,人高马大的发小才嘟嘟囔囔,不情不愿道:
“我就测测他脾气,毕竟,你迟早要跟他一起走嘛……”
汲光如今不再是人类,没法在这个世界久待,甚至回来探望父母,都要用点类似偷渡的手段。
他迟早会和喀迈拉走。
而一旦想到这种可能,发小就不自觉充当了“恶毒家里人”的角色——虽然没什么理由,但就是不爽。简单来说,喀迈拉被迁怒了。
但发小找茬的手段,也只是在游戏里杀对方几十次的程度而已。
而暴露了这一点,危弈辰也不再隐藏。
他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地问:“小奇迹啊,你能在这留多长时间?不会两三天就走了吧?”
随着危弈辰的问话,又是榨果汁又是准备水果的汲光爸妈,也立即竖起耳朵,紧张关注着孩子回答。
他们一直不敢问这事。
直到现在,危弈辰替他们问了出来。
汲光不由失笑:“什么啊,你在担心这个?”
“我当然要担心啊!”危弈辰大声喊,他比划着:“毕竟,这又不是打个车就能去探望你的事!电话也不可能打通!”
“好啦,别担心。”汲光指了指自己,语气轻快:“那边一直很照顾我的神明说,我应该能在这留个五六十年,如果你们不赶我走,我差不多能陪你们一辈子。”
危弈辰呆了呆。
他心底的小小芥蒂,转瞬便如云烟般消散。
“什么啊!这种事情要早说啊!”
危弈辰丢下手柄,一把跳起,他按住汲光的脑袋,用力揉乱了对方的头发。
“害我白白忧虑那么久,还以为你就住几天……”危弈辰语气虽然在埋怨,表情却不是这么回事,“正好,过段时间我带你出去玩,这些年可多了好多流行小吃,还上映了不少新电影,我跟你说,哥现在可是个小领导了,这些年去过的地方不少,我包带你玩得痛快的……”
。
汲光重新和自己的父母住在了一起,并且时不时和发小出门玩。
重逢的欢喜平息后,汲家的日子便又回到了十七年前的欢声笑语。
喀迈拉最近在学汲光的家乡话。
而汲光老师的第一节课,就是教他喊自己父母为“爸妈”。
“我们是伴侣,按照我这边的习俗,你也要喊我的父母为爸妈。”汲光老师严肃道。
于是,没有双亲的喀迈拉,也有了自己的“爸爸妈妈”。
汲光父母两人对喀迈拉很好。
他们甚至为了喀迈拉,反过来跟汲光学奥尔兰卡通用语。
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两人,年过半百后竟反过来喊自己孩子“老师”了。就是汲光又要教喀迈拉,又要教自己父母的,忙得团团转,他不知道多少次哀嚎:要是自己也能给别人施加翻译的魔法就好了!
…………
……
三十多年后。
汲光白发苍苍的父母,在孩子的陪伴下先后闭上了眼。
都是少见的寿终正寝,前后离世没超过三天。
近百岁的他们,在后半生里几乎没有生哪怕一次病。他们是在宁静与幸福中逝世的。
已经七十岁出头的危弈辰帮忙筹备了后事。
按照老人家的遗愿,一生恩爱的夫妇二人,火化后的骨灰也放在了一起。
随后,骨灰盒被危弈辰交给了面容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如二十岁般年轻的汲光。
没有买墓地,也没有安排下葬。
因为爸妈说——他们希望汲光在离开的那天,能把他们的骨灰也一起带走。
……
又是二十多年。
汲光视作亲兄弟的发小也离世了。
对方同样无病无灾,一生幸福美满。
在魔法的掩护下,汲光安静参加了发小的葬礼。
。
时至今日,命运书页残留的力量也基本耗尽。
作为异界神祇的汲光,也已经听见了世界的呼唤。
【该走了。】
【该返回那一边了。】
离开这个世界的那天,汲光最后看了一眼他眷恋的故乡。
父母名下的财产,早就被汲光捐赠给了可靠的慈善机构,如今的汲光,只保留了相册之类的家庭纪念品。
带走充满回忆的遗物,喀迈拉和汲光牵着手。在黄昏的笼罩下,他们化作一缕金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消散。
。
奥尔兰卡大陆。
——星辰归位。
太阳的神域,早有预测的曙光之主迎接了汲光的回归。
“欢迎回来。”曙光之主轻声说,“有见到想见的人吗?”
“嗯!我回来了。”汲光弯起眉眼,他挥挥手道:“哥,我有陪伴我爸妈到最后噢,他们最后是笑着、没有遗憾地离开的。”
“这样啊。”曙光说,“那真的太好了。”
……不久。
阿斯特瑞斯大陆。
星辰的神域。
温馨的神居内,喀迈拉打造了许多相框。
相框装着一家人的照片,被他仔细放在了屋内各处。
外头的小院。
一座坟墓屹立在花海里。
那是汲光的父母永眠的地方。
自此,不会再有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