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机闪烁的绿色光点在制片喊的一声“咔”响后停下。
画面定格在文萧眼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泪上,他轻轻眨了下眼,反射光的水珠便消失不见。没留下存在的痕迹。
导演走过去,略显得意地冲制片哼笑一声,挑眉道:“怎么样?我就说不错吧。”
制片两端眉头拧得很紧,抱臂抚了下下巴:“不错是不错,但问题在于——”
“演得太好了。”导演明白他的意思,顺口接过话。
制片侧过脸与他对视一眼,确定道:“这是新人?”
“崭新,叶忱身边的助理,被我刚逮住。”导演信誓旦旦。
“我看未必,”制片让一旁的助理去做个背调,同时对身旁的导演道:“他这个演绎方式不是电视剧演法,如果真是纯新那就是天赋怪了,这十来年大陆的青年演员里我只见过年锦爻一个,他那样的也很吓人。”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肩膀塌了一点,叹了很长的一口气:“还有文萧。”
制片刚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叮嘱道:“别在叶忱跟前提他,桓臣现在有把他往文萧那个方向培养的打算,他跟温兆谦走得近,这剧投这么大成本,几乎是给他量身定制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听到这个名字,导演也沉默少顷,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也可能是他比较吃这个角色,正好年纪也差不多大,能演得好一些也是有可能的。”
制片有些动摇,思想斗争几秒,妥协了, 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我先给老板打电话,看能不能把人签来公司。”
以他们的经验来看,就这小孩的演技只要剧顺利播放出他参演的片段,火遍全网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他们不可能眼睁睁为他人作嫁衣,若是这样倒不如不用。
导演不想管他们公司内部的事情,只是有些惋惜地从镜头内移出视线,看了下前方跺着脚取暖的文萧:“小孩就是长得太好看了,不太好啊。”
一旁的摄影师听乐了:“现在那些年轻小姑娘就吃这种长相,人家叫韩范儿美少年。”
“你小子只拍电视懂个屁,”导演睨他一眼,目光又转回文萧身上,捶胸顿足道:“太好看了就不适合拍电影了,现在影圈后起之辈稀缺,这张脸简直是埋没人才啊。”
摄影师直笑,说他操心的未免太早,能不能演还不一定。
他算是导演常年合作的摄影,导演毫不客气瞪他一眼,吹胡子瞪眼:“我这眼光不会错。”
摄影见他正生气了,拍拍导演胸膛顺着杆儿爬:“对!您这些年真是提拔了不少人。”
他们正说着话,文萧搓着手心跑过来。
天冷,摄影组帐篷的帘子就放下来了,他手指冻得有些僵硬,苍白而纤细的手指捏着门帘边缘提起来。
导演和摄影正聊着圈内的辛密,听到动静同时朝门口看去。
只见何维探进一颗脑袋,嘴里冒出白汽,朝上飘上去,在他过长的睫毛上凝结出细小的水珠。
摄影顿了顿,目光藕断丝连地从他脸上挪开,很快地改变先前的看法,对导演低声道:“您说的确实没错。”
何维无可厚非有一张漂亮且浓艳的脸。
下巴看起来很尖,脸也很小,肤色雪白,嘴唇发红,眼尾很长,微微朝上翘,即便在光线昏暗的帐篷里,也有种触目惊心的美。
但这样的脸放在大荧幕上反而会加大观众出戏的可能,除非是天赋与演技都浑然天成的演员,否则确实会对他未来的戏路有非常大的影响。
文萧把手扒在支撑帐篷的一根铁杆上,不太好意思地冲他们抿唇笑了一下:“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导演反应很快,看起来有些慈祥地笑了,抬手招呼他进来:“没没,快进来孩子,外面冷。”
文萧嘿嘿笑了一声,把帘子撑开一个小口,快步钻进去。
导演孩子要的晚,女儿与他差不多大,看着这个年纪的演员总归会难免心生怜惜。
电脑还在播放方才的片段。
于是文萧扬起脸,冲他们露出一个笑容,表情坦然:“我演得很好吧。”
虽然是一个问句,但他说出来的话也没有丝毫询问的语气,直白地反倒让人觉得有些率真可爱。
摄影噗嗤一声笑了,说:“弟弟你也一点都不谦虚啊。”
文萧感到有些莫名,因为他确实是演得很好。
他拿到过银熊提名,又揽获亚洲三大电影节影帝,虽然小众文艺电影在票房上文萧确实无法担保,但他拍的电影几乎是百提百中,他有这个自信,因此也不需要谦虚。
导演也跟着笑了一下,说他还是小孩,年轻气盛,往后到外面还是要多注意。
文萧明白他是为自己好,但其实他也不会改变,不过还是点点头,顶着一张看起来很乖地假装应下来。
他很想为自己争取这个机会,说不上究竟是为了何维,还是同样为了自己。只是想演,所以文萧也就什么都不想思考了。
这样很累,他的精力没有很多去想。
文萧直直看着导演,说得很慢,认真地讲了一些自己演戏的优点,他试图找到缺点,但很快停顿,因为确实没有怎么找到。不过他为了证明有把导演让他谦虚的建议听进去,在最后很快地说:“但我也确实是有一些不那么好的地方。”
导演一笑,反问:“是吗?哪里不好?”
文萧抿住嘴巴,有点被问住了,纤细的眉头微微皱起来,看着是想得很认真。
但认真地没有想出来。
导演和摄影哈哈大笑,正要开口说话,帐篷下一刻又被人掀起。制片的电话还握在手里,眉头紧蹙着。
见他们齐齐朝自己看来,制片的脚步也不由一顿,感受到导演投来期待的目光,没有回应,而是皱眉看着文萧的方向,表情看起来很难以言喻。
导演脸上的笑容一顿,察觉到他的奇怪,抬手让文萧先出去把戏服换下来。
文萧乖乖地说好,很快走出去。
等他刚走,导演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说?”
制片有些烦躁地咂舌一声:“能演,但很奇怪,电话最后竟然转到温兆谦那里去了。我不知道这小孩什么背景,温兆谦问的是能不能直接给他演王程。”
王程是男主的名字,温兆谦这么问不就是要换掉叶忱的意思吗?!
导演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连连摆手:“不行不行,那哪儿行啊,年纪都对不上,这拍不了。”
他拱着制片的腰:“你再去打电话。”
“哎呀,不用,”制片排开他的手,“我说过了,最后还是定下他演男主小时候。”
导演松了口气,但也没完全放心,心中有了疑虑:“我看着小孩也不像家里有什么大背景啊,哪家愿意孩子来做助理给人当牛做马?叶忱那个笑面虎的性格哪个少爷受得了?”
制片也感到奇怪,与他低声盘算几句。
文萧刚换下衣服走出门,就被叶忱叫住了。
叶忱没回酒店,一直在片场休息室等他。
文萧被他叫了一声,停下脚步,回头看到是叶忱,便有礼貌地叫了他一声:“叶哥好。”
叶忱不与他来这些虚与委蛇,单手把文萧挡在墙上,手臂横在他脖子前,压着很大的力道,不让他挣脱。
文萧后脑勺冷不丁磕在墙上,痛得脸色一白,五官皱起来。
叶忱把他堵在角落里,趁着没人压低声音,快而狠地问:“你想干什么?踩着我上位是吧,之前说你演戏不好才来当助理都是故意的,早就想好了要利用我对吧。”
文萧感到有一点莫名,他眼神坦然地看着叶忱:“我是自己试镜的,不需要利用你。”
“你他妈的——”叶忱食指指着他,咬了下牙,“你以为温兆谦是你随便就能勾搭的上的?!也不看看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文萧抬手轻轻推了下他的手臂,但没有推开:“我们可以好好说话吗?这样被人看到对你不好。”
“你威胁我是吧?!”叶忱当即眯起眼,额角的青筋跳起来。
文萧无奈地叹了一小口气:“我没有这个意思,你误会了,片场里人很多,被人拍到你霸凌助理传出去会不好。”
“草!”
叶忱简直要气炸了,他张了下嘴,冷笑一声,狠狠甩开文萧,一改人前温和有礼的模样,把垂下的头发捋回脑后,阴狠地盯着他:“你想死吗?信不信我找人弄死你。”
文萧踉跄两步,揉了揉撞痛的脑袋,抬眼看到叶忱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盒烟,刚抽出一根准备塞进嘴里。
“哎!”
叶忱手里一空。
文萧把他的烟拿过去,咬在红润的嘴唇上,自然地凑到他手上的打火机边。
叶忱瞪着他,半天没动。
文萧奇怪地抬眼看他一眼,叶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下意识替他把烟点着了。
“多谢,”文萧说了句白话。
叶忱愣了愣,一时竟也忘了要骂他。
文萧看起来熟练地吞吐烟雾,不过只吸了一口,就两指捏着烟拿下来了,双唇在冷空气中微微张开,混杂水汽吐出缥缈的白烟。
他忽地和叶忱对视,轻一抬手,食指弹出那根还燃烧着的、只抽了一口的烟。
叶忱下意识躲了下。
文萧反倒逼近他,抬了抬下巴,凑过去低声问:“你想死吗?”
他们站在离街灯不远的地方,他的眼睛和鼻头被照得发亮。
叶忱蓦地浑身僵住,早前与他对戏时那种怪异的被压制的感觉又来了。
文萧却很快离开他身边,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慢吞吞地走过去,弯腰把被扔出去的烟头捡起来捏在手里,在经过叶忱身边时,对他说:“我刚才就想哪里不太对,太久不抽,烟的重量没把握好。”
他一边说,一边走,好像在与叶忱说话,又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用懊恼地语气说:“确实还是有缺点的。”
叶忱好半晌没从他方才的话中缓过神来,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何维离开的背影。
看到灯光下,何维单薄瘦弱的身影轻飘飘地消失。
隔了好大一会儿,叶忱才蓦地反应过来,气得狠狠骂了一句,但犹豫两秒,还是没有追着何维离开的方向叫住他。
文萧把手缩进袖口,缓缓走在回房的路上,才缓慢出了戏。
过去,他总觉得体验派才是演绎的终极,努力尝试许多次,但都无法做到那些演绎天才随时成为角色的状态。
文萧有时在想,如果四年前的柏林电影节颁奖仪式他没死,也按时参加,或许他其实仍旧还是拿不到那个奖杯。
文萧从前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好出戏,因为太想要成为角色,总下很大功夫去研究,去强迫自己一定要生出角色的所思所感,所以才会花很长的时间来抽离角色。
以至于日积月累,文萧被过往出演过的角色情绪影响,心中的郁结不断根深,再加上过去种种,把自己逼上了无可挽回的路。
这么想着,文萧的脚步不由慢下,他抿了抿嘴唇。
纤长的睫毛在无温度的、微弱的灯光下颤动。
那现在呢?
现在他还是要向从前那样演戏吗?可还有什么意义呢?他现在是何维,不是文萧。
如果是何维,何维会怎样演戏呢?
无论如何,还是想不明白的,文萧在冷风中打了个喷嚏,不再去想了,把脸颊埋进衣领,快步朝房内走去。
回到房间,屋里的温度比先前高了一些。
文萧愣了愣,这才发现房里原先说坏掉的空调不知何时被人修好了。他本来还想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就硬抗过去,多找人讨一床被子,凑合一段时间。
紧接着刚脱下外衣,在床沿边坐下,文萧冷不丁皱了下眉,抬手按了按与原先触感不同的床垫。
床垫躺上去的感觉跟先前截然不同,是十分松软,十分舒服的。
文萧犹豫了下,不知道要找谁去确认,但又不大确定地想,也可能是自己记错了。
他尝试着躺下去,发现连枕头的触感都跟之前不大相同了。
文萧很快又从床上坐起来,奇怪地拍了拍床上的枕头,又重重地做了下床垫。
床垫回弹很大,差点把他弹飞。
文萧觉得这大概不会是灵异事件,看了眼时间发现也不算很晚,推门走出去敲响不远处管理日常生活的场工的房门。
场工还没睡,屋里传出隐约的人声。
里面的人说话声音比较大,没听到文萧的敲门声。
文萧只好把叩击的力道变得大一些。
“谁啊?”屋内有人扯着嗓子问了句。
文萧把脸贴在门上,大声说:“李哥,是我!”
房内的声音霎时静了下来。
静得有些突然。
文萧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打扰了他们,往后退了半步,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房间后很快又传来脚步声,文萧看着门被人拉开,露出场工的脸。
场工舔了舔嘴唇,把门拉开,回头看了眼屋内围着打扑克的三人,有些不安地搓了下手,问道:“小何啊,大晚上还不睡?”
文萧不好意思多打扰他,只是想要问清他离开时有谁进过房间,修了空调又换了床垫。
听到他这么问,场工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古怪的脸,他挠着头,拖腔拉调地“哦”了很长一声,像是在措辞,才说道:“那啥,估计是有人反馈床垫睡得不舒服,就让人给你们一起都换了。”
“是这样呀,”文萧弯了弯眼睛,不疑有他,朝他笑了下:“辛苦你们啦。”
场工被他看着,脸稍稍发红,羞愧地摸了摸鼻尖:“没事儿没事儿,小何你早点去睡啊。”
“哦对,”场工看着两人相隔不远地房间,又问:“我们这动静大不?吵着你没?”
文萧一愣,没想到先前看似对人嗤之以鼻的场工实际是这样一个体贴入微、关怀不至的好人。
他白白的脸颊摇起来,忙说不会被吵到。
场工一边说着“那就好,那就好”,看着何维转身走进房间,才把门关上,转身走回去。
屋内其余三个人大气不敢喘一下,几人的目光相互看了看,低声道:“那个小明星什么来历啊?还专门叫我们给他换一趟。”
“看那长相,不会是被哪个老总看上了……”
“别瞎扯,”场工把手里的扑克整理好,瞪他们一眼:“不该打听的少打听啊,来来继续。”
他们说着,又重新打起牌来。
文萧洗漱完躺回床上,枕着柔软的蓬松的枕头,眼皮缓缓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