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夏,所以你真的确定了?”
“是的,老师。”卢夏 · 金德兰冲他的导师敬了一个略显轻佻的礼,把退学申请表放在办公桌上,“我非常确定。”
导师抿紧了她两片薄唇。她是位五十岁出头的女Beta,消瘦、严肃,梳齐整的波波头,嘴角天然向下。尽管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学院,也永远穿着两件套的黑色西装去上课,并且因为课堂小测太多,在“Rate My Professors”网上拿到了不甚公正的2.6分。
但她是个非常好的博士生导师。她为不成器的卢夏争取到了第二次资格考补考的机会。
卢夏这次拼死拼活地通过了。然后决定要退学。
因为读博实在没有他想的有意思。
“你妈妈怎么说?”
“她揍了我一顿。但我想,她多少也庆幸摇摆的苏丹又多了个帮工。”
导师叹了口气,摇摇头,像是失望,但更多是无奈。她抽出支水笔在申请表上签字,卢夏背着手站在那,轻轻摇摆着。
他感到抱歉,但并不愧疚。
“老师,周五晚上你还是会来我家吃饭的吧?阿德里安很想你,他刚分化,最近脾气暴躁得不行。”
对方睨了他一眼,水笔放下的动静有点重。
卢夏笑了,绕到书桌后,弯下腰用力抱了她一下,“但你永远是我的academic mommy,对吗?”
“去,去。”
卢夏走出学院楼,在飘雪下蹦了蹦取暖。
博士退学之后要做什么呢?他完全没想,不过今天刚好是周四,对街的露天市集开了,他要去买一些新鲜柑橘做果酱。
——按他学希腊文学的朋友的说法,卢夏 · 金德兰是纵情声色的狄奥尼索斯。他的每天是由酒精、爱恋、恶作剧和宿醉后在一个陌生地方醒来的罗马狂欢节构成。
卢夏对此颇有微词,他并不放荡!只是从小信奉着他的家乡的一句谚语,“天亮了,我们自然会看到。”
退学就退学嘛,他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自己哪里需要什么“试错资本”呢?——他的每个选择都是正确的。
卢夏咬着块蜂蜜核桃塔,并向摊位后的农妇抛了个媚眼,试图对这一篮橘子讨价还价。他正热烈着,手机响起了IG的提示音。
卢夏看到消息,眼睛微微一亮。
小卷心菜:敲门,敲门
Lucius K:谁在那里?
小卷心菜:是——你爸爸!!!
小卷心菜:露西,你在餐厅么?我能现在去找你不?我想请你帮个忙。
Lucius K:永远。我的朋友^^
卢夏不打算买水果了,因为有一颗真正的柑橘送上门来。
没想到方溏买一送一。
餐厅门一推开,卢夏就瞧见他的柑橘朋友,身旁还带了片神色冷淡的薄荷。
伊恩是吧?卢夏的记忆力很好,他们上次见,还是在派对上,他朝对方使了个无伤大雅的激将法,骗他喝了杯酒。
这个激将法应当卓有成效。卢夏目测了下两人的距离,因为这薄荷叶粘得很紧,仿佛就是从橘子梗上长出来的一片。
一个礼盒晃到他面前。
“嘿——露西!先提前祝你圣诞快乐!”方溏冲他明晃晃地笑,“送你,一个小小的礼物,小狗的慢食碗,我想阿德里安会很喜欢的。”
卢夏撕开包装纸,是个内里做成了崎岖不停的迷宫的蓝色小狗盆。
“噢噢,他一定会气得咬你一顿,但我很喜欢,谢谢啦!”卢夏小心收好,“不过,你今年圣诞不待在这里吗?我还想邀请你来我的派对呢。”
“喔。对,我今年会去别的地方……”
“回中国?”
“去我家。”伊恩接了话。
。卢夏瞄了眼Omega,发现对方晃了下身子,显出一种略微害羞的局促来……喔,卢夏被昨晚派对highball麻木的感官突然恢复了觉知,他现在能清晰闻见身前的两种味道。
薄荷和柑橘。你中有我的,我中有你的薄荷和柑橘。
“溏,你谈恋爱了吗?”
“!……嗯……”
“你——个——狗!什么时候!”
“。上周啦……”
“嘿,你个小没良心的!你竟然没告诉我,亏我还给你那么出谋划策。”
“出谋划策?”另一个Alpha插嘴。
哎呀。卢夏瞧Omega眼睛瞪得圆溜溜地,仿佛不知道先要去捂哪一个人的嘴比较好,“哎呦我有要说的,但是那时还在筑巢、呃不是不是,总之你也是很早的知道的呀,你是第二、呃,喻茴我导师姐师妹……好吧,你是第七个知道的……”
“昨天我群发给我父亲们了。”Alpha又说,然后被人捅了一肘弯。
“嘿——!!!我现在真的心碎了,亲爱的朋友,你现在又多欠我两个礼物。”
“我的错我的错,咦、怎么是两个?”
“还有另一个,是庆祝我退出PhD,”卢夏压低嗓音,郑重其事,“是的,宝贝,我刚刚递交了退学申请。”
“……”
方溏合眼,垂首,举起双手,掌心朝他。
卢夏起身,同他用力击掌——!
“上帝啊,露西!你做了我们多少人不敢做的事,我真是为你骄傲……这不亚于我们人类登月的一大步。”方溏蹦过来啪啪拍打着他的后背,“知道了,我会送你一个纯银的别针眉钉,让你别在眉毛上。”
方溏是真心为他高兴,只是这兴奋劲中多少有遮掩他恋爱的些许羞涩来,所以更显得容光泛发。
刚坠入爱河的人都会变得很可爱,卢夏笑着打量Omega,不过,他倒是第一眼就觉得方溏很漂亮。
他令卢夏想起家里壁炉上的陶瓷天使,那栗子棕鬈发的安琪儿,在哔啵作响的柴火暖光中,有釉面柔而美的光泽。
卢夏仿佛被对方的热情所感染,也把吧台当非洲鼓咚咚咚敲打。
“我需要一个退学派对。”
“好的,我们给你搞个退学派对!”
“行,那我们现在得pre-game。”卢夏说着就想去开瓶酒。
“……噢!今天不行。”原本也在蹦蹦跳跳的方溏制止了他,“卢夏,我得请你帮个忙,先不能喝酒。”
“什么呀?”这下卢夏真好奇了。
“来来来。”方溏拽着两个Alpha坐到餐厅靠窗、铺着碎花餐布的四人方桌边。
“卢夏,咱们上次不是讨论过信息素和情感表达之间的关系吗?”
卢夏点头,一瞟Omega身旁的Alpha,“当然。”
就像这位先生此刻的信息素,要怎么形容,枝繁叶茂?还是深海的一只大章鱼,总之它死死缠在你身上,溏。
“我记得你当时提出了个很有意思的说法。”方溏手指打了个双引号,“——‘为什么只有减去信息素的吸引才是真正的喜欢?’
“我想做个实验。”方溏把叠好的小天鹅餐纸拆开,又从卢夏的围裙口袋抽出支笔,开始刷刷写起来。
“H1:信息素的匹配程度对情感浓度有显著正向影响。
“然后是信息素种类……两个层级……这边为了举例方便,我就代称为,伊恩的信息素浓度和卢夏的信息素浓度,P伊和P卢。
“H2:信息素种类对主效应有调节作用。具体而言,当引入信伊后,Omega对原Alpha的高情感浓度,即,生理依赖与心里归属感会出现显著削弱、噢,笔没水了。”
方溏在桌子上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总之,你能握住我的手腕,释放一点信息素吗?”
卢夏好半天才说出来一句话。
“……哦,哇喔。”
他实在是没忍住,抬眼看另一个Alpha。伊恩抿着唇,压低了眉眼,然后,探身从卢夏的围裙口袋抽出另一支水笔。
他在omega的假设旁画了个小小的叉,在对方的抗议声中和绵柔的餐巾纸上硬生生补了一行表达式。
“E=f(P伊·C伊,P卢·C卢)+△X。第一,你没考虑到C,我和他对你各自的信息素适配系数,是不同的,我比他高很多。第二,△X,你的主观意志,只有它趋近于零了这个假设才成立。
“方溏,你的思路,永远是这样缺东少西。”
“伊恩,你小心我再加一个变量,-100乘上伊恩的嘴贱程度——你再开口我对你的爱就消失了。”
“我恭候着。”Alpha笑了笑,并不惧威胁,“尽管你测试的方式也很不准确。”
“嘿!来,你给我指出来,一点一点的,说我这方案哪里有错?”
“……”
哦,哇喔。这两人真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讨论了起来。
卢夏 · 金德兰坐在这,翘着腿,托着腮,却同面前这一A一O横隔着银河。
一时间,他心中有许多感想:譬如小卷心菜虽然是真心实意地恭喜他退学,但他本人并不像宣称地讨厌徜徉在这学术的苦海中(他的新晋男友显然也是同道中人);又譬如当初确实是他提议做个实验,有九成真心,和一分坏心眼。
但他怎么觉得……自己现在做了这对情侣的套呢?
好吧,那他也要做个最大号的。
“溏,单单握住手腕会不会太浅显了,不好对比。”
卢夏开了口。
“需要我咬你后颈吗?”
另一个Alpha立时看过来,伊恩老兄的眼睛变成了深蓝色,噢天哪,卢夏 · 金德兰的心砰砰直跳,他可真喜欢恶作剧!
【作者有话说】
噢,小卢!
最近不是很流行什么“冷脸萌”吗,感觉我家这两位是“冷脸贱”和“热脸贱”……
p.s. 大家的番外提议我全部看到了,珍鞠躬之!思考之!!!
p.s.s. 我想给他们写个“讨人厌的同班同学怎么是我的皇太子未婚夫!?”这种俗俗的paro……但我想单开一本(又在画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