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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不称心事

象蛇 大王叫我来飙车 2748 2025-11-24 08:21:48

去年五月,贺君旭战胜突厥后在嘉许的圣旨下从雁门关班师回朝,在京城这一年的起伏沉浮之后,今年五月,他又因一道夺情圣旨从豫州重新返京。长街两旁的青石依旧磐固不移,可石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早已变迁几许。

这次回京未知是幸事还是祸事,他让贺家上下仍在豫州老宅为祖母守孝,自己只带了石敢当、马仁、佟不悔和庾让等近身的几位侍从,以及白鹤、无霜等从前楚颐院内的侍婢。

时隔两月重回贺府,曾经的一切早已人去楼空。

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去楼空。

不知内情的众人都惊呆了,庾让最沉不住气,已经大呼小叫起来:“天子脚下,侯府重地,咱家这竟然还能遭贼?君哥,我们去报官!”

贺君旭哭笑不得,楚颐人走了,走之前不但将库房的金银财宝悉数搬空,连贺家上下的桌椅床柜、花草树木都弄走了,也不知是变卖还是扔了。偌大一个侯府,如今空空荡荡如雪洞一般,连看门的旺财黄狗和池塘的小锦鲤都不知所踪,真实做到了“家徒四壁”——好一个小心眼的象蛇,要说不是故意泄愤,都没人相信。

贺君旭被这堪称幼稚的行径弄得想笑,然而望着晌午的艳阳照在遗珠苑庭前长满青苔的石板上,心中却也像这雪洞一般空了。

日月流转,骄阳渐盛,火一般的日光将皇城炙烤得龙气蒸腾,御书房外的紫牡丹在烈焰下一一枯萎,浮光池上的白芙蕖却正值花期,风荷并举。

“光王殿下,午间日头毒,您快请起吧。” 御前领侍总管涅公公弓着腰,恭敬地向御书房前笔直跪着的赵煜劝道:“皇上说了今日不见人,您又何苦呢?”

赵煜跪了一上午,额角鬓发尽数被汗打湿,两颊亦因久晒而现出病态的嫣红。向来不可一世的三皇子,如那烈日下凋谢的紫牡丹一般低垂着花冠:“涅公公,请你再去通传一声,就说我来向父皇请安。”

说是请安,但谁都知道,他是为下狱的镇国公和谢家而来的。涅公公叹了口气: “奴才试试吧。”

御书房内,太子赵熠正捧着药碗喂庆元帝喝药,听到涅公公的禀报,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帮着劝了一句:“外头暑热,父皇不如允了三皇兄进来吧?”

他小心翼翼地问完,却见庆元帝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审视的眼神好似要将他看出一个洞。

赵熠以为自己的多嘴触怒了父皇,当即垂下头认错:“儿臣不该妄议父皇的决断。”

庆元帝却摇头:“朕方才在想,你究竟是以退为进,还是真的为他求情……其实,你这过分愚善的模样若是装出来的,朕反而放心了。”

说罢便叹了口气,看着赵熠诚惶诚恐的样子斥道:“在东宫两年了,还是这般软性子,你叫朕如何放心传位于你?”

“父皇恕罪!”赵熠唯唯诺诺地跪下,肩膀因胆怯而微微哆嗦着,心里不禁酸楚。他知道自己什么货色,确实不配登上这个太子之位。然而两年前父皇看走了眼相中他,将他架上了东宫,如今又嫌弃他,何苦来哉?

当年,第二任太子即他四皇兄被指控谋反,一日之间沦为庶人,东宫之位再次空悬。不过赵熠没觉得与自己有关系,他一直在诸位皇子中默默无闻,亦乐得无事一身轻。

某日,他下了学,正送木峥嵘出宫,取道芳菲园途中,二人偶然说起了京中一宗闹得沸沸扬扬的窃案。

因饥荒而流离至京城的一个灾民,为了果腹偷窃了京兆府内的食物,谁知那却是要上贡宫中的贡品人参,竟被乡野饥民当成萝卜偷吃了。偷窃贡品按律当斩,朝中一派人觉得那人不识贡品并非存心,另一派人认为那罪人偷窃在先难辞其咎,一时间争议不断。

“殿下如何看此事?”木峥嵘随口问他。

赵熠在外谨言慎行,但在木峥嵘面前他只是自己:“贡品虽是皇家东西,但都说要爱民如子,孩子偷吃了自家东西,也不必锱铢必较。何况他只是为了活着才被迫如此,错的该是赈灾不善的官员,百姓又何错之有?”

木峥嵘点点头,又摇摇头:“臣却认为偷就是偷了,错就是错了,殿下能容得下此人是殿下慈悲,但若说此人没有错,便置人的气节风骨如无物了。”

赵熠虚心受教,正诺诺点头之时,忽然瞥见回廊后出现了父皇的仪仗。赵熠眼皮重重一跳,连忙与木峥嵘一同行礼。

“好一个何错之有。”头顶上传来庆元帝威严有力的声音,接着,他便下了一道误了赵熠一生的圣旨。

“五皇子赵熠,仁德纯善,册封太子。”

当时正经历了四皇子背叛的父皇,因他纯善而钦定了他;如今,却又说他过于愚善难成大器。

赵熠如履薄冰地辅佐庆元帝处理了几封奏折,总算被庆元帝获准告退。此时已是红日西移,庆元帝终于松了口:“传三皇子进殿。”

得悉传召后,赵煜大喜过望,立即从地上站起,久跪的双腿却不由一软。一旁的涅公公连忙扶住他,轻声提醒:“殿下,御前慎言。”

赵煜用香罗帕擦干脸上的汗,掸净蔽膝上的灰,又变回了那个矜贵无匹的光王殿下。他颔首沉声:“我知道。”

御书房内点着熏香,庆元帝坐在金漆龙纹屏风后,率先发难:“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烈日长跪,可知不孝?”

赵煜重新跪下,脊背却挺得很直:“儿臣今日,正为‘孝’之一字而来。”

庆元帝不语。赵煜在他的沉默中读懂了今非昔比,最初铁甲案那会儿谢家备受宠信,他那时尚可一口咬定是有人栽赃,而如今谢家下狱是父皇容不下外公功高震主,无论那些罪名是否真实,都轮不到他来开脱。

他只能压下心中苦涩,用旧情来为母家求饶:“镇国公纵有千错万错,亦是母妃的父亲。母妃早逝,儿臣代她略尽孝心。恳请父皇开恩将镇国公……”

赵煜顿了顿,壮士断臂一般:“将谢氏一族抄家削职,贬为庶人。”

庆元帝的声音古井无波:“谢家前有私铸铁甲之嫌,后又结党贪污之实,若不根除,江山怎稳?朕意已绝,秋后将谢家满门抄斩。”

“父皇!”平地惊雷,赵煜猛地抬头,目眦欲裂。他真的如此狠心?那他置自己于何地,又抑或说,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选择之中?那些恩宠、那些放权,莫非都是假的!

再顾不得避讳庆元帝的逆鳞,赵煜的质问脱口而出:“从打江山到守江山,这数十年来谢家子弟在战场中死伤无数,只为襄助您问鼎中原,外公与您共患难时犹不离不弃,如今又怎么会有不臣之心?儿臣年幼时,父皇常说起外公在您起义时携谢家雪中送炭的恩情,何以……何以大恩反成仇!”

“放肆!”庆元帝怒喝一声,仿佛是动了真气,很快变闷咳了起来。良久,他疲惫地叹了口气,“煜儿,你过来。”

赵煜悲愤起身,大步绕过屏风,却当场愣在原地。

那个在他儿时记忆里英明伟岸、天下归心的开国君王,不知不觉已成了一个病容枯槁、华发苍苍的老人。岁月当真是公平的,即使是真龙天子,也逃不过生死轮回。

“朕时日无多了。”庆元帝枯枝一般的手摩挲着龙椅上雕金琢玉的扶手,淡淡道:“煜儿,朕的诸位皇子之中,唯有你性格最肖似朕。朕年轻时亦与你一般从心所欲,但一旦坐上这龙座,一切便身不由己。”

赵煜梗着脖颈在庆元帝膝前跪下,仍是执拗:“儿臣不解。”

“你外公于朕有恩,若朕只是寻常人,自然要涌泉相报。”庆元帝目光深邃地凝视他,“但朕是天子,便要让这赵家的江山千秋无虞。熠儿乖巧,但实在没有魄力;你羽翼丰满,但受外戚左右……若朕属意于你,谢家便不得不除。”

父皇……属意于他?

一直到出了宫门,赵煜仍旧神思怔忪。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向来不择手段,也不屑以善良自居,但这次……是他的外祖父一家。外公一直举全家之力鼓励他夺嫡,如今他距离皇位确实只有一步之遥,代价却是要用外公一族的性命去交换。

即使再残暴冷血的人,亦会踟蹰不前。

“殿下,殿下!”蔡荪已在他的轿辇旁恭候多时,一见了他,便犹豫地请示:“镇国公在狱中要求见您一面,您去吗?”

虽然都是光王的亲信,但以蔡荪为代表的文官一向与镇国公景通侯等人不对付,也如庆元帝一样忌惮谢家作为外戚的势力,蔡荪生怕赵煜真的答应要求,又忙劝谏:“这个节骨眼上,大家都盯着您,您可千万别趟这遭浑水啊!”

赵煜阴沉沉地盯着他一会,才恶声扔下一句话:“既然不想本王去,禀告给本王作什么?”

蔡荪哽住,眼睁睁看着赵煜上了轿,他是真怕这祖宗感情用事要去天牢,汗流浃背地挡在轿子前赔笑:“殿下,您去哪里?”

凉轿四面的盘龙金丝帷幕被夕风吹得飘摇动,轿内赵煜的面容在黄昏光影中明明灭灭,许久,轿里才传出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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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感言

大王叫我来飙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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