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北市陆续下起了小雨。
旧雪还未融化,雨水斑斑点点悄然落下,在淅沥声中打消城市的苍白。
开机仪式在欢呼喝彩声中顺利地完成,剧组的随拍摄影机中记录下线香在余烬中袅袅升空的白色烟雾。
剧组在平房外搭了一个简易集装箱充作医务室,文萧醒来的时候开机仪式刚结束没多久,喧嚣声从集装箱上开着的小窗伴随冷雨飘入。
他下意识舔了下湿润的嘴唇,尝到一些甜滋滋的葡萄糖浓缩液的味道,除了甜什么也没有,说不上好吃,但也不能算难吃。
房间里异常安静,文萧短促地呻吟了一声,身上有些没力气。
他从床上坐起身,没看到有其他人在。
还是有点头晕,文萧扭头看到一旁的小桌上放着用保温盒装好的饭菜。
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他抬手按了按饿得瘪进去的肚皮,心口又开始发慌。
怕再昏过去误事,文萧手脚并用地下了床,一阵天旋地转中,终于把很大一口饭塞进嘴巴,薄薄的两颊被填得鼓起来,嘴唇糊上油滋滋的亮色,嘴唇有了点血色。
吃的时候狼吞虎咽也丧失理智,等终于清醒一点,肚子又胀得隐隐作痛。
文萧皱了皱皙白的脸,托着肚皮慢吞吞地站起来,细且窄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揉着肚子,在房内走了两步。
他回身,脚步又顿住,目光颤了颤,对上小窗外,静静倚靠在窗边的温兆谦露出的半张英俊面孔。
温兆谦还在抽烟,即便听到方才他醒来的动静也没立刻回身。
一直到文萧的动作停下,屋里再度恢复宁静。
他衔着烟的唇才稍稍动了下,两颊稍紧,吸了最后一口烟,随手将烟灭在银制烟灰盒中,鼻腔呼出股淡蓝色烟雾,阴郁冷峻的面孔在烟后看起来模糊。
温兆谦没打伞,身上的毛呢大衣沾了一些晶莹的雨珠,他转身的同时抬手漫不经心扫了扫身上的水珠,正对上文萧微微发愣的视线。
嗓音有些哑,低声道:“醒了。”
文萧的脑袋还是寸草不生的,嘴上的油没擦掉,双唇是水红色艳艳地反光,脸颊吃得红扑扑的,用看起来很傻、很蠢、不太值钱的样子看着他,讷讷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要说什么,搓了搓冰凉的手臂。
温兆谦的目光垂下去,看着他吃到一边脸颊上的饭粒,很快又移上来,舌头在唇边稍弹了一下,但很快就克制住了。
他脱掉手上的皮质手套,右手的皮肤上什么可怕的痕迹也没有,只是戴着一个银色的戒圈。
温兆谦抬了下手臂,伸进那扇小窗来。
文萧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又停下,随后听到他简短地道:“过来。”
文萧抿了下嘴唇,缓慢地挪过去,不知道是希望温兆谦失去耐心从而放弃,还是别的什么,但温兆谦没有放弃的意思,持续地举着手臂,一直到他朝自己走近。
温兆谦的指腹覆着一层薄茧,有些粗糙,也有些粗鲁地捏了下文萧的脸。
他吃痛地皱了眉,想往后躲,但温兆谦很快就拿走那粒沾在他脸颊上的饭粒。
文萧脸唰地红起来,慌张地看着他指尖的饭,想道歉又想道谢,十分混乱地说:“温总对不起,啊!谢谢。”
温兆谦神情淡淡的,倒是没说什么‘脏死了’、‘笨死了’那样的难听话,只是动作自然地把饭粒又塞回他嘴里。
文萧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张了下唇,嘴里就被塞了一粒饭,舌尖残留着温兆谦指腹很快擦过,留下的粗糙触感。
他飞快地闭起嘴,拒绝再让任何东西进入。
集装箱比地面高出一些距离。
温兆谦站在窗外微微抬了抬眼皮,看着他,低沉地开口:“头怎么剃了?”
文萧抿了下嘴唇:“角色需要这样。”
“来这里还适应吗?”温兆谦像是有些没话找话,但实际上无论是哪个问题,都不像符合他身份会问出来的。
文萧乖巧地点头:“比涣市稍微冷一点。”
他说着,用两指捏着比了一个空隙,好像真的只是气温冷了一点点而已。
窗外的雨还持续下着,有变大的迹象。
温兆谦的发丝也被打湿,几缕碎发稍稍垂落在眼前。
两人又安静下去。
饭吃多了,文萧变得有些恍惚,眼神微微发直,想要结束这段有些尴尬气氛的对话。
温兆谦却在这时突然地问:“醒来多久了?”
文萧愣了愣,没有迟疑很久,老实地回答。
温兆谦的表情没多少变化,又问:“他们说你之前受过很重的伤,醒来后还记得什么?”
文萧装作局促地摸了下脑袋,温兆谦的视线抬上去,在他光滑圆润的脑袋上扫了一眼,看到发际线后一道已经不完全明显的缝合留下的伤疤,又看向他的眼睛。
文萧避开他的视线,说:“我只记得从夜店逃出来后掉进海里,其余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医生说我在醒前一直是昏迷状态。”
“是吗。”温兆谦只是说了两个字,但也没有询问的打算,仅像是自言自语。
文萧就没有再说下去,和他都安静下去。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只有窗外的雨声不大不小地响着。
温兆谦的目光持续放在他脸上,没有多少重量,只是看得文萧心里发紧,一阵阵地钝痛。
文萧被他看得有点难受,撇开脸,拘谨地问:“温总,您在看什么?”
“看一个人。”温兆谦说完这句话,又陷入漫长的沉默。
文萧不知道要怎么结束这场看起来不会终止的对话,想了想,只好说:“温总,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
“你的身体里曾经住过一个我很在意的人。”温兆谦没给他这个机会,突然开口,打断何维的话。
文萧的声音忽地顿住,眼睫微微颤了颤,很快又忍住,用迷糊的模样,摸了下脸,冲他讨好地讪笑:“温总,我不懂您的意思。”
“没关系,你不需要明白。”温兆谦轻轻笑了一声,但笑容很快又消失,漆黑的眼眸仍旧望向他的眼睛,文萧躲闪不急,怔怔地与他对视。
温兆谦说:“其实你长得跟他一点也不像,连眼睛都是不一样的。”
他说着,又抬手穿过小窗,隔了一段距离,覆上何维的脸颊,也不知是他的手很大,亦或是何维的脸实在是很小的。
温兆谦的手几乎盖住他整张脸。
文萧本能地眨了下眼睛,不敢躲开,温兆谦用手指拨了拨他长而软的睫毛,很快又很克制地收回手:“我过去总是太顽固,爱上什么人,喜欢什么东西,就想要牢牢抓在手里,占有他、掌控他、我恨不得把他吞下去,一口一口地咬下来,吞进肚子里,这样他就永远属于我了。我还总把他关起来,关在一个地方,只有我和他,不会再有第三个人。让他需要我,没有我就不行,让他觉得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值得依靠,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被他所爱。我害怕我这样不够好、不值得被爱的人,一旦松手,那些就不属于我了。”
文萧有些气闷,胸膛稍稍起伏大了点,呼入窗外更多冷肃的寒气。
“但我在他走后才明白,东西可以被我强留,人却不同,人是不一样的。人是自由的,不能被占有,爱也是自由的,我可以禁锢他的身体、他的生命、他的一切,但却强求不来他的爱。”温兆谦说着,低了下脸,咧嘴淡淡自嘲着笑了下。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很坏的,我是十恶不赦的。他分明就是要走,可我还是要留住他,他活着,我就活着,他死了,我也会和他一起死。”
文萧忍不住嘴唇抖了抖,他抿紧了唇,控制住脸颊肌肉的轻颤。
温兆谦慢慢地抬起眼,深邃乌黑的眼眸中一眼望不到底,仿佛无止境的漩涡,搅弄绝望与死寂沉沉。
文萧和温兆谦对上视线。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缓缓地、慢慢地说:“可我发现到头来竟然才发现,其实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是想要他的爱。”
文萧心里空了空,细瘦苍白的漂亮面孔上说不上来是什么神情,他张了张唇,也不知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叫了声:“温总。”
温兆谦的情绪却很快收回去:“你跟他太像了,我说的有些多,就当没听过吧。”
但他分明才刚刚说过他们从来没有一处相似的地方。
文萧哑然地看着他,不知这是否又是温兆谦为了关住他而布下的陷阱,脖颈前那颗黑色小痣贴靠在皮肤上,轻微地滚动:“我——”
不远处忽地传来一阵叫喊,保镖快步跑过来温兆谦身边,没看到窗里还有一个人,很快地说:“温总,霍小姐来了,在门口等您。”
温兆谦没有立刻回应保镖的话,只是重新转过脸,看着何维狭长的、古典的有些水润的眼睛,很轻地笑了笑:“我会处理好一切,给他他想要的自由。只是你说他还会要很久吗?”
文萧闻言,低下脸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哑:“我不是他,我也不知道。”
说着,他又很快地抬了下脸,看向不远处驶入大门的黑色劳斯莱斯,窗玻璃是滑下去的,映出一张妆容精致的美丽面庞。
文萧快且轻地对他说:“温总,您的太太来找您了,您快去吧,不要让太太等太长时间。我也要去拍戏了。”
温兆谦站在窗外,稍抬了下巴望着他,从怀里拿出钱夹,抽出两张抵换券,手指按着,放在窗沿。
文萧缓缓转动眼睛,看过去。
“不知道你有没有吃过传奇圣代,听人说是很好吃的。这座城市有一家莫顿酒店,如果你想去随时都可以。”温兆谦微微笑了笑,转身跟着保镖朝霍颖彤的方向走去。
文萧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闭合了下嘴唇,眼眶有些发红,伸手拿走窗沿上两张被一滴雨珠打湿,叠在一起的传奇圣代兑换券。
雨势转瞬增大,伴随闪电轰然落下。
温兆谦拉开车门坐上去,霍颖彤坐在后座的另一边,红唇动了动:“你找我有事啊?”
温兆谦看了她一眼,还未开口,便听霍颖彤快快地道:“正好我有话要跟你说。”
温兆谦到唇边的话收了回去,面不改色地道:“你先说吧。”
“我要跟你解除婚约。”霍颖彤睨了他一眼,语气不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