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没头没尾的单日循环,两个人简直算得上是病急乱投医。
搭上前往摩天轮的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中,戚林把写满的笔记本拿给江亦深看,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一顿,得出的结论是类似于吃葡萄要吐葡萄皮的废话。
他们把小黑猫设置为原始锚点,江亦深在本子的正中央画了只猫咪头,延伸出几根箭头,从这一变化进行推理。
“起码我们可以大胆猜测,这个轮回并不是全方位的重置,既然有会出现变化的细节,就证明我们可以找到破局的地方。”
戚林歪着脑袋听他说话,头顶在玻璃窗上,随着车身的震动而晃动。
等到江亦深把本子画满小猫后,戚林才说:“还有一件事。”
“嗯?”
戚林拿过他手中的笔,在本子的右下角画了两个简笔画小人。
“为什么是我们?”
江亦深沉默下来,静静地看着他在小人头上写出两个人的名字缩写。
“我们才是最大的变量,只是思维定势让我们忽略了。”戚林又画了个小小的箭头,写着12.31,“为什么是今天?我们明明已经分手四个月了。”
是111天。江亦深在心中补充。
这几次循环几乎摧毁了他们对时间的认知,他在这时才恍然想起来,无论轮回多少次,今天都是12月的最后一天,他们分手四个月了,那个时候树叶还没掉光,整个世界都是金灿灿的,他们在路上走,落叶踩起来会响,像踩雪。
分手的原因很简单,“不合适”,不适合当爱人,反倒适合做朋友,起码只是朋友时,天然存在的分寸感下他们都更加坦诚和大胆。
没有电视剧里撕心裂肺的离开再挽留,感情在“不合适”的性格错位里越磨越淡,越磨越远,最后变成被踩碎的落叶,只剩下小片碎片堪堪挤在缝隙里。
戚林比他大一届,碎叶子拉扯着这段感情撑到他毕业,一阵风刮过来,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好像分手是最体面的结果了。
那是九月十一日,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星期三,江亦深主动提的分手。
分手的导火索幼稚而别扭,戚林生着病回学校给他送东西,具体送的什么甚至都已经淡忘,可能是一件衣服——他不理解为什么戚林不愿意提前告诉他生病了,自己完全可以等晚上去戚林新租的房子照顾他,而戚林只是觉得他那段时间太忙碌,而自己不过有些感冒,多带一包纸的事。
他们为这件事大吵一架,滑稽的是,两个人吵架的出发点都是对方不肯理所应当地接受自己的关心。
很矫情的情绪,却是“不合适”这个大命题下的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一层层“他好像没那么爱我”之上,终于把他们熬成只会和彼此说难听话的模样,江亦深觉得爱变得有些痛苦,他不想让这段曾经美好的情谊面目全非,便选择了终止。
一年里的后半段体感过得更快,特别是对于日子被学期分割好的学生来说,一眨眼就是四个月。
更不用说他今年下半年过得实在是糟糕。分手后一个月,父亲生了重病,送去首都做手术,江亦深这三个月往返在两个城市之间,52块钱的高铁票攒了厚厚一摞,只不过研究生算是彻底没得考,混沌一片的前途压得他喘不过气。
江亦深知道戚林毕业后留在这个城市租房,准备明年春天的省考。他很多次想要再和戚林见面,可生活裹挟着他不回头地往前走,分手就像九月的一场秋雨,后知后觉的寒冷始终缠绵在身上,淡淡的却避不开,一缠就是四个月。
“江亦深。”戚林叫了他一声。
“嗯。”他下意识应道,目光移下去,发现戚林在自己的火柴人头上画了一个问号。
戚林瞧他的样子就知道刚刚在走神,他把问号描一遍,复述着刚刚说的话:“我说,你以前有没有发过什么誓,或者许过什么愿?”
江亦深愣了下:“发什么誓?”
“发……”戚林着实难以开口,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除了长长久久、地久天长、海枯石烂等一干词汇外的、可以表现出情深义重含义的、不那么肉麻的词语。
这是他天马行空的推断,毕竟把一对曾经的情侣困在一年的最后一天,怎么想都像是感情上的天罚。
但不用他说,江亦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表情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他们对视了几秒。
江亦深憋了半天,结果说:“你呢?”
戚林傻眼了,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耳聋了几秒,错过了江亦深的回答,直接跳到了理直气壮的反问环节:“啊?”
“你没有许过这种愿吗?”江亦深见他这个模样,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眼睛里充满不可思议。
“我……”戚林不小心咬了下舌尖,“许、许过。”
江亦深看他答得这么勉强,冷冷笑了一下:“你肯定没有我许的多。”
奇怪的胜负欲陡然升起,戚林在弄明白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之前,嘴比脑子快:“你又不知道,凭什么这样说。”
“因为我随时随地都在许愿。”江亦深必须要逞这个强,丝毫不觉得攀比这种事有什么难堪的,“我跟凡子打球进三分都要许愿。”
戚林理智尚存,忍了忍不想和他争这个,但他垂眼看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小人,退一步越想越气,便说:“我比你用心多了,我都是去寺庙许愿,每到一个城市都会去当地寺庙请愿。”
江亦深哑然,半晌才说:“这就没办法了,根本不知道是哪个愿在起效。”
新思路再次走入死胡同,公交车载着两个平静又绝望的人开到摩天轮站。
笔记本翻开新一页,江亦深将这页命名为观云计划,来验证摩天轮附近磁场不同的猜想。
他们把云的移速总结为时空流速,把名词同义替换,高档一些,听起来好像成果丰富的样子。
时空流速用个体来感受太主观,他们认认真真地坐在长椅上,仰着脑袋记录了不少数据。
江亦深试图用镜头去录下视频,再逐帧分析,可一切经过科技载体再呈现后,似乎都会被矫正误差,他们只好借助自己的观察能力。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研究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
这一天过得很快,他们决定验证单日循环是否会因为他们的汇合而打破,便没有再进行太多过火的操作。
转日一睁眼,连屋子里的气味都变得熟悉,他们无可避免地循环在12月31日这一天,看来仅仅汇合并不是打破循环的关键。
他们难得没有再为此焦虑,今日行程已经规划好,戚林郑重其事地再掀开笔记本下一页,计划着晚上一起去参加聚会。
虽然并没有对这场party抱太大希望,但未知永远是最值得期待的,万一就是这一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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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酒吧二楼包厢,楼道内是香薰与酒精混杂的味道,跨年夜四处都热闹,酒保在走廊间穿行,隔着玻璃门也能听到两侧房间的吵嚷声。
戚林走在前面,江亦深跟在之后一步远的地方,没什么过多交流,冷酷得像来包厢执行暗杀任务。
今晚的跨年派对一共六个人,都是他们在大学里认识的朋友,彼此相熟,氛围融洽,在他们推门而入时,大家脸上还挂着轻松的笑容。
尽管预料到共同出现会引起朋友们的轰动,可当二人站在众人眼前时,造成的大规模静默效果还是让人如芒在背。
许白礼坐的离门最近,他首当其冲,两只眼睛快要瞪得掉出来,紧接着就是叽里咕噜地转起来,从上到下扫射戚林。
戚林被他看得心虚,只觉得江亦深像黏在身上的烫手山芋,连眼神互动都不敢,立刻目不斜视地走到许白礼身边坐下。
六个人目送戚林坐到最左边,又齐刷刷地看向江亦深,再目送他坐到最右边凡子的身旁。
一左一右,像个背背佳一样把屋子夹住,许白礼觉得自己呼吸不上来了。
“喝啊。”江亦深说。
话音落下,包厢内紧绷的弦才松快几分,凡子跟着干笑两声:“啊,喝,大家继续。”
屏幕里仍在高声唱着流行乐,江亦深抬手切了首鼓点强烈的摇滚,总算让屋子里热闹了一些。
在噼里啪啦的乐器合奏声里,许白礼咬着牙微微偏过头,怒视着戚林。
戚林被他看得头发都炸起来,状似不动声色地拿了杯酒,压在唇边抿了口,试图装死蒙混过关。
许白礼长了张书卷气十足的脸,出口却十分肮脏:“戚林,你要是复合,我就把他送你的仙人掌的刺一根根拔掉,我早看那破球不顺眼了。”
戚林一抖,飞快看了他一眼,又飞快挪开视线:“……仙人球是无辜的。”
“你现在复合就是重蹈覆辙,我可不想再看你那个样子。”
戚林安静了一会儿,只是说:“我没有要复合,今天只是碰巧。”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许白礼用余光看到另一端的江亦深也在和凡子狗狗祟祟地说话,意味深长道,“江亦深的酒量就是三杯倒,他要是喝醉了,你离他远点。”
戚林没有接话。
江亦深的酒品飘忽不定,但是公认的粘人,一喝多就要找人亲,就连仙人球也不放过。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戚林也不知道分手后的江亦深喝醉酒是什么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