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转转,查理还是回到了自由城邦。
自由城邦的人们早已望眼欲穿,好不容易盼到会长回来了,整座城都开心得像是过节。查理虽然不是一个喜欢铺张浪费、好大喜功的人,胡安的很多欢迎仪式都被他打了回去,但架不住城民们自己想庆祝。
城里开了新的花店,为了庆祝会长归来,免费给行人送花。
许多商铺,譬如咖喱与香辛料等等,都搞起了打折活动。就连来往客商,都获益良多。这可是在自由城邦,他们得了便宜,也不好就这么走了,给高塔送礼送不出去,便给魔法议会正在积极筹办的学校投钱。
城里到处张灯结彩的,一片欢庆。
见大家都这么开心,查理也就任他们去了。只是城民们太热情了,就给他造成了另一重麻烦,那就是不敢轻易出门。
在自己的地盘还得乔装打扮才能上街,实在太过麻烦,于是查理过了好一段深居简出的日子,日日都在高塔里处理堆积的公务。
等到城民们的热情稍稍退去,查理这才带着温斯顿,重新住进了猫令十字街。
比起高塔来,查理还是更喜欢住在这里。
虽然房子不大,但住他、温斯顿还有本,绰绰有余。高塔虽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但缺少了一点生活的气息。
对,生活。
大卫和弗兰克本来是要跟着温斯顿来的,他们陪伴着温斯顿长大,理应跟着这位小主人跑。但温斯顿有一个骨头小本当电灯泡就够了,便对他们说:“等我在自由城邦站稳脚跟,你们再过来。”
两人因此暂时留在了绝望冰川,等候召唤。
没了照顾的人,自由城邦的人们便时不时能看到温斯顿,出现在猫令十字附近的集市上。这位阿奇柏德的首领,短短时日已经学会砍价了。
本也不愿意整日在家里跟温斯顿拈酸吃醋,他先是跟着猫在外面撒欢,后来又机缘巧合,加入了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
在绝望冰川尝到甜头后,本已经深刻体会到了权利的重要性。现在他每天都出街,督促猫令十字的各位住户争当文明标兵。
有时甚至会跨街执法。
温斯顿对此乐见其成,还对他说:“如果有谁不听你的,我给你撑腰。”
本想了想,反问:“要是他们也不听你的呢?”
温斯顿莞尔,“那我们再找查理。”
一人一骨,说是忽悠,更像是密谋。
说起其他的来,话不投机,但要是说去干坏事,那简直是头头是道。
你说查理为什么不管管?
哦,魔法在上,一根小骨头能干什么坏事呢?更何况那个长着一张英俊脸庞还擅长孔雀开屏的男人,会蒙蔽圣听。
当然,查理和温斯顿也没有一年到头都待在自由城邦。
随着时间流逝,托托兰多各地都从战争的阴霾里走了出来,整片大陆欣欣向荣,迸发出了无限生机。
到玛丽平定中部,创立蔷薇王朝时,托托兰多已经进入了蓬勃发展期。
查理虽然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但大方向已定,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都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办。
他便和温斯顿彻底开启了旅居的模式。
阿奇柏德没有那么多事务要处理,但温斯顿再怎么说也是首领,不可能一年到头都在外面。他又拒绝两地分居,所以每年他们都会回到绝望冰川住一段时间。
有时他们也会住在灰帽街,亦或是心血来潮,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像当年的弗洛伦斯一样,隐姓埋名,过普通的生活。
不出门的日子,他们也会窝在家里一起研究魔法。
查理书房里的书越来越多,各种各样的魔法残卷都被收拢了过来,供他翻阅。温斯顿也重新拾起了禁咒改良的事情,他初心不变,力求用最简短的咒语,打出最强的攻击。
这种感觉会令人上瘾。
最重要的,还是要精进空间魔法。
如果有一天,他们打开猫令十字的门,就可以直达绝望冰川,那岂不是想住哪里就住哪里?查理还为此专门向图钉借了镰刀,用来研究。
一年又一年,查理的空间魔法日益精进,传送距离也越来越远。
温斯顿的传信魔法也变得更强了,力求无论查理传送到哪儿,都能收到他的来信。他送给查理用来接收信息的媒介,从最初的金绿猫眼石耳坠,到后来的滴血红宝石,价格也越来越昂贵。
空间魔法也不止传送一个用途,后来,查理搞起了一项秘密研究,连温斯顿都没透露。
温斯顿很好奇,但他尊重查理的意愿,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多问。
直到有一天,查理说他成功了,邀请温斯顿来做一场魔法实验,但在开始前,他要先卖个关子,不告诉他具体是什么。
“这么神秘?”温斯顿打趣。
“来吗?”查理简简单单两个字,就把人直接勾走了。
实验的过程很简单,只需要温斯顿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坐下,闭目休息就可以了。他依言照做,感受到了魔法波动,但好像什么都还没发生,就听查理说:“可以睁眼了。”
温斯顿睁开眼来,世界已经大变样。
查理就站在他身前,换了副他从未见过的打扮,站在那个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的世界里,笑着跟他说:“欢迎来到少年怀特的奇幻冒险。”
温斯顿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查理跟他讲过的少年怀特的故事里,那个奇幻的异世界。他之所以感到陌生又熟悉,就是因为他听过却没见过。
此时此刻,他们就在纪白从小长大的那个福利院里。
温斯顿坐在了凉亭的摇椅中,身旁是一张石头做的小茶桌,而他的正前方,是院长种花的小院子。他轻而易举地就在那满院的花草里,看到了那棵名为“黑骑士”的山茶花。
突然,查理又道:“快走。”
温斯顿的身体快过了他的大脑,还不知道为何要跑呢,就跟着查理快步走了出去。两人步履不停,穿过檐下的走廊,走过拐角。
等到墙角把他们的身影遮住,查理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温斯顿好奇地也跟着他探出头去看,就见一个老头出现在凉亭里,正嚷嚷着谁坐了他的椅子,有点凶。
这是谁?
温斯顿还是头一次看到查理露出那么小心翼翼的神情,难得地透出几丝少年人捣了鬼又怕挨骂的意思来。
“那是这家福利院的院长,姓纪。”查理为他解惑。
纪白就是跟着院长姓的。
院长喜欢种花,也喜欢在凉亭的躺椅上吃茶下棋,顺便观赏他种的花。那可是他在这家福利院里至高无上的宝座,谁坐了都会挨骂。纪白也不例外。
温斯顿在少年怀特的故事里听说过福利院这类的词汇,跟“向日葵之家”的存在差不多,因此并不难理解。
他好奇的是,“这是你用魔法空间构建的幻境?”
可普通的幻境里,能有这么鲜活的人吗?
查理回答他,“这里是永恒梦乡。”
温斯顿有些惊奇,没想到查理竟把神器复刻出来了。转念又一想,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永恒梦乡起初并非一件神器,它就是梦境之神用自己的本源力量创造的异度空间,梦境之神陨落后,它才化作了一枚钥匙,留存了下来,藏于镜中。
迷宫之行,永恒梦乡彻底崩坏,消失于无形。
查理却从中得到了灵感,并在多年之后,以纪白的记忆为蓝本,复刻出了另一个永恒梦乡,一个装载着他的异世界美梦的地方。
这里的时间线是纪白穿越的好几年前,他刚刚在院长的资助下开始学画,院长也还没有死。瞧他骂起人来,还中气十足的。
说起来,院长是喜丧,无病无灾,在睡梦中就故去了。
他活得虽然不够长久,但在纪白的印象里,在他很小的时候,院长就已经很老了。等他长大了,院长还是那么老。
福利院其实早就是其他人在管了,但老院长还是没有走。他说他只是舍不得自己在凉亭里的宝座,但谁都知道他只是嘴硬心软。
他死的前一天,还指挥纪白去给他排队买隔壁那条街的网红汤包。
明明那家店开了十几年了,老院长都没光顾过几次。某天它火了,他就又要去跟风了,比年轻人还年轻人。
想到这个,查理又忍不住笑了笑。
温斯顿看着他的神情变化,像发现了新世界。在这里,他好像更自然地袒露着自己的心绪,怀念、快乐、哀伤……不,不是哀伤,他在悼念,但似乎并不悲伤。
“走吧。”查理抬头,迎上温斯顿的目光。
“不再多留一会儿?”温斯顿问。
“这里是我的梦乡,想要来,随时都可以,不急。”查理回答得语气轻快,脚步也很轻快,“你不想去外面看看吗?”
温斯顿便从善如流地跟上。
他确实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无限的好奇,不仅仅因为它是查理生活过的世界,也因为它与托托兰多有着极大的不同。
他也曾无数次根据查理的描绘而想象过,它究竟会是怎样的面貌,但当他真正看见了,他才知道,自己的想象有多贫瘠。
走出福利院,外面是一条并不算多么宽阔的街道。
他们漫步在开着各色小店的路上,那些店铺的牌匾上,涂抹着温斯顿并不认识的文字。这里虽然没有魔法,但来往的汽车方便又快捷。人们手中还握着名叫“手机”的东西,据说只要有信号,天南海北的人都可以联络。
走过一家有着落地玻璃窗的服装店时,温斯顿停下了脚步。
他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虽然黑发黑眸,但五官深邃,一看就是异邦人的长相,只有身上的衣服入乡随俗地换了。
“这叫什么?”温斯顿问。
“风衣。”查理也站在他身边看。温斯顿身高腿长,穿风衣正好,而他自己也换上了从前常穿的样式,白色的衬衣当外套,很适配这春日的天气,只是仍保留着金发碧眼的样貌。
至于纪白,他此刻还在上学,就让他继续在这个梦境里,当他的纪白吧。
服装店的店员看到外面来了两个外国帅哥,很想招呼他们进店逛一逛,但奈何,这是一家女装店。
查理很快把温斯顿给拉走了,这个自恋的人,照玻璃窗都没个够。
走过拐角,前方就是地铁的入口。
温斯顿一边跟着查理往下走,时刻注意着自己的姿态,免得因为东张西望而显得很没有见过世面,一边想起了矮人的地下王国,说道:“应该让达坦他们来看看,免得一天到晚喝了酒就开始吹牛。”
查理莞尔,用魔法变了两个手机出来,教会了温斯顿刷码乘车。
温斯顿马上就没空去吐槽别人了,他尽量表现得淡然,实则穷尽毕生之力,在最短时间内学习新东西,只为了轻描淡写说一句“简单”。
坐了几站地铁到了市中心,温斯顿又在路上遇见几个同样长着异邦面孔的人,发现他们好像也有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顿时心理平衡了。
“这个世界很大吗?”他问。
“比托托兰多还要大。只不过我如今能够构建出来的空间,也只有我最为熟悉的这一部分。”查理如实回答。
纪白从小生活在福利院,去过的城市不多。但好在那个时代是个信息化时代,他足不出户就可以接收到足够多的信息,信息的完备也有助于查理丰富梦境的细节。
他带着温斯顿坐地铁,在街头散步,排队买一杯奶茶,再去纪白曾经上过的小学走一走,然后成功被保安拦在外面。
两个可疑的外国人,进学校去做什么?
保安大叔投来了怀疑的目光,而那个可疑的外国人,还在无辜地嘬着奶茶,跟珍珠较劲。温斯顿喜欢这款奶茶的名字,珍珠奶茶,跟他珠宝商人的身份很配。
查理则看着熟悉的保安,心里不由感叹。
多年前,保安在抓他们点外卖,多年后,又把他拦在门外。温斯顿投来疑惑的目光,好像在问:这不是你构建的梦乡吗?怎么还会被拦?
查理无奈地摇摇头,随即把温斯顿拉走了。
待到无人处,他再带着温斯顿闪现在学校的楼顶。他们在楼顶观望,春日的和风吹得正舒服,阳光也不刺眼,往学校的操场看,学生们正在上体育课,整个操场上都洋溢着青春气息。
不会魔法的现代的学生们,论体能,自然是比不上能够在绝望冰川特训的魔丸的,温斯顿看了一会儿,问:“就是这样的人类,造出了你所说的人工智能,还能去宇宙探索吗?”
他说话时,头顶恰好飞过一架飞机。
穿着风衣的温斯顿一只手插兜,一只手拿着奶茶,真心实意地对异世界的人类提出了充满求知欲的疑问。
“没有魔法,有的时候未必是一件坏事。”
查理站在他身旁,看着那件熟悉的校服,听着熟悉的热闹的声音,嘴角带上了一丝浅笑,“但不能是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
托托兰多和异世界是两个不同的发展路子,讨论这个其实是没有意义的,但在许多地方,它们还是可以互相借鉴。
“我喜欢手机。”温斯顿坦然地承认他已经为异世界的科技所迷惑了,拿出手机,不怎么熟练地打开相机,对着查理拍一张。
哦,魔法在上,多么美丽。
温斯顿不禁又问:“我可以带回去吗?”
查理微笑,“不能。”
这可真是遗憾。
温斯顿决定回去自己鼓捣一下,看能不能用魔法鼓捣出这个东西来。
他正畅想呢,门口的保安大叔遥遥地看到学校楼顶上站了两个人,还以为是哪个学生想不开,吓得他冷汗都出来了,紧赶慢赶通知了其他人,跑过去一看——
那两个可疑的外国人!
“糟糕。”查理也没想到梦境里的保安大叔也那么敬业,当即顾不得暴露,拉着温斯顿赶紧跑。
温斯顿倒是乐在其中,“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西尔维诺那么热衷于逃课了。”
查理真的很想把他从飞机上丢下去。
没错,他们现在站在飞机上。
不是在飞机里面,而是在飞机上面。他以前看影视剧的时候,偶尔就会看到类似的画面,刚才突发奇想,带着温斯顿闪现在这里,唯一的感受是——
风真大啊。
温斯顿又在好奇发问:“它跟法勒理,谁能飞得比较高?”
查理:“那你应该去坐火箭。”
温斯顿敢想敢问:“可以坐吗?”
查理:“……”
十分钟后,查理带着温斯顿出现在商场里,带他坐上了观光小火车。原本他想让温斯顿体验一下超市门口的摇摇车的,可惜温斯顿腿太长了,坐不进去。
温斯顿对此接受良好,他一点都不介意这车上大半都是小孩子,只是惊奇于这种室内建筑里,还能开火车。
甚至还有溜冰场。
“你说滑冰也是一项用来比赛的运动?”温斯顿喝完了奶茶,手上又拿了一串糖葫芦,站在楼上的护栏边,往下面的溜冰场看。
“感兴趣吗?”查理问。
温斯顿自己没什么兴趣,但想着北地那个终年寒冷的地方,或许,偶尔来那么一两场与生存无关的比赛,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见识了许多风景,吃了很多对于温斯顿来说很新奇的食物,也跟普通的情侣一样,去电影院看了电影。
温斯顿生活在托托兰多,见多了魔法的绚烂,一眼就挑中了爱情片。哦,刻骨铭心的爱情,正适合他这样拥有伴侣的成熟男子。
就这样,他们在梦境里停留了整整三天。
三天过去,再睁开眼来,温斯顿下意识地看向了墙上的壁钟。距离他进入梦境,才过去了半个小时。
“感觉怎么样?”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温斯顿转过头去,就看到了坐在旁边另一张椅子上的查理。此情此景让他不由得想到了查理进入迷宫的那一次,他们也是坐在壁炉前,但却不能触碰,只能隔着时间相望。
“感觉不错。”温斯顿伸出手去,这一次,他牢牢地握住了查理的手,感受到了他的体温。
查理察觉到他的心绪似乎有些波动,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温斯顿已然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再次看向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问:“你想过回去吗?”
回哪儿去呢?现代吗?
查理摇摇头,没多犹豫,便回答道:“预兆石板的力量破开了时空,将我的灵魂送往那个地方,但归根结底,那只是一次偶然的定位。以托托兰多现有的魔法力量,还不足以帮助我找到梦中的那个坐标,而且——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假使有一天,托托兰多真的掌握了能够穿梭异世界的力量。即便这股力量掌握在查理自己手中,都是极可怕的。
因为有一就有二,这代表着一个开始。
谁能保证绝对的友好呢?
你是异世界的观光客,还是掌握着魔法的入侵者?
查理不愿意去赌。
因为他爱着那个地方。他宁愿那是永远回不去的第二故乡,也不愿意潘多拉的魔盒,有一天会通过他的手打开。
温斯顿略微一想,就明白了查理的意思。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理智、克制,好像永远都能保持理性,但那理性的外衣下,却藏着最浓郁的情感,让他始终为之沉迷。
“那就留在我身边吧,亲爱的查理。”温斯顿牵起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落下虔诚的吻。
他再抬起头来,在查理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的神明在微笑。
祂对他许下永恒不变的诺言,说:“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