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隔壁屋子聊得怎么样,戚林端坐着聆听半晌没听见一个字,怀疑江长鹏压根没有打电话。
江亦深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托着下巴打瞌睡。
十分钟后江长鹏才把卧室门拉开一条缝,只露出半张脸,确保声音能传出来:“你们走吧。”
听见动静,江亦深走近些,可那房门又砰一声关上,不留情面地将他拒之门外。
“爸我考完试了,我走哪儿去?”
江长鹏起初不搭理他,江亦深便一个劲敲门,把人憋急了挤出来一句:“在学校呆着。”
“哦。”江亦深转头看了眼戚林,又问,“我妈说什么了?”
“自己问去。”江长鹏的回答格外无情。
江亦深踌躇一会儿,拿起外套穿好。
戚林压低声音:“真走?”
“走。”江亦深拉上戚林的手,沉重的防盗门打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响,就算作是打了招呼,江亦深又补了一句,“我先走了。”
江长鹏仍然没有做声。
经过下半年的相处,江亦深其实能分得清老爸在什么时候是闹别扭,什么时间是真的没心力讲话。
出柜出得很潦草,老爸生气是实打实的生气,可只有在卧室里的这十几分钟,他才真正开始消化这件事。
“叔叔还好吗?”戚林有些不安,“他看起来有点……”
“等晚上我再来看看。”江亦深帮他把围巾系好。
他心里已经有数,让老爸难以接受的并不是出柜,而是他只告诉了徐华盈,却没有告诉他。
江长鹏进医院一趟也算是生死线上走一回,很多事比从前看得更开,以前他时不时就要问问江亦深毕业的打算,总是一副未雨绸缪之势,自打他从医院出来,也不再操心这些,江亦深选择自己考研,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他也从没有干涉。
比起江亦深谈男朋友,自己儿子和前妻更亲这件事显然更令他产生落差。
坐上回出租屋的车,江亦深捧着手机给老妈发了消息,只是对面大概在工作,一直没有回复。
吵架时口不择言,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每句话都往心窝上扎。
他寄希望于今日还能循环,但回忆起昨晚两个人迷离混乱的过程,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在某些动情时刻接过吻了。
晚上他又回家一趟,敲半天没人应,钥匙开门也不见人影,打电话过去才知道江长鹏吃完饭出门消食了,两个人到最后也没能见上面,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谁有意为之。
辛辛苦苦等到零点,不出所料地进入1月11日,江亦深彻底认命。
老妈在很晚的时候回了消息,说江长鹏的确找她了解情况,只不过并不是打电话,只是发微信。
江亦深没问她打算怎么回复,这是爹妈之间的事,确切来说是离异夫妻之间的事,他并不想掺和。
即便过程鸡飞狗跳,但好歹是成功把柜门踹开了,了却心头大事,江亦深终于得空喘口气,拉戚林去逛超市,把上次没有买成的蛋卷酥带回家。
好景不长,在蛋卷酥落入购物车的那一刻,凡子给他带来一个仿佛一锅美味佳肴里打入臭鸡蛋的消息。
这超市可能有某种诞生烦恼的魔力,江亦深在心中将此处拉入黑名单。
凡子说得很委婉,说最近有人在四处传江亦深的感情状况。
刚看见这段话时,江亦深只觉得一秒钟之内在脸上气出八个火疖子,他看了眼身边认真查看生产日期的戚林,怒而回复:什么状况?!
凡子说:说你是同性恋。
江亦深的怒火平复了一些,说:本来就是。
凡子的正在输入断断续续了一分钟:?你是不是谈恋爱谈傻逼了?
江亦深挨了顿匪夷所思的骂,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凡子又补充道:于嘉明传的。
这三个字晦气得屏幕都不干净了,江亦深在看见这个名字的第一眼就把手机拿远,生怕这人从手机里钻出来。
鬼啊这是鬼啊!
凡子:其实认识你的都知道你有对象,但他这样挺不厚道的你懂吧。
岂止是不厚道,完全就是打击报复,多半是上次被戚林他妈妈说得心里有气,便把气撒到他们俩人身上。
江亦深问:这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凡子:安雨风说的。
江亦深困惑不已,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情节:这人谁?
凡子发了个问号,又很快撤回,删删改改半天,最后说:哦不对发错人了。
江亦深:???
下一秒,在精挑细选蛋卷酥的戚林的口袋震动一下。
江亦深眼睁睁看着戚林把蛋卷酥妥帖地放进购物车里,随后拿出手机查看新消息。
他都不用猜就知道那是凡子发来的,不知怎的在一瞬间共情了一秒老爸发现自己与老妈私下联系很多时的心情。
“谁在找你?”江亦深用震惊无比的语气问。
戚林头也不抬,认真地打字:“路凡。”
“他找你干嘛?”江亦深觉得自己像电视剧里面对犯罪嫌疑人的无助路人。
戚林看他一眼,笑了下:“干嘛呀,只许你偷偷找许白礼,不许我偷偷找路凡。”
“什么跟什么!”江亦深越发凌乱,直接走上去抓住戚林的手腕,试图阻止他再把注意力停留在手机里,“你们又瞒着我干嘛了?”
“哪里有瞒着你。”戚林想了下,发现还真没来得及和江亦深对齐计划进度,“哦,我准备让权益部帮忙揭发于嘉明他们私吞公款。”
购物车咕噜噜响,听得人有点应激,戚林推着车慢悠悠地走,边挑零食边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当时在9月11日的迎新晚会彩排现场,偷听到了权益部聊天?”
这事江亦深记得很深,他们在那时候才知道权益部那位部长跟何健有点私人恩怨。
“当时部长边上站了个女生,你还记得吗?”
这谁能记得?那后台里不是男的就是女的,一抓一大把。
戚林比划了一下:“就是她吐槽了何健,然后还提到了外联的八卦,说新招进来的学弟装富,在校外养好多鱼,被扒后挂出来了。”
江亦深从回忆里寻觅良久,意外发现当真有印象:“哦我记得。”
只不过他们当时正忙着找何健本尊,对这些闲聊没太放心上,没等听完就走了。
戚林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放大一张照片,举到江亦深面前。
“我去学校超话找了,这是当时被挂的外联学弟。”
江亦深看清照片上的脸,瞳孔缩了缩:“啊……这是——”
“熟人了,是吧?”
照片是一张合影截取下来的部分,江亦深盯着那图片,男生的五官从二维平面上脱离,渐渐与记忆中一个生动的形象重叠——顶着那张脸的人推开一扇深褐色的大门,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
他手里拿着一叠发票,一只手探过来接。镜头顺着这只手转过去,明亮宽敞的办公室,空调冷气开得很足,一坐一站两个人,电脑桌后的是何健,淡漠地望着这边,接发票的人搓开几张纸,神情带着不屑。
接下来他会说——怎么就报了四万块?不是说了报六万吗?
回忆至此戛然而止,江亦深看向戚林。
“就是我们在外联办公室见过的那个学弟。给于嘉明办事的。”戚林收回手机,肯定了他的猜测。
江亦深心绪翻涌:“你……”
“当时讲八卦的女生叫安雨风,凡子的朋友,我和她加微信聊了下,她很讨厌外联的行事作风,愿意跟我们一起推个波助个澜,会找时机不经意把那人的钱怎么来的给权益部长透个底,之后就看那位部长的了。”
戚林说这些时面上云淡风轻,只是在努力把货架最里面的一袋薯片掏出来,他坚信摆在里面的生产日期更近。
江亦深有些失语,他沉默半晌才说:“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就这两天啊。”戚林终于成功掏出来薯片,很认真地将凹进去的四个角都捋平,“我和安雨风本来打算见一面线下说,谁知道碰上你爸买炮……”
“我……”江亦深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对此全然不知,“我不知道,全让你一个人做了。”
“没什么的,你这两天烦恼也够多了。”戚林说完,把薯片摆在蛋卷酥身边。
他要推车走,突然又想起来什么,转头看到定在原地的江亦深,解释说:“我的意思是,我有几次想跟你说,但当时你在处理和叔叔的事情,不太合时宜,就没说。”
坐在蛋卷酥旁边的薯片倒了下来,戚林弯腰把它重新立好。
下一秒江亦深忽然贴近,一把将挡在两人之间的购物车扯到身后,很用力地抱住戚林。
他的力气太大,将人死死勒在怀里,脑袋使劲蹭蹭他的侧颈,压得鼻子发酸。
“你怎么这么厉害。”江亦深嘟囔着叫他,“好喜欢你。”
戚林被他抱着,只能微仰着头,看到被江亦深撞飞的购物车里,他刚摆好的排排坐的酸奶威化饼干巧克力蛋卷酥薯片一齐脑袋朝下倒成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