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声响把姜若从不安稳的梦境里惊醒。他坐起来,原本搭腿上的薄毯滑落在地。
“怎么睡沙发上?”郁明简边脱大衣边问。
姜若怔怔看向出现在玄关的Alpha:“你今天回好早。”
郁明简原本低着眸,听见这句话,抬眼掠了姜若两秒。姜若面色苍白,碎发沾着额头,像做了噩梦。
郁明简顿了顿,说:“听黎颂说,你在医院状况很不好。”
姜若没出声,抱腿坐在沙发上,缩成小小的一团。他没穿袜子,瘦细的脚踝从睡裤下露出,看起来有些冷。
“对不起。”姜若轻声说。
姜若又在习惯性道歉。但他说话时,注意力却并未集中在此刻,就像还没从某种莫名的恐惧里挣脱。
黎颂说姜若对医院存在特殊恐惧,郁明简还怀疑黎颂夸张,此刻见到本人,才确信姜若是真的害怕。
[患者在分化阶段遭遇过严重的创伤。]
[创伤导致患者的生理出现应激反应,造成本应继续分化的腺体非正常停滞]。
“你的检查报告。”
郁明简把文件夹扔到茶几上。
姜若呼吸一紧。他当然想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但同时,他又不敢知道。如果是很严重的状况怎么办?严重到他自己一个人无法处理怎么办?
打开这份报告,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必须得从这里离开了?他不可以成为郁明简的麻烦。
明简选择他,就是因为他……足够听话,不会成为一个麻烦。
可就连这样,他都做不到了。
姜若越想越难受,不由得低下酸痛发红的眼睛。还没看报告,似乎就已预判自己无可救药。郁明简本不打算说什么,把报告给姜若就自己上楼,见姜若这幅样子,不耐烦地笑一声,索性挑明道:“怕什么,又不是大问题。”
“你不是Beta,”他紧接着开口,“而是Omega。”
姜若脑海里空白了一瞬。
“你有Omega腺体,不过没有发育完全,光靠指检无法触摸,医学名词是应激性腺体发育障碍。”
说到这,郁明简挑挑眉:“我第一次听说这种病。”
姜若的耳膜持续发出嗡鸣。母亲死后,他不敢再去医院,即使生病也只是去药房,胡乱买些药吃……十年来,不管他自己或身边的人,都理所当然认为他是Beta……
现在,郁明简却告诉他,他是Omega。
姜若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
他的动作落入郁明简眼中,令Alpha想起姜若的另一项诊断结果。既然必须面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如把所有现实都告诉他。
“不只腺体,”郁明简淡淡道,“你也有生殖腔,不过,同样没有发育完全,受孕概率极低。”
郁明简的话,一字一字,清楚分明落入姜若耳中,却需要姜若耗费很大力气,才能理解。
明简告诉他,他有生殖腔。
他的生殖腔,是不健全的,无法受孕……
“大致情况就这样,详细的检查结果你自己看。”郁明简无意多说,转身上楼,半路又扔下一句,“要睡觉去床上睡。”
那之后,姜若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直到深夜,郁明简都睡着了,忽然被一阵窸窣声响弄醒。
“大晚上的搞什么?”
睡觉被吵醒,郁明简起床气正重,站在楼梯口冷眸打量姜若。姜若穿上了棉服,戴着帽子、手套,身边是他那个满是划痕的旧拉杆箱。
见姜若这幅样子,郁明简被气笑了:“你要去哪里?”
姜若只想悄然离开,没想过吵醒郁明简。他无措地站着,发抖的指尖攥紧箱子拉杆。
“……我在这不方便。”
“什么意思?”
“我看过检查报告了,”姜若闷声说,“里面说得很清楚,像我的这种病,第一次……第一次出状况,以后就还会再出现,而且就算使用抑制剂,也不太有效。”说到这里,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不敢面对郁明简,所以打算半夜悄然离开,等早上再给郁明简发信息。
可没想到,竟然吵醒了对方。
真狼狈啊,连离开这样一件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郁明简没再说话。两人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沉默在昏暗寂静的空间里积聚。
姜若的鼻腔泛起一股酸涩。这么多年,他一直认为自己是Beta。虽然没什么特别,普普通通活着,但至少拥有正常的身体。
现在才知道,原来他连“正常的身体”都没有。
他不只是走路走不好。要是走不好路,比别人更容易摔跤,那就摔吧。不过是有些不方便、有些疼痛罢了。
但是,他是残缺的Omega。
如果能够早一点知道……
早一点知道,他就不会跟郁明简结婚了。
不结婚,就不会住在一起。即使发现自己是Omega,也不会被郁明简知道。他可以躲进只有他的壳子里,独自忍耐、消化这个事实。
可是现在,自己的残缺,从外到内,以冷冰冰的医学检查,扒开了完全裸露在郁明简眼底。
姜若吸了吸气,隔着手套擦擦眼睛:“我继续住这,很麻烦吧。”
客厅没开灯,姜若清瘦的身形被阴影笼罩着。
“哪方面麻烦?”郁明简走近一步。
姜若不想再回忆,难堪道:“别问了。”
“姜若,”郁明简又欺近一步,几乎贴住姜若身体。他把姜若抵到墙边,语气模糊说:“你结婚时真没想过,跟一个Alpha结婚,婚后会发生什么吗。”
[应激性腺体发育障碍。]
[除紊乱、不规律发情,感统失衡也是该病所致症状之一。情绪焦虑、紧张,神经系统失去对肢体控制,导致走路摔倒。]
[若能及时就医检查,通过介入治疗,可实现治愈。]
[可惜的是,本完全可治愈的疾病,因患者未及时就医,已错过治疗期,常规手段失去治愈可能性。]
医院的诊断陈述非常详细。每一个字,姜若都一遍一遍,读了很多次。
被郁明简堵在柜门边,检查单上的每个字,再次冷冰冰浮现姜若脑海。
“想过啊。”姜若声调发抖。
郁明简一顿。
他问出口,并未预料姜若的答案。当姜若这样直接告诉他,竟让他一时有些无措了。
“想过也有错吗?”
姜若抬起袖子再次重重擦眼睛,棉服袖口处的纽扣刮过眼角,让他一阵刺痛。
说完这句,似乎抽走姜若的力气。他挣开郁明简,转身默默拿起行李箱,打开眼前的房门。
夜色铺满整个世界,冷风刮在脸上。
行李箱的轮毂在路面发出声响。混乱的情绪,让姜若只想快点离开小区、走到街上,随便拦下一辆出租车,随便去某个地方。他心神不宁,还没走出院子,心脏猛地一坠,肢体变得不听使唤,不受控地往地上摔去。
行李箱哐当倒地。
周遭景象扭曲,疼痛后知后觉窜入骨头。
不等他自己起来,身体被人按住了。Alpha握住他一只胳臂,把他从地面拉起。
“这样还想一个人半夜跑掉,没走到街上,你的破箱子要摔烂了。”
到这时候,郁明简还在讥讽他。姜若眼泪刷地落下来,自暴自弃哭道:“摔烂就摔烂吧!”
郁明简把姜若打横抱起。
胳臂、腰、腿,哪里都单薄得可怜,攥在手里,瘦瘦的,一点重量都没有。他没理会姜若的哭泣与挣扎,大步回房。
门砰地关闭,夜色与冷风,被阻隔在室外。
“你放开我!”姜若哭着喊。
郁明简置若罔闻,在沙发上坐下来,往后一靠,没松开姜若的腰,让对方跨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亲密”。
亲密得仿佛Alpha在安抚自己的Omega。但对此刻的姜若而言,只愈发难堪委屈。他不明白事到如今,为何郁明简还要捉弄他!
姜若哭泣道:“放开我。”
“等你哭完。”
哭泣哪有那么容易停止?姜若眼睛通红,几乎有些生气了,在郁明简腿上挣动:“放开啊!”
“现在不行,”郁明简闷声一笑,“另外,不要在Alpha的腿上乱动。”
客厅里没有开灯,从玄关过来的光线很微弱,让他的长眸显得暗沉:“我没说你想过是错的,也没有赶你走。你为什么要自己走掉?”
姜若浑身发抖。
“坦白说,我不觉得你的病有什么,”郁明简的手掌按住姜若后背,隔着棉服,他能感受到坐在自己腿上的Omega,即使置身温暖的室内,仍然细细地、压抑地颤抖,“这世界上的疑难杂症很多,你不过偶尔状况不稳定,会像Omega一样发情,有什么可难过的。”
郁明简的话语,没多少情绪起伏,可一瞬间,姜若几乎产生了郁明简在安慰他的错觉。
姜若更加难过了。
难过自己残缺的身体。
难过自己残缺的身体,暴露于最在意的Alpha面前。
“哪里好了,我连路都走不好。”他哽咽说。
郁明简低低笑了。这笑声就似乎,姜若的哭泣,取悦了他。
不。
是的确取悦了他。
平时的姜若,眉目是不打眼。但当他哭起来,眼尾发红,黑眸潮湿,泪水一颗一颗的掉……原本平淡的面孔,就会忽然变得有意思起来。
“既然知道走不好路,还半夜往外跑?要是又发情怎么办?”
不知道。姜若没想过那些。他只是不愿再让郁明简看到他的狼狈不堪。
“报告写得很清楚,抑制剂没用,你打算一个人怎么处理发情期?”
姜若没有回答,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抽泣声。不知想到什么,郁明简神色阴郁了几分,扣住姜若后脑勺,迫使两人目光相对。
他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道:“姜若哥不是在想,发情的话,就随便找个Alpha操你吧。”
姜若一怔,慌乱摇头:“我没有。”
他接受不了郁明简这样看待自己。郁明简话语里阴森森的冷意,让他感到害怕。姜若急得抓住郁明简衣袖:“我没有、没有这样想过。”
昨天是他的第一次啊。疼痛的、混乱的、并不好的第一次。
郁明简盯着姜若,过片刻,笑了笑,手指插进姜若头发里,慢慢开口:“你最好不要有这种想法。即使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交差,但你仍然是我郁明简的东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只有我可以操你。”郁明简凑到姜若耳边,一字一顿说道,“懂不懂,姜若哥?”
姜若并没有听懂。但他感受到了,Alpha混杂危险的警告。
夜晚、房间、家具、光影,还有自己的身体,都在Alpha乖张自我的话语里,开始缓慢、无声旋转。
郁明简腾出一只手,去拿茶几上的烟盒和打火机。姜若还坐在他的腿上,郁明简身体前倾,姜若一个不稳,差点从他腿上颠下去,他闷喘一声,不由搂紧郁明简脖子。
沾染泪水湿气的浅香扑过来。不是Omega信息素,而是沐浴乳的香气。
郁明简拿打火机的动作一顿。隔两秒,才把烟放进嘴里,按着姜若肩膀,又把身体靠回沙发。
他叼着烟,侧头点燃,慢条斯理抽了一口。
“现在,可以乖乖去睡觉吗,”Alpha的声线染上烟叶燃烧的雾气,“我他妈都要困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