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
卧室的房门被人小心叩响两声,屋内没有回应,屋外的人影晃动两下,似乎在犹豫是否还要继续敲门。
“谁?”
“少爷,我来了。”
温成林死后,温家上下改口叫他先生,只有一个人还没有改过口,叫少爷叫了太久。
房内沉默一段时间,就在管家以为会被拒之门外时,才听到屋里传出一声嘶哑的声音:“进。”
管家在门外顿了下,才按下门把,缓缓推开门。
卧室内的窗帘没有拉开,微弱的光线透过地板与帷幔之间的缝隙穿透进来,映出房内昏沉的曲线。
温兆谦有些头疼地拿了下一旁的手机,发现没有电了,顿了顿,在黑暗中眯眼扫到管家走过去把窗帘打开,没有阻止。
光照亮房间的瞬间,温兆谦不适应地眯了下眼,抬了下手臂,反手挡在脸前,哑声问:“几点啦?”
管家整理着窗帘两侧的结绳,听到他这样问,抬手看了下腕表,才用白话应道:“少爷,即刻十二点钟喇,少见您起得这么晚,昨夜又出去了吗?”
“啧。”
温兆谦觉得他多管闲事,动了下嘴唇,皱了下眉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突然出现在这个家里的管家,不是很耐烦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言外之意是说他来的多余。
管家跟了他近三十年,原先是祖宅的侍从,在他小时就偷偷看顾他,在大房眼皮下给他温饱,温兆谦独自出来住后也带着他与十来号人一同离开,他年纪最大,便无人任命,自称起了管家。
温兆谦也没否认过,于是他又四处宣扬自己是被“官方”承认的管家。丝毫不管“官方”只是懒得说话。
听着温兆谦不是很妙的嗓音,管家当做没有听到,只是关心道:“您这么多天都不回家,我担心您一个人生活不好,今早从家里带了冰糖雪梨温着,过来看看。少爷,近日天气转寒,即便夜夜在人家里守着,都要留意自己的身体。”
温兆谦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管家便自觉地汇报:“新家昨夜竣工了,该添置的我都添好了。”
自温成林逝世,温兆谦便举家搬迁,浩浩荡荡带着十口人从港岛搬离。
父亲在世时,他不敢大张旗鼓,买的两套别墅没那么大,如今温成林不在了,温兆谦便又在地段更佳的地方重新买了套更大些的房子,让人把原先小洋房里的花园原样照搬了过去。
港媒勤盯他离岛后的近况,捕风捉影在前些日子的报纸边栏夹带到【【嚇到吃手手】富少9億掃內地「宇宙級筍盤」 傳全屋鍍金洗手盆鑲鑽,豪宅廁所個馬桶盛惠三千萬!】,媒体说温兆谦重金砸下9亿在涣市某处购置的精装婚房,是打算与希翼把家安在内陆的妻子一同居中。
不过公司发言人没承认过,媒体也见不到温兆谦本人,无法得到证实,消息很快就被其余娱乐八卦淹没。
见他不说话,管家从一旁桌上的暖水壶里倒了杯水,拿到温兆谦手边,看他接过水喝了口,又继续道:“您有空可以抽出一天回去看看是否还需要增些什么。猫窝也都搬过去了。”
顿了顿,提到那只正在茁壮成长的黑猫,管家表情也微微变了变,补充道:“只是猫现在还在医院。”
温兆谦把水杯还给他,捏了捏胀痛的太阳穴,闻言动作停下,问:“點解呀,病咗咩?”
管家表情有些微妙,说不是,而后说:“我見佢食得正常,但成日产好大嘅屎啊,担心有什么问题,就叫邦妮带去宠物医院check下。”
温兆谦看他一眼:“查出什么问题?”
管家老实回答道:“医生讲它是单纯的屎多。”
温兆谦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没再说话,掀开被子,站起身准备去洗漱。
管家见他真的把别人家当做自己家在用,跟在温兆谦身后:“少爷,总住别人家中确实不太好的,文先生回来要是发现您未经允许侵占他人民宅,不一定会开心。”
温兆谦低头把水开大洗脸,没有理他的意思。
管家挺拔地站在门口,看着他,在增大的水声中喋喋不休:“您离家里远,我也没法照顾您,我原先是想搬来,但这房子小,也住不下我。”
文萧的旧房子有三室两厅,还是上下两层的复式,其实并不小。
只是在他嘴里就小成了麻雀。
温兆谦随手拿毛巾沾了沾脸上的水,从镜子里对上管家欲言又止的视线,听他小声嘟囔道:“住在这里也没人看得到,也不见得人家会心疼。”
温兆谦冷冷看他一眼,觉得他话实在太多,有考虑换一任管家的打算。
不过管家却在他准备开口换人时,先一步开口,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拿了张老照片出来:“我在家整理港岛那边带来的行李,发现了一张旧时的照片,没有什么印象,就拿来想给您看看。”
温兆谦短暂地皱了皱眉,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张泛黄,有些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是九广铁路留下的钟楼街景,没有特定的某人出现,只拍到钟楼下步履匆匆的游客。
只是照片右角已经开始模糊的边缘,能依稀看出有两根偷偷伸出来的、细瘦苍白的短小手指,手指不是成人的长短,看起来应当是个小孩。
温兆谦没什么头绪,翻了翻照片背面,看到有一行铅笔字,虽然看得出是努力在写,但还是无济于事,歪歪扭扭、大大小小地写着——
小小,2002.1.1,与爸、妈、大大在港马(划掉)鸟。
即便很认真地重写一次,还是把“岛”字写错一山。
即便上学晚他人两年,但温兆谦从小学习就很快,连跳三级,写字也工整漂亮,这不是他的字迹,他写字都是繁体,更不会写出爸妈这两个字。
这张照片也不像是出自温家人手下的东西,最大的可能就是祖宅里哪个内地来的佣人留下的,混在了温兆谦的行李中。
他没在意,随手把照片还给管家:“让他们看看是不是自己丢的。”
管家把照片收下来,说好,但没有立刻离开,还是跟着温兆谦下楼。
温兆谦打开桌上放着的保温盒,听到他跟来的动静,动作顿了下, 扭身冷冷看他一眼,问:“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管家毕恭毕敬问:“少爷,您打算几时回家?”
温兆谦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去厨房拿了碗筷涮了下甩了甩碗里的水,走出来没让管家帮他,自己把冰糖雪梨盛了碗出来,全当没有听到。
管家缓缓叹了口气。
他进屋时看到客厅茶几上摆着的那盒洗净的草莓,和几乎没有一点活人生活气息的房子,又想到文萧刚走的头一年,温兆谦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更加担心他一个人在这里的生活。
不过现在看,又觉得温兆谦也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憔悴虚弱,这才不算完全放心地放下一些担心来。
温兆谦喝完一盏雪梨羹,又打算盛第二碗。
管家看他胃口很好,不像失魂落魄的模样,稍欣慰,站在他身旁轻轻笑了一声。
温兆谦拿着的调羹顿了下,斜眼看他:“笑什么?”
管家感慨地拿手指揩了揩眼角的泪,摇头道:“冇啊,我想到医院里的蘑菇,念下佢好可憐,好孤单,应该去接佢返屋企。就係真的屙太多屎啦,少爷您要想点办法。”
温兆谦在吃饭,听到他这么说,没什么胃口了,咂了舌正准备骂人,却忽地听到楼上的充好电的手机响起来。
他没多想并步迈上台阶,没让年迈的管家上去。
温兆谦刚从充电板上拿起手机,上面的来电就已经挂断。
只响了三秒钟不到的时间。
可能拨电话的人也根本没有真的期盼这通电话被人接通。
温兆谦垂下眼,安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一直到它再度黑下去。
文萧把视线从自动息屏的手机上很快地移开,缓慢地看向床头的柜子上被玻璃杯压着的两张餐券。
门很快就被人再次敲响。
他冷不丁眨了下眼,回过神来走过去开了门。
隔壁的小演员提醒他该走了。
文萧抿唇道了声谢,正要回屋拿外套穿上,却被对方提醒了下:“哎小何,你东西挂这儿别忘了。”
文萧顿了下,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出去,门把上挂着一个白色纸袋。
他想不到是什么,把袋子从把手上取下来,轻轻撕开边缘贴着的封条,才看到里面被叠放整齐的一顶白色毛线帽。
文萧愣了一秒,小演员就先他一步把帽子拿出来,展开一看,大笑两声:“这么可爱呢,你戴上我看看。”
说罢,不等文萧反应过来,对方就已经把帽子戴在他光秃秃的头上。
暴露在外的脑袋蓦地一暖,小演员捂嘴笑了两声,拿手机拍了张照,反过来给他看。
文萧低头看到照片上他傻傻地张着嘴巴,眼睛瞪得很圆,看起来呆愣愣的。
头上顶着一个绵白色的帽子,帽子上伸出很短的只有拇指大的胡萝卜,两颗圆滚滚的眼睛,和一条黑线做成的歪嘴巴。
总体来说,雪人是一个叛逆的雪人,但戴雪人又是一个笨笨的、看起来很乖的人。
作者有话说:
我見佢食得正常,但成日产好大嘅屎啊:我看它吃的正常,但每天都拉好大的屎。
念下佢好可憐,好孤单,应该去接佢返屋企:想到它好可怜、好孤单,应该去接它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