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江亦深的第一场约会，地点在城市的文化中心。
这场约会开始得很突然，自从上次凡子摔进医院后，他和江亦深的联系多了不少。
戚林是个不喜欢暧昧期的人，他能看出来江亦深在单方面和他暧昧，且在单方面患得患失地拉扯，包括本次同游，但他已经决定把这场出行定义为约会。
他以前喜欢来这边散步，绕着广场走一走，累了就坐在树下看看花儿看看草，人工湖环着城市剧院，阳光洒下来，水面与建筑镜面相映生辉，亮晶晶一片。周边坐落着图书馆和几个博物馆，场地开阔，散散步便觉心旷神怡。
但江亦深问他有没有去过的时候，戚林说还没有。
约定在上午十点，各个场馆刚刚开馆的时间。
江亦深似乎对约会很紧张，紧张到他没有注意到第一次来这里的戚林全程领着他找到地铁出站口，轻车熟路地进入广场。
夏天的太阳晒得空气也滚烫，可他们走在一起却不觉得炎热，戚林在前面走着，过了半晌才问：“我们去哪里？”
“啊……我们去，美术馆怎么样？”江亦深问。
“哦，好呀。”戚林点点头。
他们僵硬地共同走了一段路，中途路过一支在广场外围排练舞蹈的老太太，路过两个你追我赶还绕着他们转了几圈的小朋友，路过一对在湖边拥抱的小情侣，戚林终于主动打破沉默：“你平时喜欢去美术馆？”
“呃。”江亦深看他一眼，清了清嗓子，说，“偶尔来，有新画展的时候就来看。”
戚林十分捧场：“你懂画呀。”
江亦深沉默了，戚林怀疑他是被自己尴尬得神情恍惚。良久之后，江亦深才说：“其实我平时不去美术馆，我一般都去科技馆，里面比较好玩儿。”
他说得过于直接，让戚林没忍住笑了起来，他停下脚步，认真看了会儿地图，伪装成初来者的模样：“那我们去科技馆玩儿。”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看地图，几个场馆的方位闭着眼也能找到。
江亦深今天非常用心地打扮了自己，尽管他的短头发吹不出造型，衣服怎么换也就是那几套，但不知怎的展现出了焕然一新的精神面貌，戚林偷偷观察了一会儿，觉得是因为他换了新味道，不知是男香还是洗衣液。
他很贴心地提前准备了一百个防止无聊的话题，让两个人走去科技馆的路上不至于太尴尬。
但戚林又不是傻子，还不至于在江亦深问出“那你平时喜欢吃哪家餐厅”时发觉不出这人在捧读。
科技馆里的游客略多一些，打眼看过去全是横冲直撞的小朋友，他们站在小朋友堆里，成为无助的巨人。
江亦深终于说出一句非台词的话：“我们是不是不该来这里？”
“挺好的啊。”戚林四下打量着，“看着很有趣。”
这次是真心话，他来文化中心散步那么多次，从来没有进来过，这里看起来是个奇妙的科学乐园，孩子们的嬉闹声成为不可或缺的一种氛围。
几个小朋友围着一个铜盘发出惊呼，戚林凑近去看，是个小姑娘在根据指引做实验，把两只手沾湿后摩擦盆耳，盘内的水便荡起大片的水花。
“什么原理？”戚林小声问。
江亦深也小声说：“共振。”
戚林“哇”了一声，又走过去看一旁的展柜：“好厉害。”
江亦深感觉有点怪怪的，追上前去：“我怎么感觉你在哄小孩儿呢？”
“哪有。”戚林笑了下，他低头去看展柜，玻璃下方是一处小平台，放着一块U形板。
他握住U型板，用力合拢它，透过玻璃，板子上亮出五彩条纹，鲜艳地流动着。
展品叫“看得见的力”，江亦深趴在玻璃上，很近距离地看着，轻声说：“这是光弹效应，你越用力，双折射就越明显，条纹就越亮。这块玻璃是偏振片，透过偏振片才能看到颜色。”
他说完默默闭嘴，这些内容就写在展板旁边，戚林自然能看到，他重新说一遍倒显得在开屏一样刻意。
可戚林只是戳戳他放在玻璃上的脑袋：“很有意思，是不是？”
江亦深立刻说：“你就是在哄小孩儿。”
戚林装作没有发现江亦深刚刚其实一直趴在那里看他的手，转身去下一个展示柜：“才没有。”
“我们在约会！”江亦深也不演了，在他身边喋喋不休，“我改变主意了，我们去美术馆吧，这里太幼稚了。”
戚林终于笑起来，他转头看江亦深，重复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江亦深看他的笑，心里像被电流窜过一样，酥酥麻麻的。心跳变得很快，他总觉得戚林能看透他的所有想法。
“是吗？”戚林把尾音拖得很长，牵着江亦深的呼吸拉长，半晌才不轻不重地放下，“那好吧。”
不知谁按下了展品的启动按钮，上升气流正在旋转着形成空气漩涡，一道高而直的龙卷风正在眼前成型，声音吸引了几个过路游客围观，他们仰着头，安静地看着涡流转动，声响激烈，几秒钟后又渐渐消散。
人群散去，戚林说：“一点也不幼稚，我第一次来，以前没有见过这些。这是你喜欢的东西？”
“嗯……”江亦深低头悄悄看他。
“很酷。”戚林笑了起来，他仍然注视着模拟龙卷风的设备，那里有还没有散开的气团，一缕缕像干冰一样缥缈地沉浮。
江亦深在这一刻确认一件事情，戚林确确实实从始至终都知道他在做什么，还十分配合地出演不知情的好朋友身份。
确认之后，他反倒松一口气，和戚林搞暧昧的难度系数太高了，他们明明都是情感很内敛的人，却好像每一步都踩在加速器上，很快地相熟、很快地见面、很快地进入暧昧。
快速到让江亦深常常产生错觉，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如今被强行明牌，反倒坦然了不少。
科技馆的一层每个装置都能互动，他们偶尔围观小朋友玩，偶尔和小朋友抢，起初还都端着架子放不开，到后面渐渐沉浸其中，快要忘了这场约会的本质。
江亦深成为小朋友家长最信任的讲解员，走到哪里屁股后面都跟着几个，让他苦恼无比：“怎么办，我们要不要逃？”
戚林成为小朋友家长最信任的代理家长，此时也有些受不了：“我们偷偷去后门躲会儿。”
后门有个小卖部，他们斥巨资买了两根烤肠，坐在一旁的小沙发上慢悠悠地啃。
小卖部里弥漫着爆米花的味道，距离此处最近的设施是最速降线，直线、摆线和任意曲线三条轨道，把小球从顶端落下，看哪一条轨道的小球最先到达。
一个初中生在乐此不疲地爬上爬下，玩了四个回合，戚林看到他每玩一次都在研究不同的轨道，瞧着神情认真严肃。
“你喜欢这里吗？”江亦深问。
“喜欢啊。”戚林咬了口烤肠，“我喜欢好玩的地方。”
江亦深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会喜欢那种……”
他寻找着措辞：“..….比较文艺的。”
“我又看不懂那些。”戚林哭笑不得，“谁不喜欢好玩的东西啊。”
江亦深试图为自己的初始规划做解释：“看画展很有氛围感嘛。”
戚林看着三个小球再一次同时落下，发出三声很轻的碰撞声，初中生啪嗒啪嗒跑下楼梯，把三个球重新抱回顶端。
他说：“如果是我的话，我和不感兴趣的人才去看画展，因为画不懂，人也不懂，那里面安静，不需要说很多话，转一圈下来，能维持很体面的距离感。”
江亦深愣了一下，逐字逐句分析了话中之意，问：“那如果我……没有提议来科技馆呢？”
戚林咬着烤肠的竹签，语气很平静：“你能忍住在看画的时候不说话？”
“好像不行。”江亦深听懂了，也笑了起来。
他在这时才认识到了一个不同的戚林，比哄小孩时候还要生动的、真实的戚林。
那是戚林评价一个人的原则，他并不会觉得两个什么也不懂的人去硬扯文艺是在装逼，毕竟初次约会想要搞点浪漫也能够理解。戚林给与他相处的人提供超级大的容错率，他想要的只是某种感觉，某种相处中的投缘。
江亦深觉得他达到了戚林的心理预期，虽然在和小朋友聊天时不够成熟，声音还很大，看起来不怎么绅士，又手上没把门儿的，玩动滑轮时因为力气太大不小心把戚林弹了上去，还有些不太会和长辈相处，被小朋友家长搭话时尴尬地落荒而逃……
但是戚林似乎真的玩得很高兴。
这场游玩最终改变性质，谁也没想起来是在约会，直到晚上江亦深带着快乐的笑容回宿舍，被路凡询问“有没有戏”时，才后知后觉有点不妙。
凡子对他带戚林去科技馆的行径表示极大震撼，拒绝给江亦深提供任何情感援助。
江亦深踌躇着要不要发个消息说点什么，正捧着手机犹豫，便收到了戚林的微信。
-小戚学长：今天很高兴(〃^▽^〃)。谢谢你的午饭，下周我请你看电影呀。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暖昧期，但是发现他俩好像很难有暖昧期……70喜欢稳定的关系，他对不喜欢的人拒绝暖昧，对喜欢的人一路绿灯……于是只好写了第一次约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