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身房里人来人往, 付子寒走进旁边空着的瑜伽室,合上门。
付子寒低声道:“那个王瀚是王文丽的侄子,王文丽你听说过没?光谷那边的金骏公馆就是她公司开发的。”
贺白帆这几年很回国时间很短, 根本没听说过什么金骏公馆,他“嗯”了一声:“王瀚在洪大读博士, 你知道这事么?”
“知道, 吃饭的时候听王文丽吹过。我跟你说, 这一家人可是黑心黑肺烂透了, 王文丽以前承包过一个工程,打桩的时候钻头掉进钻井里面, 这不就得找‘水鬼’去捞吗——哦, 你家不做工程你可能不了解, ‘水鬼’就是下钻井去捞钻头的工人, 要签生死状的。”
贺白帆知道付子寒的姨妈也是干工程的, 有些茫然地问道:“为什么签生死状?”
“你想, 一个钻井可能有几十米深, 里面都是泥浆,人潜下去是很危险的,稍不注意命就没了。所以呢, 按照行业的规矩, ‘水鬼’下去之前都要签协议,如果人死在下面, 家属能拿到大几十万的赔偿。呃, 你别觉得离谱,因为有些钻头比这大几十万还要贵,而且钻头捞不上来钻井就废了,成本更高, ”付子寒略作停顿,贺白帆没开口,他便继续说道,“当时王文丽的工地也出了这事儿,听说那个钻头是进口的,两百多万。他们找了‘水鬼’下去捞,协议签了,人出事给一百万。结果那个工人死在下面,钻头也没捞起来。但问题就是,后来他们只赔给家属二十万。”
贺白帆脱口而出:“什么?”
“就是这样,”付子寒叹气,“王瀚办事怎么样我不知道,反正我姨妈说了,王家可不是好东西,丧良心啊。还有崔洪,崔洪之前是王文丽的副手,后来犯事进去蹲了两年,出来之后就跟着王瀚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付子寒有些口干舌燥。电话那头的贺白帆则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甚至更久。
“行,我知道了。”贺白帆说。
“你怎么跟王瀚打起交道了?没事吧?”付子寒关心道,“需要帮忙喊我啊。”
“暂时……还没事,”贺白帆声音很低,让人无法判断他的情绪,“谢了,子寒。”
***
起初,贺白帆和卢也都以为这只是一次有些惊险的、意外的偶遇。两人碰面之后很快理清了当时的情况:崔洪是王瀚的秘书,被他送到宾馆的女孩儿是王瀚的师妹——当然也是卢也的师妹,名叫刘佳佳。
刘佳佳怎么会酩酊大醉他们不得而知,想来和王瀚脱不了干系,但这就与他俩无关了。总之,当时在宾馆走廊里,崔洪和刘佳佳都没看到卢也。但这还是给他俩提了个醒:即便是一层只有两套的行政套间,也并非绝对保险。
那天下午,卢也直接回了宿舍,没再和贺白帆碰面。贺白帆只好独自待在宾馆房间里,其实他有点担心睡在隔壁的女孩儿,他怀疑她被下了药。
好在晚上十点来钟时,隔壁的门响了。
贺白帆从房门猫眼向外看,见那女孩儿扶着脑袋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似乎还不大清醒。很快女孩儿走出猫眼的视线范围,随后,贺白帆听见电梯开门的声音。
贺白帆给卢也发微信:“你师妹走了,应该没什么事。你明天看看她去不去实验室吧。”
卢也回复得很简单:“嗯。”
紧接着又说:“今天有点晚了,明天见吧。”
贺白帆稍有些失落,十点多钟也不算很晚,他以为还能和卢也见一面,毕竟从宾馆骑电动车去卢也宿舍只需几分钟。
贺白帆抿了抿唇,回复道:“好,你在干什么?”
卢也说:“改论文,”下一秒便发来一段英文论文,理直气壮地说,“你帮我找找语法错误,免费翻译软件还是不行。”
贺白帆对着屏幕,那股失落烟消云散,他忽然有点想笑,因为他脑海中仿佛已经出现卢也认真点评翻译软件的声音。这是他第二次帮卢也改论文了,卢博士虽然是实验室的科研巨擘,英语却意外地不怎么样,写英语论文全靠机翻,像神农尝百草似的试遍了所有免费翻译软件。
这个晚上,卢也改论文,贺白帆帮他校对英语,一切如常。两人发语音互道晚安时,贺白帆还听见莫东冬起哄的贼兮兮的笑。
翌日是周一,研修班不上课,贺白帆睡了个懒觉。
这天从早上开始便十分闷热,也不见太阳,大概又要下雨了。贺白帆尚在沉睡时,卢也已经来到实验室,时近八点,其他学生也陆续到达。
刘佳佳迟到了几分钟,她的工位在郑鑫对面,往常她会给郑鑫打个招呼,但今天卢也没听见那声清脆的“鑫哥早啊”。上午陶敬不在,实验室的气氛算是轻松愉快,有个男生给大家分绿豆糕,刘佳佳也接了,低声说:“谢谢。”
那男生盯着刘佳佳看了看:“佳姐你这黑眼圈好夸张,没事吧?”
刘佳佳说:“没事,昨晚熬夜看小说了。”
男生笑嘻嘻道:“你用点眼霜啊,我现在哦一三五眼霜二四六眼膜。”
众人一片哄笑,刘佳佳便在笑声中垂下眸子,轻轻咬了一口绿豆糕。
卢也收回目光。
他想,应该没什么事。
这个周一上午就像以往任何一个周一的上午,大家慢吞吞的,动作有些懒散,好像都还没从周末的假期里清醒过来。有人直接支着脑袋打盹;有人百无聊赖地读文献,电脑上的PDF却迟迟不翻页;还有两个师弟已经戴上耳机一起打游戏了。
而那个女人就是在这时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非常漂亮,细眉大眼,黑发如曝,再看得仔细些,能发现她的年龄应该比卢也他们大,约莫三十岁左右。
她踩着高跟鞋款款步入实验室,柔声问:“刘佳佳是哪位?”
众人看向刘佳佳,女人撩了撩头发,走到刘佳佳面前。
她面无表情地打量刘佳佳,片刻后说道:“我是王瀚的女朋友。”
刘佳佳的脸瞬间白了。
其他学生目瞪口呆,迅速用眼神无声交流:哇靠什么情况,王瀚女朋友?来找刘佳佳?难道难道难道?
下一秒,女人说:“昨天老崔开的房,你和王瀚睡了,是不是?”
刘佳佳厉声道:“我没有——”
她话没说完,那女人忽然拽住她的头发,狠狠甩去一巴掌!
接下来的场面一片混乱,女人和刘佳佳厮打起来,几个男生连忙上前拉架,那女人看着弱不禁风,却格外难缠,她一边尖叫一边死死抓住刘佳佳的头发,男生们又不敢真的下力气,一时间可谓鸡飞狗跳,混乱不堪。
最后还是学院保安冲上来,才堪堪拉住那女人。
刘佳佳的脸颊已经肿了,脖子上遍布血红抓痕。而那女人虽然被保安摁住,嘴巴却仍然辱骂不休:“就是你这个臭婊.子!不要脸的烂货!你们几个学生好好看看,就是这个烂货勾引我老公——”
“我没有!”刘佳佳颤声尖叫,她呆了两秒,忽然冲过来一把抓住卢也的手腕,“昨天你和你朋友看见了啊?!王瀚根本不在,师兄你——你们能给我作证吧?!”
这一刹那,实验室陷入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王瀚歇斯底里的女朋友,全部愣在原地,迷茫地看着卢也。
刘佳佳双目红肿,语气近乎哀求:“师兄你帮我作证,王瀚根本就没去宾馆,他叫秘书送我回去的,师兄——”她说着说着带上了哭腔,浑身颤抖,无助至极。
卢也望着她的眼睛,在短短几秒钟里想到许多。
片刻,卢也摇摇头,平静地说:“啊?你认错人了吧。”
***
贺白帆知晓此事已是当天下午。中午卢也说实验没做完,就不来找他了。没过多久贺白帆便接到崔洪的电话,崔洪一上来就满口抱歉:“真是不好意思啊贺公子,我们……我们也没想到那个泼妇敢跑到洪大闹事,小王总已经把她带回去了,都是误会,误会呀!您朋友跟您说了吧,呵呵,您看这事儿闹得……”
贺白帆拧起眉头,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谁去闹事?”
“啊,”崔洪似乎有些惊讶,“小王总的对象啊,您朋友还没跟您说吗?”
“……”贺白帆大概猜到来龙去脉,心中顿时紧张起来,难道他们知道当时卢也在场了?是崔洪看见的,还是那个刘佳佳?
崔洪叹了一声:“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儿,昨天小王总和师妹吃饭,稍微喝了点果酒,小王总以为果酒度数低没事嘛……这不他女朋友闹上门了,那小姑娘也是不懂事,竟然跑去找您朋友给她作证,这种事怎么好随便作证呢?谁想掺和啊?嗨,要我看,小王总还是没把女朋友管服帖。小王总说了,这次给您和您朋友添了麻烦,回头一定让他请客赔罪哈。”
贺白帆愣怔着挂掉电话。他心里已经有些慌乱,除此之外,又有些别的情绪堵在胸口。不知是不是在空调屋待久了的缘故,贺白帆忽然觉得有点头晕。
关了空调,打开窗子,闷热的空气涌进房间,原来外面已是乌云密布。
贺白帆给卢也发微信:“能接电话吗?”
没过两分钟,卢也的号码拨了过来。
“刚才王瀚的秘书给我打电话了,他们……知道当时你在场,是刘佳佳看见的,对吗?”贺白帆轻轻揉着太阳穴。
电话那头的卢也沉默不语。
忽然,卢也用力换了口气,低声说:“刘佳佳看见了,我没承认,王瀚在诈你的话。”
贺白帆大脑一片空白。
“可是——”
“算了,没事,”卢也语速很慢,大概正在思考,“我想过了,这事本来就瞒不住,如果王瀚女朋友去查宾馆监控,肯定会看见我。”
“……嗯。”
“如果他们问起来,咱们需要统一口供,怎么说比较合理?你来拍纪录片我给你帮忙?”卢也顿了顿,又立刻否定自己,“不行,说不过去,被陶敬知道了更麻烦。”
贺白帆远眺天空,恍惚间似乎看见一道闪电。
“就说我为了申请学校找你拍纪录片,可以吗?”贺白帆补充道,“可以说不止找了你一个,还有莫东冬。”
卢也干脆地说:“行,暂时就这样。我先回去了,院里正在找学生了解情况。”
“等等——”
“怎么了?”
贺白帆犹豫一秒,小心地问:“刘佳佳没事吧?崔洪说……她要你给她作证。”
卢也:“那他有没有说我拒绝了?”
贺白帆听见模糊的“轰隆”一声,远处打雷了。
“说了。”贺白帆回答。
“我不知道她有事没事,反正,跟我没关系,”卢也的语气已经略显不耐烦,“你别管这些了,也别再跟崔洪联系,先这样吧。”
然后他挂了电话。
白光一闪,又打雷了,这次的雷应该就在近处。几秒后,贺白帆头顶传来“轰隆”巨响。紧接着天空开始落雨,须臾之间,雨点越来越密,风从远处刮来,雨丝倾斜,硕大的雨滴挂在纱窗上,风再一吹,雨滴打在贺白帆脸上。
贺白帆关了窗户,有些疲惫地倒进床铺。
这宾馆想必颇有年头了,尽管是最贵的行政套间,天气潮湿时,床垫也隐隐散发出一股霉味儿。贺白帆已经在这里住了十来天,此刻,他忽然有点想念家里干燥柔软、有洗衣液薄荷清香的床。
贺白帆闭上双眼,再睁开,举起手机,打开他和卢也的微信聊天。稍向前翻,昨晚他给卢也说“你明天看看她去不去实验室吧”,而卢也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嗯”——现在仔细想想,“嗯”是什么意思呢?同意?或者仅仅表示‘知道了’?又或者这般简单的回答其实是某种暗示,卢也想说的是,你就别管这事了。
没错,卢也应该是这个意思。
贺白帆摁着太阳穴,惊讶于自己的后知后觉。他和卢也“在一起”的这些天,牵手、拥抱、亲吻,夜里偷偷约会,他们做了许多恋人会做的事,然而他总觉得哪里别扭,像是发烧时身上隐隐作痛,却又没法清楚说出究竟是哪个部位散发出痛感。
直到此刻他终于反应过来。
如果,如果他没有在研修班意外地认识崔洪,那么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卢也大概都不会告诉他吧?仔细想来,卢也很少给他讲实验室的事情,偶尔提到实验室的同学,卢也只称呼为“有个师妹”或者“我师弟”,从不提及那些人的名字。
就像贺白帆知道卢也的师兄曾把他带去兰轩会馆,可直到昨天之前,他还不知道那个师兄名叫王瀚。
贺白帆甚至想起某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有天晚上他照例等卢也下班,但卢也迟了很久,说是有个师妹的实验数据总是很奇怪,他帮忙看一下。贺白帆不知道那个师妹是不是刘佳佳,但他明白,一个晚上十点还在帮师妹检查实验的人,一定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冷酷自私的性格。
所以,如果昨天他不在场,卢也大概愿意帮刘佳佳作证吧。
可惜他在。而卢也不愿——或者说不敢——让他掺和进自己的生活。他仿佛是关在玻璃罩子里的宠物,只能卢也探身进来找他,却不允许他踏出玻璃罩子半步。又仿佛他是游戏副本里那条漆黑怪异的人鱼,人鱼被书生藏在逼仄的小屋里,正如他藏在陈旧的宾馆里,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卢也的微信,电话,以及偷偷摸摸的牵手和拥抱。
贺白帆不得不承认,这感觉实在太苦涩。他曾信誓旦旦地向卢也承诺不会给他带来麻烦,可是知易行难,人又本性贪婪,近了一步,就总想更近一步;得到一些,就总想得到更多。在他情难自抑的时候,卢也是什么感受呢?大概既紧张又辛苦,一面回应着他的热情,一面如履薄冰地隐瞒关于他的所有。
可是,他明明对卢也说过,他希望自己能让卢也开心一点,轻松一点。
***
直到傍晚,刘佳佳的事情总算初步解决。
据某个跟辅导员很熟的师弟说,学院原本想直接报警,王瀚赶来周旋一番,不知找了哪里的关系,最终某个领导发话:报警影响不好,还是私了吧。
王瀚的女朋友不见踪影,王瀚很豪气地拿出一万块钱,请辅导员带刘佳佳去医院检查身体、处理伤口。陶敬也被叫来学校,他勃然大怒,至于怒的是自己的学生挨打,还是实验室传出丑闻,就没人知道了。
这事说到底是学生的私人纠纷,学院大概也不想过多干涉,辅导员向在场的学生们了解一番情况,大家八卦几句,到了晚饭时间,也就作鸟兽散。
外面还在下雨,卢也没去吃饭,独自坐在电脑前发呆。
有人推门进来,卢也扭头,只见王瀚抱着手臂站在门口。他竟然还笑了笑,对卢也说:“师弟,怎么不开灯啊?”
平心而论,王瀚的长相颇为亲和,为人又热情,很难让人对他有防备心。
上午刘佳佳哀求卢也帮忙作证时,沉默的几秒钟里,卢也在想,王瀚就是故意的。
从那天王瀚请大家吃饭,哄着刘佳佳喝了白酒,到昨天他们两个单独见面,刘佳佳烂醉如泥。卢也仿佛看见一个富有经验的猎人,一步步逼近他的猎物,以赏玩的心情观察着猎物从浑然不觉变为惊慌失措。
王瀚开了灯,用一种很笃定的语气说:“师弟,你认识贺利集团的公子呀?”
卢也愣了一刹,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贺白帆。
“嗯,”卢也淡淡道,“他找我和另一个博士拍纪录片。”
“纪录片?怎么,他是搞艺术的?”王瀚笑了笑,亲热地拍拍卢也肩膀,“那他最近在洪大吧?明天叫他一起吃饭呗,我来请客。”
卢也摇头:“他家里有事,今天刚走了。”
“哦……”王瀚皱眉,像是不大相信,但也只好说,“那等他有空了你叫我哈。”
王瀚说完便走了,直到已经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卢也才掏出手机,重看贺白帆发来的微信。
贺白帆说:“我妈说家里有点急事,我先回去一趟,这几天可能就不过来了。刚才我跟朋友打听了一下王瀚,王家都不是好人,你一定小心他,如果可以,尽量少和他接触?(打听王瀚的时候没说你的事,放心啦^_^)”
卢也向窗外望去,雨中的校园有几分模糊,他对这所学校已经太熟悉了,即使再过一万年,如果实验室和这扇窗户还存在,望出去,洪大也还是这副模样。
可是为什么他感到有些陌生?
卢也心想,大概是因为,贺白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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