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光今年六百二十一岁。
因为某些原因，他已经记不住自己的岁数了。这个准确的数字，还是根据阿斯特瑞斯大陆的通用纪年法算的。
从最初的征伐，到深入灾厄之源。
从百年的死斗，到万物的新生。
已被修复的使命之剑如今尘封在神居，披荆斩棘的战士卸下铠甲回归了田野。
汲光对自己如今的生活没什么不满。
——幸福，平静，安稳，长久。
阿斯特瑞斯和奥尔兰卡的文明与科技也在飞速发展。
因观测到汲光所在的魔力真空世界的科技，在曙光与星辰的描述下，两地的智者得到的灵感。数百年时间，基于魔法与炼金术打造的类似于电话的远程通讯手段，以及类似于网络的讯息传递技术，都接二连三诞生，阿斯特瑞斯和奥尔兰卡两边也搭建起了互通的桥梁，几乎要融合为同一个世界。
讲人话就是：熬过了复兴年代，两地大陆都开始朝现代化的方向发展。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展出电子游戏。”
汲光自语，手心捧着凝聚出来的纯粹魔力球揉捏：
“哎可惜我对游戏开发、程序开发一窍不通，只能描述一下效果，指望他人开发了。”
汲光也想努力一下全面发展，毕竟他如今的寿命漫长得不行——但天赋问题实在是太过残酷。
结论来说，他没有做研究的天赋，智商方面的限制，显然不是成为神祇就能轻易突破的。在完全不懂的领域，哪怕知道实物的模样，汲光也无法将其破解，更别说一比一复刻出来。
……但也正因为如此，人与人的不同才有意义。
一个人的能力总是有限的。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领域发挥天赋，才能一同引领时代的进步。
战士守卫国家，学者发展国家，百姓构建国家。
将国家换做世界，也一样。
“你感到无聊了吗？”在菜园子里忙碌的喀迈拉拔起一根萝卜，他看向树荫底托着魔力球玩的汲光，建议道：“要不要去哪里玩？或者，到奥尔兰卡看看泽菲尔？”
“……过段时间吧，感觉上次刚出门没多久，而且，泽菲尔身边跟着的那几只小龙崽子，实在是太闹腾了。”
汲光刚心动一秒，就赶忙摇头：
“上次去的时候，正好是满月夜，你的皮毛都被咬下了不少——也不知道该说那群小龙是像了泽菲尔，还是幼龙都是这种调皮捣蛋的性格。”
一只小龙崽就已经够调皮了，五六只？那调皮程度，简直是呈指数形式骤升。
“还好吧，我的皮毛够多，反正天亮后就变回人形了。”喀迈拉倒不是很在意，但也没否认小龙太过闹腾的说法，“泽菲尔的性格倒是比以前稳重了不少。”
昔日闹腾的小银龙，如今变成了威严沉稳的白银巨龙。
“毕竟成为族群的大家长了。”汲光说，“他是个很有责任心的龙。”
“但和我们独处的时候，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凑过来撒娇。”喀迈拉道。
“那也很正常。”汲光闻言笑了起来，眉眼都弯成月牙，“毕竟，我们可是他的监护人——不管长多大，孩子都有和监护人撒娇的权力。”
就像他们，也仍旧会把已经成年、威风凛凛的白银巨龙，当作需要关怀的小孩。
“话说回来，菜地处理好了？”汲光收回手中的魔力球，探头过去张望。
“嗯。”喀迈拉点头，露出身后生机勃勃的菜园，和脚边一堆刚采摘下来的蔬果，“我把已经成熟的都摘下来了，放进柜子里用魔法保存，就不会长老了。”
“数量好多啊，这些还没吃完，下一批就又要熟了。”
“毕竟神域的土地养分太充足。”
“我们什么时候再给拉拜哥送一点吧？屯一屯，还能给泽菲尔带去一些。”
“好，我待会挑一挑。”喀迈拉说，“我记得……曙光之主更喜欢水果？”
“毕竟他和我们不一样，没有进食的习惯，也不会花时间去烹饪，水果洗洗就能吃，对他来说最方便了。”汲光走过去，帮忙拎蔬菜，“对了，喀迈拉，今天让我来做饭吧？偶尔也让我下个厨，虽然现在手艺没你好了。”
“没有，你做的也很好吃。”
“行啦，知道你在哄我开心，我会努力做出好吃的午餐的。”
“真得也很好吃。”
“好好好。”
两人闲聊着，一块将刚采摘的蔬果抱回了厨房。
……
就和之前所说的那样，汲光对自己的生活没什么不满。
如果当面这么问他，他也一定会笑着说：他现在过得很幸福。
只是。
在很偶尔的时候，汲光会在睡梦中蜷缩起来。
无自觉地皱眉，嘴巴抿得紧紧的，喉咙发出低沉的梦话。
他迷迷糊糊喊——
“……爸爸妈妈。”
——直到被惊醒的狼人小心翼翼地唤醒。
。
汲光偶尔会梦见自己的父母。
梦见故人，是很平常的事。
就像他偶尔也会梦到发小，梦到阿纳托利和默林，梦到曾经认识但已经逝世的朋友。
但只有梦见父母的时候，汲光的心情是最为低落的。
……已经六百多年了。
……哪怕曙光之主说没有魔力的世界与这边存在时间差，汲光也很难再抱有什么期待。
如果父母已经逝世了，那他们晚年过得还好吗？
有从自己逝世的噩耗里振作起来吗？有打起精神继续好好生活吗？
一切都是未知。
未知反而让他无法释怀。
长寿种的记忆力，一般都会很好，身为神祇就更是如此了。
因为时间在他们身上几乎不造成影响，所以流逝感也会无限被降低。永恒不变的身体包括了大脑，因此大脑的记忆也很少会褪色。
但汲光曾经是人类，并非天生的神祇，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在作为神明的头两百年里，他身上的短寿种特征仍旧存在。
——比如说，为了自我保护，他的大脑会自动淡化掉一些记忆。
直到两百多岁之后，这种状况才稳定下来，记忆也不再褪色。
可那些已经淡去的记忆，却回不来了。
也不是说忘记了。
有些概念，有些深刻的经历，汲光一辈子都不会忘。
只是……
在某些细节上的事，却无法避免地开始模糊。
比如说，他记得自己的父母，记得很多关于他们的细节，记得自己对父母的爱。
——却彻底无法回忆起父母的长相。
明明如此在乎，但脑海浮现的身影，却只有一张张空白的五官。
他们……长什么样呢？
。
汲光有和喀迈拉提过自己的双亲。
他说他妈妈喜欢穿宽松不紧绷的休闲装。
说是休闲，但又不乏小精致。妈妈会戴个几十块小百块的玛瑙手镯，再搭配一小串的朱砂手链，头发也打理得干干净净，要么简单束在脑后，要么盘起来。明明一身装扮并不贵，经常背的包包也是好多年的旧包，但就是看起来很有气质。
汲光说他爸爸总是三四件衣服换着穿，衣服洗得旧旧的了，才会被妈妈强制性丢掉，出门再买。
虽然不爱打扮，但却非常爱干净，头发永远是干脆利落的寸头，胡子也会每天都刮，衣服也穿得工工整整，而手腕永远都会挂一块陈旧的老手表，那是他唯一的装饰品，听说是他刚结婚时妈妈送他的，所以爸爸就一直戴到现在。哪怕那表现在总会慢那么一两分钟。
他们都是老师。
还是很开明的老师。
有些老师会因为见过最优秀的孩子，所以对自己的孩子要求很高很苛刻；有的老师却会同时关注到最内向最脆弱的孩子，并因为和各种家长打过交道，知道过多的家庭压力会摧毁孩子的身心，而放下那颗过于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
汲光说：我现在的一切，都受到了父母的正面影响。
我爱着他们。
我尊敬着他们。
我……
我想念着他们。
汲光能说好多内容。
唯独说不出他们长什么样。
汲光忘了双亲欢笑的样子，也忘了他们哭泣的样子。
只剩下情绪在时不时翻滚，在激烈时酸胀得难以安眠。
……真奇怪啊。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
这种时候，喀迈拉总是很安静。
他只会陪在汲光的身边，像狗狗翻出肚皮一样，露出宽阔又温暖的怀抱。
然后蹭蹭伴侣的脸，喉咙低低发出安抚声，直到汲光调整好心情，被逗得失笑。
“别担心，我很好。”汲光说，“我也相信我爸妈能振作起来，毕竟我的乐观，就是遗传自他们嘛。”
等偶尔的惆怅过去后，汲光便会再度打起精神。
自己很像爸妈。
所以。
汲光想：我越好好生活，也就证明自己的双亲也会好好生活。
……
不久。
带着一篮子新鲜蔬果的汲光与喀迈拉，到奥尔兰卡拜访了曙光之主。
失去了所有兄弟姐妹的曙光，只剩下汲光这个认回来的幼弟。
太阳的神域屹立着八座坟墓。有遗骨的，如今都安葬在内，没有遗骨的，里面则是衣冠冢。
汲光十次来，有七次能在诸神的墓前找到曙光。
所以他这次过来，也是直奔着墓地去。
但这回，汲光意外没在墓地瞧见太阳神的身影。
于是在已逝的神祇墓前挨个放下自己种的花后，汲光又到神居内部找人。
“哥？”
“拉拜——”
“我们来看你了，还给你带了喀迈拉种的水果……”
汲光最后在书房找到了金发的太阳神。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巨大书库，珍藏了大量且古老的知识——从古老的刻字石碑，到后来的羊皮卷轴，以及纸张书籍……神明的书库无穷无尽，这里存储着世界诞生以来到现在的所有内容。
而曙光身边，就散落了大量的羊皮卷。
“嗯？你来了啊，汲光。”太阳的神祇抬起脸，语气温和：“你来得刚好，我正想着去找你。”
“怎么了？”汲光问。
太阳的神祇，从桌面上拿起了一张纸。
他起身走到汲光面前，然后低头看着幼弟的脸，并毫无征兆地开口问：
“你身上还留有一点缇娜的力量，对吗？”
汲光愣住了。
。
汲光身上有命运女神缇娜赐予的祝福。
那股力量能回溯时间，让他在一次又一次的征战中贯穿灾厄之源。
而在战斗的最后……
他也的确剩下三次回溯机会没用。
而在时隔六百年后。
翻阅了书库每一处角落的曙光之主，找到了命运缇娜生前留下的笔记。
和一张……来自与缇娜伴生的《命运之书》的残页。
。
“我的神域与书库，向所有兄弟姐妹们开放，这片残破的书页，应该是缇娜在消亡前送回来的。”
“在你之前，缇娜是我们最年幼的妹妹，她虽然被称为命运的神祇，但准确来说，她只是命运的守护者，她能看穿过去，浏览奥尔兰卡的无数的可能性，却无法将其述说出口，也不被允许去干涉。”
“恶魔的入侵，扰乱了奥尔兰卡的命运线，当命运再度稳定下来后，缇娜大概看到了无法接受的结局——所以，她选择了干涉命运，哪怕为此步入消亡。”
“……但她是个性格比外表更加强硬的神祇。”
“一旦选择干涉命运，缇娜一定会竭尽所能地去争取最好的结局。”
“也包括你，我们新生的兄弟。”
“所以——”
无面的命运神明才会在和汲光达成契约、看见变更的未来后，在即将消亡的刹那，将一片书页送回了故土。
直到未来的某一天，在最合适的时间里，书页被顽固探寻的曙光找到。
……
汲光抬头看着拉拜的脸。
片刻，他又低头看了看对方递过来的昏黄色残页。
他张了张口，喉咙干涩，手也死死抓着果篮。
汲光很艰难地问：“你的意思是……”
拉拜轻声道：“让你等了那么久，实在是抱歉，但……我有办法找到你原本的世界、送你回去了。你或许没办法在那久呆，但短暂停留个五六十年，还是没问题的。”
大概也只有神祇，能把“五六十年”称之为短暂吧。
汲光心跳加速，浑身血液好像都开始沸腾。
可在自指尖涌上的兴奋淡去后，理性回归了大脑。
“哪怕回去了，也见不到我的故人了吧。”汲光低声道：“毕竟已经六百多年了啊。”
“可你还是会回去的，对吧？”曙光之主反问，“去赌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再不济——”
哪怕赌输了，也会想回去探望那物是人非的故土。
故乡。
总是这样充满了吸引力。
汲光深吸一口气。
最后，他认真看向曙光：“对，如果能回去……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看看。”
。
汲光的身体甚至是灵魂，都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的原生世界已经认不出他，也不会允许他这个“外来者”轻易回去。
而命运女神缇娜，当初就是钻了漏洞，以“外来者”的身份前往了另一个零魔力的特殊世界。
……伴生的《命运之书》，就是她伪装身份，钻漏洞的重要工具。
在缇娜消亡后，《命运之书》也一并销毁，唯独这片书页，是她给汲光留下的希望。
汲光没法责备缇娜生前为什么不说明清楚——作为时间回溯的亲身体验者，汲光自己就受到过命运的束缚。
【无法对他人说出口。】
【一切都只能由自己去承担。】
【一切也都只能靠时间去无声完成。】
更何况，缇娜只能看见奥尔兰卡的命运。
当恶魔入侵，缇娜本人也从异界求援后，那乱糟糟的命运线早就如被猫抓了一般难以洞察。
汲光相信缇娜选了她力所能及的最好的安排。
——哪怕现在已经过去了六百年。
“我要怎么做？”汲光问。
曙光之主：“你拿着这片书页，往里头灌输你的神力。”
汲光点点头，照做了。
即刻，他体内残留的命运之力，顺着神力被灌入残页中，唤醒了这张特殊的纸片。
……《命运之书》的书页，能揭露一个生命的过去。
不管这个生命当下的本质被如何改变，过去的成长痕迹，都仍旧能被它洞察。
通过书页逆向搜寻坐标，随后，再由最年长的太阳神祇施展命运女神留下的笔记所记载的神造魔法——
书页化作碎屑消散。
碎屑盘旋着，随后凝聚为一缕金色的流光。流光飘向远方，并越来越亮，最终，它在太阳的神域中撕出一道如水面般静静泛起涟漪的异界入口。
汲光盯着那片涟漪，微微失神。
……他隐隐听见了从里头传出的熟悉家乡话，还有街上车水马龙的动静。
缓缓屏住呼吸，汲光下意识抓住了喀迈拉的手。
“喀迈拉，你可以试探着把手伸进去，如果没有排斥感，你应该能和汲光一起去。”
曙光之主看着他们，这么道。
而喀迈拉闻言，绷紧的蛇尾舒缓了下来。
他和汲光对视了一眼，随后立即迈步上前，并按曙光的话，把手探入入口。
……没有排斥感。
忐忑不安的喀迈拉几乎要露出微笑。
他握住汲光的手，和伴侣对视。汲光当然迫不及待想要回去。
只是。
“哥，你不和我一起去吗？”汲光扭头，看向安静站着的太阳神。
太阳的神祇摇摇头：“不，书页的力量，只够伪装一个神祇的身份，喀迈拉算是意外——我没有恶意，但他体内的另一半血，的确如我所料那般，很擅长入侵不同世界，只要入口开启了，世界规则也无法驱逐他，因此，他是唯一能陪你回去的人。”
“这样啊……”汲光说，“那么，我们出发了。”
“好。”曙光之主点点头，“希望你一切顺利。”
“谢谢你，哥。”汲光抬起另一只手挥了挥，“真的、真的非常谢谢你！”
“这是我想和你说的才对。”曙光之主微笑起来，“我很高兴，我终于能真正帮上你什么。”
汲光扬起灿烂的笑容。
他和自己的伴侣一起，踏入了回归故土的大门。
。
曙光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许久。
约莫十分钟后，他才转身离开，去探望兄弟姐妹们的坟墓。
神居的墓地。
金发的太阳神望着墓前新鲜的花卉，慢慢半蹲了下来。
“我那回归起源的家人们啊。”他喃喃着，“请保佑他吧，保佑我们最年幼的弟弟。”
保佑两个世界的时间差足够大。
保佑汲光能见到他想见的人。
……保佑一切都还没太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