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贺白帆四目相对的刹那, 视野一闪,卢也竟有种恍惚的感觉——闪电了?
他抬眸望天,酷烈白日悬在远处的树梢, 阳光明亮而刺眼,天空中一丝云朵都看不到。
盛夏午后, 哪来的闪电。
卢也定了定神, 复又望向贺白帆。隔得有些远, 看不清贺白帆脸上细微的神情, 但见贺白帆身形纹丝不动,宛如军训罚站。他一定是太震惊了吧?刚刚去过贺家, 故而卢也特别理解这种震惊——贺白帆这辈子肯定都没法理解, 只因为三千块钱, 何以如此丑态毕露、歇斯底里。
那么贺白帆为什么要走过来呢?明明说了叫他在路口等着, 明明说了有事发微信。怎么就不听呢?
现在好了, 被吓一跳吧。
卢也面无表情, 缓缓回过身, 向两位警察道了谢,将他们恭恭敬敬地送上警车。另一边,田支书把杨叔拉走, 大概还要再劝说教育一番。围观群众已经散去, 卢也搀起母亲,回到店里。
“妈, 怎么回事?”卢也知道自己的语气很冷硬, 像是拷问,“为什么又给他钱?”
卢惠绞着手指,声音沙哑:“我没办法啊,小也, 他说他就是差一万块钱,你给那七千不够……我敢不给他吗?我怕他、怕他来武汉找你啊。”
她抹了抹红肿的眼角:“小也,你现在跟妈不一样了,你是有身份的人,我怕他给你惹麻烦……”
有身份的人?是吗?可他如果真有什么身份,就不用那么害怕贺白帆看见这出丑剧了。只可惜,上天就像故意和他作对似的,今天上午他收到一万块钱的“报酬”,中午拎着水果鲜花去贺白帆家做客,一切都很顺利,可越是顺利,就越要出岔子,怕什么来什么。卢也甚至并不觉得自己可悲,只觉得自己荒诞,更接近于可笑。他像喜剧演员,奋力表演一个与自己天差地别的角色,他用尽全力想要演得逼真,殊不知,一次次穿帮才能逗观众发笑。
见卢也沉默,卢惠更加紧张,小心翼翼地问:“小也,你那钱……是你导师发的?你不是说九月份才能做完项目吗?”
卢也说:“提前发了。”
“哦……你导师真不错,”卢惠眼中流露些许欣慰,“对学生很大方啊。”
卢也扯了扯嘴角,想要干笑两声,却实在笑不出来。他甚至觉得,就算他告诉卢惠这是他帮王瀚写论文的“报酬”,卢惠也还是会觉得他们“大方”。
毕竟那可是一万块钱啊,对卢惠来说,是一笔巨款了吧。
想到这里,卢也的心脏酸得难受。他承认刚才他是有些埋怨母亲的,如果卢惠没那么傻,不要偷偷给范强转钱,也就不会有今天的闹剧。可是卢惠已经四十七岁了,人生过去大半,尽是艰辛与劳碌,活到现在,连三千块钱都不能自由支配。
卢也艰难地吞了口唾液,对卢惠说:“妈,你打算……怎么办?”
卢惠说:“什么怎么办?”
“你和杨叔。”
“哈,没事,”卢惠竟然笑了一下,“你杨叔这个人就是死抠死抠的,看钱看得比谁都紧,唉,这次是把他惹急了。”
卢也静了片刻:“可他那样骂你。”
卢惠便不说话了,垂下头,耷拉着肩膀,仿佛自己是张薄纸,想要尽量皱成一团,瑟缩进灰暗的角落里。卢也望着她,顿时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
是啊,她能怎么样呢?她守着这爿水果店,虽然忍气吞声,却总算有个去处。如果她和杨叔离婚,她能去哪?何以谋生?卢也还在上学,微薄的收入只够供养自己,显然无力在武汉供养她。若她回农村老家,不仅挣不到钱,范强还会继续骚扰她。
她无处可去,只能忍耐,留在这水果店。
卢也低声说:“妈,这次就先这样吧。姓杨的如果再欺负你,你一定要跟我说。”
卢惠连忙点点头:“不会的,他拿了你的钱,不敢了。”
卢也继续说:“妈,还有,你记住:第一,不要再给范强转钱,如果他继续找你,你直接让他联系我。第二,这次的事,你务必一口咬定那三千块钱就是给我的,无论范强在老家怎么说,都是他造谣,跟你没关系,知道么?”
卢惠轻轻笑了一下,像在安抚卢也:“放心吧,妈都明白,你安心学习,不用担心我。”
卢也抿着唇,只觉满心苦涩,卢惠的笑像一颗钉子,钉进他心脏最柔软的血肉之中。为什么他如此无能为力?如果他本科毕业就去工作,没有念这个博士,会不会现在也不至于此?无论他在哪工作,都能拿到差不多的薪水,起码,他能租个房子,将母亲带在身边。
卢也打开背包,再次取出信封,点了一千块钱。
“妈,这钱你自己拿着,也不多,”卢也低声道,“想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别省着,以后我还能赚。”
卢惠用力推开卢也的手:“我咋还能要你的钱?!你都已经拿了三千了!”
“我自己也没地方花啊,”卢也直接抓住她的胳膊,将钱塞进她手心,“你就拿着,哪怕拿给杨叔看呢,让他知道你不怵他,你儿子挣钱了。”
卢惠怔了两秒,又点出五百塞给卢也:“小也,妈拿五百……五百就够了。”
卢也不再与她争,将五百块钱揣进兜,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啊,妈。”
“好,快回去吧……不用担心我,啊。”
卢惠将卢也送出店门,卢也抬眸一扫,没看见贺白帆的身影。卢也向着路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望向水果店,只见母亲攥着那五百块钱站在门口,见他回头,便微笑起来。
卢也冲她挥挥手,快步离去。
***
贺白帆站在他们下车分别的地方。天气太热,他T恤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打湿,颈间红了一块,可能是蚊子咬的包。在他身旁,面馆老板刚倒完一桶污水,拎着桶推门回店,原本干涸的水沟泛出臭烘烘的泔水味。
贺白帆看见卢也,立刻迎上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想必是给卢也准备的。他目光中满是焦急和担心,卢也看他,他却又垂下眸子,隐有几分闪躲。卢也心想,可我刚才已经看见你了,你还心虚什么?
贺白帆轻声说:“怎么样了?”
卢也一点儿也不想回答,还能怎么样,贺白帆不都看见了吗?可卢也此刻疲惫至极,好像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身体里的力量都被毒辣的阳光蒸发掉了。
卢也淡声说:“没事了。”
他没接贺白帆的水,转身踏上鲁磨路,向洪大西门的方向走去。贺白帆或许明白他心情欠佳,也不追问,只默默跟在他身后。卢也又热又累,大脑近乎空白,闷着头走了好一阵。
直到他看见洪大西门,才后知后觉地想,要去哪儿呢?
下午三点半,按理说,他应该去实验室。但他实在不想去。
回家?可他又不想面对贺白帆。
或许可以去图书馆,即便不看书,趴着睡一觉也行。但卢也不知应该怎么和贺白帆说。此刻,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两人走进校园,紧挨西门的是洪大艺术学院,卢也扭头对贺白帆说:“我进去洗个脸,你先回去吧。”
贺白帆说:“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我自己待会儿。”卢也说完,也不等贺白帆回答,便径直走进艺术学院。搞艺术的果然财大气粗,一楼大厅也开空调,且温度很低。卢也身上凉爽了,又在卫生间用力洗了个凉水脸,这才舒服许多。
卢也望向镜中的自己。
皮肤白,骨骼细,腰身瘦,背个书包,确实很有几分斯文气质。他想,刚才在众人面前,他作出“高材生”的姿态,慢条斯理地控诉杨叔时,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在围观者眼中,大概是惹人怜惜的。
但他只觉得那样的自己很虚伪。因为他一点儿也不想和杨叔讲道理,一点儿也不想在众人面前自揭家丑,一点儿也不想说“以后报答您”这种屁话。他就想狠狠揍杨叔一顿,往死里揍。他怀疑自己身上有某种冲动暴力的基因,或许遗传自他的赌鬼生父。
但他忍住了。
因为与此同时,他又是一个虚荣的人。他刚从贺白帆家的午宴离开,刚见过贺白帆那儒雅、温柔、和善的父母,他有种错觉——他是重点大学的高材生,贺家那种高贵的、文明人的世界才该是属于他的世界,对不对?
他不想再跟方家村的臭水沟共同沉浮。
没错,就算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脱离那个臭水沟,就算他还要与臭水沟纠缠许久,但是,人总需要一点精神胜利法给自己鼓劲儿。
贺白帆能理解这种精神胜利法吗?贺白帆会觉得他可笑吗?
卢也俯身,又洗了把脸,然后走出卫生间。他决定还是回实验室看文献。
“卢也。”
卢也一怔,紧接着贺白帆从大厅的柱子后面闪身而出。贺白帆仍旧傻乎乎地拎着矿泉水,另一只手轻攥成拳,面色有些紧张。
卢也深深换了口气:“我以为你回去了。”
“我……对不起,”贺白帆竟然向他道歉,“我看见警车,特别担心你,所以就走进去了。”
卢也说:“哦,没事,”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满不在乎,“反正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没吓着你就行。”
贺白帆摇了摇头:“不会。我只是觉得你……”他顿了一下,像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又像有些羞于启齿,“你小时候,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卢也睁大眼睛,望向贺白帆的脸。
所以、所以、贺白帆没有发现他的虚伪?
贺白帆不但没有发现他的虚伪,还担心他受了许多委屈。
卢也登时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原本软绵绵的身体忽然有了力气,他上前一步,定了定神,说:“没事的……姓杨的不敢打我,他就是说话难听,我早习惯了,当他放屁。”这一刻,卢也又不想去实验室了,他承认他这人没有丝毫科研精神,他只想跟贺白帆回家,躺在空调屋里,随便聊点什么都好,当然他们也可以不聊天,只是安静地牵手,拥抱。
贺白帆在心疼他,他能感觉得到。
压在胸口的石头倏然消失,卢也长长舒一口气。
“但我还想问你一件事,”贺白帆却皱着眉,神情并不轻松,“你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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