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故宅,贺氏祖祠,曾经养育贺君旭长大的祖母,如今只余下一块灵牌与他相顾无言。
“我们比你先回来,已经将娘与爹合葬。”贺茹意将一炷香交给他,距离死别已有数月,但她的眼神仍有悲戚,“娘在觉月寺离世,真的是意外吗?”
贺君旭将香插到香炉上,缄默不语。光王和谢家的势力盘根错节,没有必要把贺家其他人也拉扯进去,只他一人,便足够为祖母和白鹭讨回这笔债。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趁自己回老家的这段时间先处理另一件事。
“大哥,你找我?”
贺呈旭被叫到他的书房之中,贺君旭从怀中掏出一卷古籍,推到了这位二弟面前。
“这是贺家家传的内功心法《祝赤真经》,它是我与爹武功盖世的来源,只是过于刚劲霸道,需要有一定内力基础。我幼时学习吃了不少苦头,便想着等你及冠成年后再传授给你。”贺君旭开门见山地坦承,“不过,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为兄恐怕未必能等到你的及冠礼了。”
贺呈旭一下有些发愣,他确实知道家里有一套家传的绝世秘笈,可是……
“那不是只传给嫡系血脉的吗?”他弱弱问道。
“谁说的?”
“族中长老说的,说是祖宗们定下的规矩。”
“哦,那我现在改了,”贺君旭不羁地耸耸肩,“反正我现在是家主,听我的,呈旭,你是我们贺家的好儿郎,从没有什么嫡出庶出之分。”
要说听了这番话没有感触那是不可能的,贺呈旭心头暖热,抿了抿唇,忍不住试探地问道:“那……怀儿呢?大哥是否也摒弃私怨,把他当作我们的弟弟?”
当看见贺君旭并没有带着楚颐和怀儿回来豫州祖宅时,贺家的人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却都是猜测纷纭。毕竟贺君旭与楚颐先前多有龃龉,只是碍于贺太夫人而不好发作,如今贺太夫人已经离世,不论是贺君旭清理门户,还是楚颐携款私逃,都非常合情合理。
楚颐当家的时候严苛威仪,他的消失自然让不少人都弹冠相庆,却只有贺呈旭心焦如焚,日夜煎熬纠结。见贺君旭陷入缄默,他不由得攥紧拳头,鼓起勇气追问:“母亲,不,楚夫人和怀儿为什么没有跟大哥你一起回来?”
“我还了他自由。”贺君旭看了他一眼,沉声答道,“他如此年轻聪明,不应困在贺家守寡。至于怀儿,我不忍心让他们母子分离,便也留给他了。不过……”
贺君旭顿了顿,复又说道:“我不在时,家中一切都交予你打理。若他在外不顺想要回来,你必须要好生照料他们,知道吗?”
尽管心中怅然若失,但贺呈旭亦无法反驳长兄的这一决定,只好点点头,沮丧地承受了这场离别:“大哥说的是什么话,我自是最尊敬他的,若他愿意回来,我就算将管家钥匙双手奉上也甘愿。”
贺君旭心头略过一股微微的怪异:“你倒是……挺孝顺他。”
虽则各有各自的心事,但二人还是很快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家传的武学典籍之中。贺呈旭在贺君旭的示意下翻开薄薄的书卷,只见首页仅有短短的三十六字:
燧星落,天火燎;
心灯炽,中晷磐。
九阳脉,离宫诀;
朱雀令,回禄符。
一念燔,万古寂;
灵台烬,浮生灭。
贺君旭为他解释:“这是《祝赤真经》的十二道口诀,也是这门内功的十二重境界。这本功法犹如以体为炉,聚真气而蓄内火,故而刚烈霸道,一般而言,修炼至第十重便已堪称独孤求败,是谓‘万古寂’。”
才第十重就已经足以傲视人间,贺呈旭不禁咋舌:“那若到了最后那两重境界,岂非就要羽化登仙了?”
不料,贺君旭脸上却严肃起来,忌讳道:“不,呈旭你记住,修炼到第十重便要止步,决不可再往前窥探。”
“这是何意?”
“学武如攀登,第十重是高峰,十一重便是绝顶。”贺君旭眉目冷硬,认真时更自带一种肃杀之气。“既然登到绝顶再无可登,便到了下山的时候。”
“这本内功是炼内火的功法,用人体养火,经脉会收到温养而强健,但境界愈高心火愈盛,至第十重时已是人能够承受的极限了。”贺君旭沉声继续道,“过犹不及,一旦冲破十一重的关口,虽然短时间内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但周身经脉已处于燃烧的状态,一旦燃烧殆尽,便会自动进入最后一重境界之中。因此,十二重是顶峰后的渊薮,是……死亡。”
天道之数,至则反,盛则衰。当最炽盛的烈火燃烧天地一切后,便只余灰烬与寂灭。这就是《祝赤真经》最不可触碰的最后两重——灵台烬,浮生灭。
贺呈旭紧紧咬着牙,嘴唇却仍不受控地哆嗦着,他想起祖祠里那密密麻麻的先灵牌位,想起八年前重病不醒的父亲,那是一张灰败得完全没有一丝生机的脸,那是烈火烧尽后的残灰。
他仿佛置身冰窖,连声音也有些颤抖:“这样……残酷的功法,就是我们代代相传的秘籍?”
贺君旭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修炼到尽头竟是死亡的功法,确实有些邪门。不过,是否踏入‘灵台烬’的过程完全是由人自行决定的,从这个角度来说,这门功法便是一张玉石俱焚的底牌。人固有一死,若可以死得其所,便不枉此生。”
贺呈旭沉默地消化着这话语,许久后才讷讷问:“爹当年……为什么会踏入‘灵台烬’?”
贺君旭垂下眼,娓娓道来:
“庆元二年,天子南巡,遭遇前朝余党行刺,爹在救驾途中不慎被暗器所伤,有一枚银针进入了经脉之中堵压住了气机,令他无法运功,一身武功都施展不出来。而此时刺客已经将圣辇内的贴身侍卫尽杀一空,正提刀指向圣上……”
贺呈旭明白了:“所以,为了救皇上,爹就直接冲破了第十一重境界。”
他小时候听过许多关于爹的故事,他知道,父亲与庆元帝不只是臣子与君王,更是义弟与义兄。忠心和情义,令他的父亲贺凭安毅然选择了以命守护。
“是的,”贺君旭声音中有压抑的沉恸,“灵台烬一开启,四肢百骸燃烧如焚,银针被高温熔断,我们的父亲彼时如神祇天降,保住了圣体平安。”
气氛一时凝重,片刻后,贺君旭才微笑着打破了寂静:“好了,你也不必过于担心,第十重境界也不是那么好练成的,贺家历代中能抵达的也不超过五人,而练成第十重后能冲破第十一重关隘的人也只有父亲一个而已,你还是先努力修炼再说吧。”
贺呈旭:……得,白担心了。
于是兄弟二人不再多言,贺君旭正式指引贺呈旭入门修习这套家传功法。他这二弟早已被楚颐调教得谦虚好学,加之先前有跟着庾让学过基础的内功心法,数天下来,即使没有贺君旭在旁提示,也渐渐学会如何调息运气了。
贺君旭预想自己应该能陪伴呈旭突破第一重境界,却没想到变故来得这样快。
一日,他正带着呈旭练功,却听到贺宅外锣鼓喧天,很快便有家仆跑来禀告:圣旨到。
来传旨的是贺君旭的老熟人,却也是贺君旭万万没想到的人——裴小侯爷裴潜。
他本就满腹狐疑,听到圣旨内容后更是震惊:庆元帝竟然要用“夺情”之法,将他重新复职,即日回京任太子太傅!
所谓夺情,便是攫夺孝情,使他不必停职守丧,八年前他父亲离世时正值战事,他已经被夺情过一次,如今天下太平,只因镇国公下狱空出了职位便要他不为祖母服丧,未免说不过去。
京中太子与光王之争激烈,其实他早有预感自己未必能在豫州待满三年,但如今他回老家满打满算还不满一个月,也未免太快了。夺情本就惹人争议,何况贺君旭官职不低,恐怕更要落下一个“贪位忘亲”的话柄。
京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庆元帝不顾舆论滔天也要把他召回去?
裴潜脸色不太好,眼底还带着乌青,一宣完旨,他便低声道:“出大事了,靖和,借一步说话。”
贺君旭将他引至书房,裴潜一坐下先灌了三盅茶水,才缓过气来:“京城乱成一锅粥了,靖和,你今天赶紧收拾收拾,我也赶紧睡一觉,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
“到底怎么了?”贺君旭敛眉。
裴潜紧紧抓着茶盏,心有余悸:“几日前,皇上在宫中为光王做寿,本以为是皇恩浩荡,谁知道宴席途中皇上骤然发难,诘问谢家种种罪状,当场令御林军将谢家人关押至天牢,此后一日,弹劾告发谢家的折子如雨后春笋,甚至将许多与谢家有来往的官员也牵涉了进去,如今小白他爹也被关进天牢里了。”
贺君旭闻言亦是愕然:“皇上竟然将光王的寿宴作为一网打尽谢家的局?”
他虽然一直感觉庆元帝未必真的打心里喜欢锋芒毕露的光王,却不想他竟然利用光王的生辰对光王的娘家发难,这甚至连一点父子情分也不讲了。
裴潜啧啧两声:“岂止啊,以如今的清算速度,我爹说恐怕皇帝早就存了灭谢之心。当初铁甲案时我们都以为万岁老糊涂了,盲目信任谢家,如今看来他老人家比所有人都精着呢。”
铁甲案发生时,镇国公远离京城镇守边关,所谓鞭长难及,若是那时处置他,难保他就率兵反戈了。于是,庆元帝不但对私铸铁甲这样的重案不多深究,反而擢升镇国公为中军都督,让他回京与光王共聚天伦,做足了旧恩不忘、手足情长的模样。
中军都督虽然位高权重,但只要回到了京城,生死皆在君王五指山中。
贺君旭知道以谢家的嚣张跋扈,不需多时一定会遭君王厌弃,却想不到或许从镇国公率领谢家回京那天,庆元帝便存了杀心。祖母的仇,竟如此突兀地被报了,贺君旭心里却像是有一股气郁郁不畅。
“不过,也算谢家罪有应得了。唉,还是我爹说得对,我们家就只管吃喝玩乐,哪一派都不要站,我真玩不来权谋之事。”裴潜拍着心口,“还要恭喜你,靖和,如今看来是你选赢了,万岁爷一把谢家斗倒,便以夺情之法将你官复原职,定是十分看重你。”
贺君旭沉默了很久,才自嘲一笑,轻声问:“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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