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萍没有继续透露,很快挂断电话。
太阳穴的神经噌噌惊跳着,文萧用力按了下额角,打开手机看了下钱包余额。
他的钱大多都还给银行,身上只留下勉强足够吃饭的花销。
文萧想了下从酒店回到片场的距离,估摸着打车费是够的。他皱眉有些焦急地望着电梯荧幕上不断下跳的数字,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快步冲向门口抬手招了辆计程车。
天气变得十分糟糕,下起细雨。
他们赶上早高峰的时间,车被堵在离开市中心的路上。
文萧搭在膝头的手微微抖着,捏紧手机,频繁看向窗外堵塞的街道。
钟欣怡要找叶忱无非是因为他此刻顶替了自己的身份,而他与钟欣怡又生下血仇,很难不去把事情朝最坏的结果想。
叶忱为人虽然绝对算不上好,但文萧与钟欣怡的仇怨旁人并不知晓。叶忱若是知道,恐怕也不会毅然决然冒充他。
在此时,文萧更不会冷眼旁观,看钟欣怡把该寻的命债算到与之无关的人身上。
司机可能是察觉他的急躁,主动开口:“帅哥有急事儿啊?”
文萧表情不显,有些迟缓地回过脸,视线放到后视镜上,先一步看到自己过于苍白的脸颊和红得过头还有些肿胀的嘴唇,他顿了下,看起来仓促地点了下头。
司机一拍方向盘,道:“有条小路应该不堵,但车费估计要多二三十,要走不?”
文萧想到有些勉强的余额,抿了下唇,问道:“如果车费不够,我先把手机抵给你好吗?”
司机没怎么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愣,旋即道:“没事儿没事儿,那我就掉头了啊。”
文萧不大好意思,轻声向他道谢。
车子快速脱离爬行的路线,两旁的街景在高速行驶中变得模糊。
车载空调伴随香薰荡在密闭空间,那股香味被烘得很热,劣质精油在高温中变味,变得浑浊,把各个角落都糊上股很怪的味道。
文萧手脚酸软,身体一阵阵泛寒,高温让他产生眩晕的错觉,还有点想吐。
怕弄脏车,他按下一点车窗,寒风裹挟冷雨顷刻劈过来。
雨刮到文萧脸上,把他的脸吹得很冷。
他瑟缩两下,皱了皱脸,虽然很疼,但好在稍稍清醒。
想起放在在后视镜中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文萧慢吞吞地抬手,纤细柔软的手指力道不算轻地在唇上红肿的皮肉按了一下,摸到撕裂的细口,胀痛一路蔓延,刺激大脑。
昏暗的空间、在耳边留存的模糊的暧昧的喘息、紧密压下的黑影,禁锢他的那条结实手臂上的诡异纹身与肌肤相贴时发出的轻响,所有糊住的记忆前仆后继地涌出。
在绵长的刺痛与冷风中,身体的感知好像逐步找回。
文萧的嘴唇变得苍白了一些,轻微张合两下,只叹出沉重的气息。
温兆谦认出他了。
温兆谦已经认准就是他了。
在心脏的剧烈跳动与疼痛下,依稀还能听到温兆谦用低沉沙哑,微微颤抖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文萧眼眶一热,忽地呆怔在后座,任由雨滴一颗颗钉向自己。
不合时宜的,他冒出唐突的疑惑,难道他爱过温兆谦吗?难道他的心连自己的意志也欺瞒过去了吗?
难道……他还是爱着温兆谦吗?
可是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啊……
一路上,文萧的姿势都没有变过。
保持着脖颈微微弓起,神情恍惚的模样,皮肤很白,他手里还是握着那个碎屏的手机,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浮现起来,在灰暗的天色下看起来愈发羸弱,像一块被冷雨打湿的浅色石碑。
司机透过后视镜频频看他,表情有些惊疑,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车子在离片场远一些的地方十字街口,文萧看了下计价表,让他把自己在这里放下就好。
他把余额尽数扫给司机,没有多等,拔腿朝片场内跑去。
雨从市中心蔓延至郊区。有加大的迹象。
何维的身体不好,文萧咬紧牙关跑,喉咙里很快涌起咸腥的铁锈味,苍白且薄的眼皮直往下坠,眼前阵阵发黑,眼眶也裂裂地疼,好像与林婉萍初会时那些可以当做不在意、不关心、无所谓的与什么人约会、上床的承诺全都消失不见。
文萧一遍又一遍对何维道歉。
一辆劳斯劳斯从他身边很快穿过。
文萧一眼认出车牌,加快步伐朝它摇了下手。
车子突然一抖,在离他不远的路边停下。
文萧喘了口气,快步过去弯腰,从摇下车窗的飞快地看了眼后座上仍旧一无所知,还对林婉萍露出讨好笑容的叶忱。
他很快就把目光再度放回林婉萍脸上,看着她的眼睛,嘴唇轻微地动:“我跟你们一起去。”
林婉萍没有立刻开口,叶忱反倒对他心生警惕,探了下身体,皱眉质问道:“你去做什么?”
文萧没有等他们的回答,抬手拉开车门,但没有拉动。
他又转过脸,看着林婉萍的目光固执僵持着。
过去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时间很快也很慢。
雨下得大了,砸下来,打的文萧的面颊很快湿掉。
雨珠凝结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欲坠不坠。
林婉萍打量他了一段不算长的时间,忽地松口,让司机打开车门。
文萧在副驾上坐下,系好安全带,无论叶忱如何低声警告或暗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开口。
车子里没有其余异味,只有皮革在暖空气中被烘烤发出淡淡的香气。
文萧身上很快暖起来,握着的手机忽地震了震,他微微垂眼,看到界面上属地来自港岛的陌生来电。指尖微微发颤,根本没有太多思考,立刻就挂断了电话,短讯几乎是同时弹出来,陌生的号码言简意赅,问他,人在哪里。
文萧很轻地眨了下眼,关闭手机电源。
钟欣怡约见叶忱的地方并不在市区,车子反倒载着他们朝更加偏离城市的边陲地带驶去。
叶忱在后座与林婉萍低声交谈,偶尔发出些爽朗的笑声。
文萧平静地靠坐在座位上,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头微微偏向一侧,看着窗外变大的雨幕,好像是在走神。
在驶入一片荒废厂房区时,车速缓缓降下。
叶忱好奇地看向窗外,问林婉萍,钟女士为何会在这种与她身份毫不相配的地方与他约见。
林婉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让人心慌地保持沉默。
叶忱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很快也不再开口,朝副驾驶上的何维看了一眼,只看到他苍白细瘦的颊畔。
车上坐着的保镖先一步下来,替林婉萍撑起伞,扶她缓缓下车。
随后文萧又看到废弃平房门外守着的,更多的保镖,看起来十分高大,无法被突破。
叶忱跟在他们后面,面上慌张一瞬,脚步放得慢了些,与何维并肩走在一起,悄悄拱了拱他:“你怎么认识林女士?”
文萧侧了下脸,没有开口,只是幅度不大地摆了下脸。
叶忱瞪了他一眼,很快被保镖推了下,示意他加快脚步。
纵使是叶忱也意识到不对劲,他不安地又问了下林婉萍,钟女士找他来的缘由。
林婉萍在进屋时脚步稍顿,没有说话,只是侧身看了下保镖,忽然有人上前,一把卸掉了叶忱的胳膊。
几乎是发生在瞬间,文萧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叶忱胳膊垂在身前,他下意识上前,却被保镖拦住。
叶忱脸一瞬间就白了,痛叫一声,差点朝前跪下去。
保镖拎住他,拖着哭嚎的叶忱朝里面走去。
上次见到钟欣怡是在一场温家主办的慈善晚宴上,距今已经过去四年之久。
那时温世昌即将继任温家娱乐城主城董事,钟欣怡风头正盛,容颜华贵,绰有风韵,受众人追捧附会。
现在她眉目虽还未改变,气质雍容,面容仍旧白皙光润,显不出一丝衰老,只是目光变得浑浊,文萧没由来得感受到她的苍老。
叶忱痛叫着,被保镖提到钟欣怡面前。文萧被他们禁止在一旁。
钟欣怡缓步,仪态还是端庄,款款地,踱至叶忱面前。
叶忱垂着脸,痛喘两声。
钟欣怡抬手,轻轻挑起他的脸颊,冷漠的目光在他那张与文萧过分相似的面孔上冰凉地扫量,随后冷笑了下,问道:“你就是文萧?”
叶忱忙不迭点头,想要解释:“我只是忘了一些——”
“啪!”
叶忱冷不防斜过脸,脸颊上很快就冒出紫红色的血痕。
他冷不丁叫骂一声,身后的保镖突然抬脚把叶忱一脚踹得跪下去。
文萧想冲过去阻止,却被两旁的保镖用力拦下。
钟欣怡微一欠身,捉起叶忱的脸:“那想起来些什么?想起要为我的世昌偿命了吗?”
叶忱当即冷汗直冒,哆嗦着求饶:“太太!!太太!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钟欣怡冷哼一声:“这时候你倒是又不知道了。”
“我真的不知道,太太!”叶忱面色惨白如纸,惊恐地看着她:“我不是文萧,我错了……我错了太太!只是他们说温兆谦在找人,我才想——”
“啪!——”
保镖又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叶忱被打得一头栽在地上,眼前一黑,头晕眼花,“哇”一声吐了口血出来。
保镖继续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让钟欣怡直视他的脸。
钟欣怡笑了笑,目光落在他鼻青脸肿的面孔上,缓声道:“鼻子歪了。”
叶忱匍匐着靠过去,嚎啕大哭,求她:“我不是文萧,我真的不是,对不起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太太我不该撒谎……”
钟欣怡轻声笑了下,抬脚甩开他的手。
她一边冷笑, 一边朝何维的方向走去,阴冷的视线看向他,咬着牙,恨得好像要咬掉他的肉,一块一块生啖:“这短短四年来,有不计其数的人自称是文萧,想来真是很好笑的,他究竟有多好,人人都争着要做他,却不知他实际上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鬼,杀了我儿子,毁了我的希望,也毁了我们这个家!”
一旁的林婉萍似乎想开口替何维说话,钟欣怡却不愿意听,眯起眼看着他:“牌照投标的文件就你是从温兆谦那里拿来的?哼,也是婉萍太相信你,害得我们上了那个狗东西的当。”
文萧面无表情,目光毫无波动。
他分外平静,与钟欣怡对上视线,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随后,用很轻,很缓慢的声音与速度,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文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