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若从睡梦里醒过来。
梦境内容,睁开眼的一瞬便遗忘了。繁星闪烁的夜空,透过窗映入眼帘。
姜若推门走出去。
房子从二楼到一楼,全部铺满地毯,赤脚踩在上面,脚底一点不凉。姜若侧耳倾听,也听不到自己脚步声。反倒是夜色深处,不知什么,隐隐传出如水流逝去的声响。
姜若走至楼下。
夜深人静,客厅里没有开灯。Alpha沉默坐在沙发上,前倾身体,手肘搭膝上,烟的火光在指间微弱明灭。
因为姜若几乎没脚步声,直到他走进客厅,郁明简才恍然抬起头。
“姜若哥,”他把烟掐掉,闷咳一声,“对不起,我不抽了。”
姜若不喜欢烟味。
刚带姜若回来时,郁明简情绪很差,压力很大,于是就想抽烟。姜若闹了很大脾气。他把郁明简的烟一支一支,全部翻出来,扔得到处都是。郁明简见到那个场景才意识到,原来姜若讨厌烟。可他认识姜若,跟姜若结婚的日子里,姜若一次都没表现过不喜欢。
那之后郁明简不在姜若面前抽烟了。偶尔想抽一支,就到外头去。进屋后,姜若闻到他衣服沾染的烟味,会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让郁明简靠近。于是,郁明简连待在外头抽烟的行为都不做了。
就这样,烟抽得越来越少。
但今天,见过沈川期回来,郁明简犯了烟瘾。
他独自陷在沙发里,发狠地抽着烟,直到姜若出现于眼前。
姜若朝他走去。
郁明简神色竟有一丝慌乱:“我身上还有烟味。”
姜若停在不远处,低语:“你白天不在。”
郁明简顿了顿,缓慢抬头,眼眶有些红地看着姜若。
“你没说你会出门。”姜若就像自言自语,“我以为你一会儿就回来,但是等了很久,一直等到睡觉,你也没回来。”
姜若很少跟他说这样长的句子,而且,就是对他,对他说的。郁明简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一整天笼罩心底的困顿、焦躁、阴郁、彷徨,统统变成卷往远处的尘沙,与此时此刻再无关联。姜若就在他面前。姜若正对他说话。他只要往前几步,伸出双手,就可以触碰姜若身体,感受姜若体温,把姜若紧紧抱入怀中。
郁明简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管不了烟草味道了,郁明简大步过去,无法忍耐地把姜若一把抱住。Alpha粗重的喘息打在姜若脖颈上,姜若被他搂得晃了晃,衣服布料揉皱。
郁明简抱着姜若,却感到天旋地转,有种难以形容的摇晃。好像两人被关在一部电梯,电梯绳索断了,急遽往下坠落。力气在体内流失,身形高大的Alpha,耸起后背,颓然跪倒在姜若面前,退回到孩童的状态,把面庞埋入对方平坦的腹部。
姜若缓缓垂下眼睛。从他的角度,看不到Alpha紧贴自己腹部的脸。只能见到他凌乱的短发,还有头顶的发旋。
或许是对方的鼻梁,贴住自己睡衣的缘故,Alpha说话时透出很重的鼻音:“你醒来吧。”
——真奇怪。
姜若眨眨眼睛。我已经醒来了啊。如果我不醒来,站在你面前,让你抱着,听你说话的是谁?
“你曾经问过我,你再努力一点,我能否只看着你……现在我想对你说同样的话,如果我更努力一点,你能不能醒来,再看看我。”
“只看着我。”
Alpha嗓音沉闷,忽然,无征兆地陷入沉默,只跪在地上,手臂箍紧姜若的腰。仿佛失去姜若,那么他也将找不到这个世界的平衡。寂寥、旋转、隐约响起流水声的夜色里,Alpha嘶哑至极开口:“姜若,我爱你。”
姜若脑海发出一声异鸣。
他怔怔仰头,望向月光薄纱般覆盖的房间。他感到有些奇怪,好像他的确搞错了。他没有醒来。他与他还在某场梦里。梦里才会有这样的月光,这样的时刻,这样一个Alpha,走投无路地跪在他面前。些许湿意,从被对方面庞贴住的部位,浸润他的衣衫。
盛夏,太阳毒辣砸下,令人皮肤灼痛。
姜若补完课回家。天气炎热,他补习班上得晕头转向,脑子昏沉沉的,走进院子,发现草坪被精心装饰,鲜花、气球,还有摆满饮品小吃的自助餐桌。
姜为臣的商务车落入视线,姜若脚步滞了一下。
姜为臣这几天在国外出差,他是特意赶回来,为小儿子庆祝生日。
今天的主角,是十六岁的弟弟姜舒愿。弟弟美好得像画中人,笑着被同龄人簇拥。只有一个人置身其外,那是刚入学不久的转校生,正倚靠墙边,扶了扶黑色镜框,跟人打电话。
跟漂亮夺目的弟弟比,姜若看起来灰头土脸。他不由低下脑袋。
弟弟喊他:“哥哥!”
我没听到。姜若自我催眠,加快脚步。
姜为臣和柳荷也从屋里出来。柳荷穿一袭旗袍,艳光四射,男同学全部看傻眼。
“小愿,开心吗?”姜为臣乐呵呵刮弟弟鼻子,“爸爸待会还有神秘礼物!”
他们的快乐,让姜若喘不过气。他只想快点躲回自己房间。然而弟弟非要挡在他面前:“哥哥,一起玩吧!”
姜若知道弟弟的意图。弟弟想通过这种方式,向旁人证明自己被姜家接纳。
姜若抠紧书包肩带:“我作业没写完,你们玩。”
“作业什么时候写不行呢?”弟弟抓住姜若胳臂,“再说了,就算不写又怎么样?”
那一刻,两人刚好在泳池旁。姜若没来得说话,一声锐鸣突然贯穿脑海。身体不听使唤往水里掉落,慌乱之际下意识攥住面前的弟弟。夏季明晃晃的景象,伴随飞溅水花,在视线里翻覆——
众人纷纷跑过来。
姜舒愿怕水,在学校从不上游泳课,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虽然很快被救起,但他受了惊,在医院休养很久才康复。
后来,学校里传开一种说法,是姜若故意推姜舒愿下水。
故意的吧。
明明知道弟弟怕水。
总归一个爸,再怎么讨厌,也不能做这么可怕的事啊。
就是就是,而且他妈就有神经病,所以他爸才跟他妈离婚。他是不是遗传他妈,脑子也有点不正常?
一次,学生们都去上体育课了。姜若想起外套落在实验室,转回身去取。正要推门,听到里面几个学生,正在议论这件事。
姜若顿在门外。
他慢吞吞后退,打算离开,忽然里头一个男生说:“不是姜若推的。”
那人口吻散漫、随意,但因音色冷淡,让其他人的议论声一下子消失了。姜若心神一抖,忍不住透过门缝,偷偷看里面。
怦。他心脏停跳了一拍。
是那天弟弟的生日派对,独自站在墙边打电话的转校生。
“你怎么确定呢明简?”有人问。
男生一挑眉,嘴角掠过笑意:“我知道啊,因为我看到了。”
怦怦。怦怦。
姜若听到自己心脏猛烈地、失序地跃动起来。他甚至觉得,他的心跳声响到会让实验室的人察觉。他想要逃离,却又被钉死原地,一动不动看牢对方。
男生穿夏季校服,靠在窗边,眉目、鼻梁、嘴唇、下颌线,一切都被日光映照,清晰分明。
我要画下来。无法控制的冲动涌入姜若心底。我要把自己所看到的,画下来。
母亲死后,他再也无法拿起画笔。此刻,却有了重新画画的渴望。
姜若又开始画画了。画的第一幅画,就是男生靠在窗边,被光线轻柔描摹的侧脸。
“不用考虑时间问题。”
嗯?谁在说话?
不是记忆深处,少年漫不经心的冷淡嗓音。这个人的声音,更低沉、坚定。
“我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骨骼碎开裂缝,疼痛从裂缝里生根发芽。姜若心中一震,突然惊醒。他坐起身,胸膛起伏看向窗外。
盛夏的清晨,天色已蒙蒙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