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应悬难道依然爱他吗?
Asher不想和任何人谈爱。爱就像暴雨一样,黏腻,沉重,麻烦。李应悬最好是因为恨他才一直缠着他,千万不能爱他。
Asher当即放开手臂,抽身出来。
信号灯依然闪烁着刺目的红光,暴雨将他困在狭窄的伞下空间,他在心中默数红灯剩余的秒数,面上还算镇定:
“表姐?对,是得替我表姐感谢你。她家那点纠纷已经用你的法子解决了。”
“恐怕没你说的那么简单吧。”李应悬说,“早餐店而已,犯得着找我做那么复杂的交易结构吗,又是股权代持又是一致行动人的。”
“早餐店怎么不用。现在是法治社会,再小的公司也该做规范些。”
Asher咬住香烟的过滤嘴,有意徘徊于外套口袋,就是没找着火机。李应悬果然嫌他磨蹭,摸出自己的火机,递至他的唇边,替他点火。
火光擦亮那刻,他盯准机会,旋即顺走李应悬手臂间另一把雨伞。另起门户,与对方拉开礼貌的距离。
李应悬也不挫败,势必要做紧贴他的背后灵。伞面撞上他的伞面,落下一小片积雨。雨水淋湿他唇边的香烟,没法再点燃了。
李应悬的目光瞄准他:“什么表姐,什么早餐店,其实都是你瞎编的吧。是你手头的上市项目遇到麻烦了?”
Asher心脏一紧。
他顿了顿,才扒拉出纸盒,换了支干燥的香烟。漫不经心地:“你盼我点儿好吧。目前一切顺利。”
李应悬穿过雨幕,夺走他唇边的干燥香烟。不准他抽,叫他专心听话。
“上市公司不能类比小早餐店,必须如实披露持股情况,找第三人代持行不通的。现在经济形势不好,IPO监管风向收得紧,你不要往枪口上撞。”
“知道了,谢谢大律师。”
绿灯。
Asher如释重负,拔腿就走。
他穿行至马路中间,晚高峰的汽车队伍等在白线后头,数盏车灯刺破雨幕,照得他眼眶生痛。李应悬的声音也刺入雨幕:
“周宪,你到底在想什么。前几年你已经领会过踩红线的后果了,现在还想吃第二次罚单吗?”
“停。”Asher突兀打断对方,“别再提过去的事了,我不想听。”
他只想快点甩开李应悬,疾步穿过马路,要多快就有多快。
可李应悬轻松追上他,继续折磨着他的耳膜:“我可以不提过去,但它依然存在。”
“哇,大律师,你还是大诗人呢。”
“你明知道有风险……”
雨声人声鸣笛声滚成一团乱麻,扎满Asher的头脑。他顿住步伐,重重合上耳机盒:
“谁都跟你们律师一样,张嘴就是风险风险风险,违规违规违规……什么都往最坏的方向想,干脆什么项目都别干了,证券交易所原地倒闭算了!”
李应悬忽而掐住他的手臂,往怀中猛地一拽。Asher没拿稳雨伞,跌撞几步,下巴撞上对方湿漉漉的肩头,半边头骨嗡嗡晕眩。
一辆幽灵似的外卖摩托,从他背后飞驰而过。水洼激起半人高的浪潮,一半打在倾斜的伞面,一半李应悬替他挡了。因及时藏入对方的怀抱,他只牺牲两条裤腿。
先不说上市风险,马路吵架风险他是见识到了。七夕节险些在急诊科度过。
但是,相比被李应悬救下,他宁愿被摩托撞了。旧账未还完,又欠一笔新账,再这样利滚利,他到死都没法跟律师撇清关系了。
“谢谢你大律师。今天我请客,就当报答你的救命之恩。”Asher自有一套哄人高兴的办法,“餐厅,酒吧,还有酒店,你想去哪儿?柏悦怎么样?我们订景观房,可以看到整条北京中轴线。”
李应悬问:“地点可以任由我选?”
Asher当然夸口:“哪都可以,随便你选。只要今晚开车能到的地方就可以。”
李应悬拂去手背的水珠,启齿道:
“那就去你家吧。我现在只想洗澡,然后换身干燥的衣服。”
——
去酒店和去家里,即使做同一件事,地点变化,体会就完全不同。
去酒店办事,简单快捷。拔了,留伴手礼,走人,半句废话嫌多。
去家里办事,麻烦就多了去了。要招待客人,要保护隐私,拔了也不好意思赶人走,总得一起睡到天亮才对得起这份郑重。
Asher最讨厌麻烦。倘若哪个不长眼的提议要来他家,他一贯拒绝得很死。
他脑子撞晕了,此时才会瘫在客厅的皮质沙发,随暴雨敲击玻璃的节奏,拨拉纸盒中仅剩的三五支香烟。
余光里,李应悬站在漆黑的马歇尔音箱前,一件件换下浸湿的衣物。
李应悬今天吸纳了他的穿搭建议,摒弃无聊的黑西服,穿了件做旧的M65夹克,可惜衣物浸满雨水,刚一卸下,更是溅起一小片水花。内里衬衣也选用嬉皮的工装领,扣子开到锁骨往下,没系束缚的领带。
不脱不知道。原来对方真用上了他送的小猫领带,别在衬衣口袋里当装饰品了。
坏了,这回资深外貌协会也挑不出毛病了。Asher嘴里闲得慌,只好问:“还不干吗。”
李应悬说得轻蔑:“你zao泄啊,这么快就受不了了。”
Asher娴熟地滚动舌尖,跟对方互呛:“是你养胃吧,磨磨唧唧的。”
“急什么。你过去怎么哄骗小男孩上床的?有什么把戏都拿出来看看。”
“我说过别提过去的事了!”Asher脊椎发麻,从沙发间抻直了后腰,“李应悬,你恨我还要纠缠我,成心想让我不好过呢。直说吧,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他憎恶过去,也轻慢将来。他只想活在当下。偏偏李应悬不让他好过,不仅逼迫他想起过去,而且想要侵占他的将来。
李应悬扫他一眼,看不出情绪。只慢悠悠地命令道:“这天气容易感冒,你去煮汤吧。”
“我不会做饭,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去烧热水。”
在公司伺候客户,在家伺候仇人——Asher也不知自己怎会沦落到如此境地。可情势所迫,无论为了求人帮忙,还是为了偿还旧债,他都没有和李应悬讲价的资本。
他只得暗骂一通,滚去厨房,搜刮冰箱。
一瓶红酒。一瓶鲜榨橙汁。半个桂皮和八角。一个橙子,切片中插入丁香。一个苹果,一个柠檬,全部切片。少许砂糖块。
橙子热红酒——酒吧秋冬季限定饮。下个月才正式开卖,前几天已有老顾客催他快点上市。
失败的热红酒会沦为炖肉大料水。他为此专门钻研过配方,最后发现美味的秘诀在于酒中放入适量砂糖和鲜榨橙子汁,做成果汁饮料。反正顾客里的嗜甜分子大有人在,该品类也因此收割一批忠实粉丝。
沙沙的雨声中,深红色液体咕噜起泡,酒香味的热浪温柔抚过他的面庞。极端气候里的静谧最为难求,也最让人沉醉。
Asher有几分恍惚:他就不该李应悬带回家,现在他们好像过上了平静的婚后生活……实在奇怪。
他盛出两杯热红酒,客厅只留下一摊潮湿的衣物,某人不见踪影。他确信对方不可能这么快放过他,在空屋里游荡一圈,瞧见浴室透出的暖光。
浴室没有锁门,似是个温柔的陷阱。他也懒得避讳,免去敲门步骤,用手肘压下门把手。
果然,李应悬已得寸进尺,擅自占用他的浴缸泡澡。模样松弛得像屋子真正的主人,甚至在白壁旁支了个平板,处理简单的邮件回复工作。
靠,没有结婚胜似结婚了。
Asher越发后悔带人回家,他将其中一只酒杯重重搁置在白壁上:“喝吧。你满意了吗?”
李应悬不接酒杯,“我只是叫你烧水而已,没同意你喝酒。你跟谁上床都必须喝酒助兴吗?”
Asher怀疑李应悬有什么怪病,每三句话必须刺他一下,否则就会窒息死掉。
情况危险。他不能跟李应悬耗下去了,赶紧干完事拉倒。
谈性比谈爱简单得多。Asher对此颇为坦荡,自行卸下衬衣,先检查一番浴室镜中的模样。他自认为天生体态优越,常年健身也见得到成效。严于律己才好意思挑剔别人——这是他混迹情场的基本原则。
朦胧的水雾不足以遮掩什么。李应悬抬头看他,身体仍浸泡在热水中,圈圈涟漪里,从胸腹到双腿一览无余。
他抬腿挤进浴缸,热水蒸得皮肤发烫。他半跪在李应悬身前,顺势握住对方:
“不用喝酒也可以。我现在就帮你弄出来。”
他的指节已找准位置,李应悬明明在他手中起了反应,却说:“不需要。”
“我也可以帮你口。”
他的嘴唇刚触到水面,李应悬忽而掐住他的肩膀,迫使他抬起头来。
“都说不需要了。”
对象太持久就很难伺候。Asher俯身下去,牙齿磕到李应悬的唇角,往对方口中徐徐吐息:“还能怎么办?真干/你又死活不愿意。我都说了我会很小心的,也就第一次比较痛,然后就舒服了。”
李应悬早把他里里外外都吃透了:“你根本不想和我做,你只是想逃避问题。”
“你也很受用不是么。”Asher成心耍赖,“好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你杀了我算了,头冻在冰箱里,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亲。”
李应悬眉头紧锁,掐他的力道变轻了许多:“你少看《美国精神病人》吧。”
“有别的玩法也可以试试。”他无所谓,又亲吻对方的眉眼。
李应悬的手臂绕开他,啪地收起平板。接着开口:
“什么都行?周宪,你试试跟我结婚吧。”
“……别开玩笑了!”
Asher吓得飞出浴缸,慌乱中打翻了白壁上的红酒。酒杯溺水,深红色液体浸入透明的热水。李应悬仿佛胸口中了一枪,才会从伤口中流淌出汩汩的血迹。
“有这么可怕吗。”李应悬顿在原处,任由红酒在胸前蔓延,转而道,“好吧,换一个要求。你试试对我坦诚一点呢。”
Asher再也不敢下水。他警惕地远离浴缸,拎起刚卸下的衣物,遮住关键部位。
很显然,李应悬在对他使用拆屋效应。不答应结婚,答应说实话总行了吧。他一不留神,就要着道。
他断然回绝:“也不行,我做不到。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机报复我。”
“你不信任我。”李应悬似是轻轻叹息了声,“我们认识多久了,我还能真的杀了你吗。”
“对,我就是不信任你。”Asher咬紧牙关,“就算在浴室里,你没准也偷藏录音设备了。我什么也不能跟你说。”
“在浴室里怎么藏?我甚至什么都没穿。”
“问你自己去,我哪知道。”
李应悬定定看着他。头顶的日光灯炙烤着他的眼睑,他后颈渗了层细细的冷汗,总觉自己又犯下什么天大的错误。
李应悬忽而笑了声:“你手头都有什么项目在推进,你以为很难查到吗。”
Asher心头狂跳。是的,他明知自己做什么都瞒不过李应悬,这人机敏细致又多疑,天生干律师的料。全怪他总没法狠下心来,与对方长年纠缠不清,才导致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应该借鉴姜然序的经验,寻觅一个天真的笨蛋,拿捏对方的心和钱包。
在李应悬手里,他只有被拿捏的份。对方继续恼他:“我随便猜猜看。最近听说淑玉餐饮的创始人跟他前妻闹离婚,双方争股权争不出结果,导致公司上市进程也一拖再拖。这项目落你手里了?”
Asher再度扑进水中,掐住李应悬喉结下端的脖颈,制止对方再说下去。
“反正项目我必须要做成,什么违不违规的都跟你没关系。你要是给我添乱,我真的会杀了你知道吗。”
他收紧力道。李应悬被掐断了呼吸,神情也丝毫不惮,似乎料定他狠不下心来。
储物架上的手机震响起来。Asher如梦初醒,旋即放开对方的脖颈。
——
李应悬扫了眼自己的手机屏幕,来电名称显示“Angela”。他快速挂断电话,翻转手机,屏幕压在底下。
经此一役,周宪看起来心烦意乱,注意力游离在天花板上,无心关注他的动静。
周宪自然没兴趣再跟他玩儿窒息情趣,站起身来,要离开浴缸。李应悬重新掐住对方的一条小腿:“等一下。”
“又怎么了?”
“律师费要跟标的额相匹配。市值二十多个亿的上市项目,你就打算给我付一杯热红酒钱?”
周宪依然警惕:“……你想要什么就直说。结婚除外。”
“你还能付什么呢?那就做你擅长的,帮我解决吧。”
对方顿了顿,面上甚至浮现一丝侥幸。随即半跪下来,俯在他的身前,要帮他口。
李应悬拂开漂浮的深红色液体:“也不够。”
周宪陡然抬头看他,神情一片空白。对方向来机灵,无需他继续提示,也很快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整个人后缩半步:“不行,我们那次就是个意外,绝对不能再……”
“你要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是你自己要来找我帮忙的。”李应悬半胁迫半诱导,“我们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不会很痛的。”
他静静观摩着周宪的反应。对方“啊”了声。模样远不如方才坦荡,甚至有几分恐慌。当他一路往上,卡住对方的腰身,对方甚至细微地哆嗦起来。
凭他对周宪的了解,对方最能适应生活的逆境,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许久,周宪果然认命,眼一闭,问他有没有买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