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宪笑起来:“什么呀,我骂客户呢。他们财务总今天问我,保荐费还能不能往下压。再压干脆白做得了。”
老丁极有共鸣,一拍巴掌:“律师费也是啊!要上市了还这么抠,这些搞房地产的全都王八蛋!问就是现金流紧张,农民工还等着吃饭……”
周宪和丁律聊得火热。李应悬想趁机学习可以和老头聊的话题,然而信息就像自来水一样流过他的脑子,无法留下任何记忆。
二十五岁时,李应悬时常怀疑他和周宪究竟是不是同龄人。
他俩身份证上出生年份一致,但他是小李,人家是周总。成长速度为何差距如此之大?
那年李应悬刚刚硕士毕业,学校教的知识离实务过远,什么都得从头开始学习。周宪本科毕业就早早工作了,比他多出三年社会经验,又天生擅长交际,和四五十岁的老总们都能互称哥们。
周宪忽而道:“对了丁律,你别总是批评李应悬了。”
老丁一愣:“小李吗?他刚参加工作,我批评他也是为了帮他进步啊。”
李应悬总算捕捉到对话中的关键信息。他警惕起来,待周宪继续说下去:
“李应悬,我挺喜欢他的。他对我有问必答,工作态度比你其他几个助理都端正。你不要把他骂走了,我希望他能完整跟进项目。”
老丁没察觉哪里微妙,只嘿嘿笑道:“周总真是眼光特别,你还是第一个夸他的人呢!对了,晚上我请客吃饭,你同事也来,你也来呗。”
“我手头好几个项目同时推进,我现在得回酒店开电话会,结束再看看吧。”
周宪兴致不高,匆匆敷衍过去,拎包走人。
——
李应悬法硕毕业那年,房地产行业正经历着衰败前最后的狂欢。地方企业争相上市,榨光购房人积蓄不够,还要掏净股民口袋。
他的驻场地点乃全省龙头企业,也严格遵循着房地产行业的惯例:白天喝茶上班,晚上喝酒唱歌。每日如此。
老丁豪掷一整箱茅台,招呼大家今晚喝个痛快。一桌子人从饭馆喝到KTV,到深夜仍无散场之意。
也不知是真的工作繁忙,还是要跟李应悬避嫌,周宪当晚迟迟未到场。
李应悬也没闲着,他被老丁派去陪券商另外两位同事喝酒,间隙间拿电脑修改第二版报告。
券商这俩哥们说话中英混杂,专业术语连珠,乍一听很难懂,主旨其实只有一个:装x。
宾夕法尼亚留学背景,香港某精品投行工作经验,罗杰杜彼圆桌骑士腕表,date过的二线女明星……
李应悬礼貌搭话:“常春藤那个宾大?还是在宾州的大学?宾州又不止一所大学。”
宾州哥斜睨他一眼,语气犯冲:“你什么意思,你在质疑我?”
“我没有,我只是认为你的表述应该准确一些。”李应悬没明白对方一点就炸的原因,他继续求证,“还有,你读的是正经硕士学位吧。怎么总在分享同一年夏天的经历?我以为你读的是为期两周的暑校呢。”
“当然是……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我高中获奖的Final Strategy你都看不懂吧,你还想听什么经历!”
另一位同伴及时递来酒杯,帮忙打圆场:“哈哈Leo,在律师面前少说两句吧,小心人家给你做背景调查。你看Asher刚来,咱一起喝一个吧……”
“喝个屁啊!”宾州哥的无名火窜得老高,酒精浇得怒火越发汹涌,“背景调查,我能怕调查吗?问题是他有资格调查我吗!他谁啊他!”
“Leo哥,难怪Vivian姐说你一喝酒就发疯,她最讨厌你这样。”
来者徐徐道。
听闻Vivian的名字,宾州哥仿佛被掐住了七寸,挠了挠后颈,暂且消停下来:“A,你总算来了。你刚开的什么项目会?”
“美颐珠宝啦,Vivian姐也在。”来者回答,“她还问你的情况来着。她听说房地产行业是黄赌毒重灾区,让我出差期间盯紧你。”
“我可什么都没沾。”
“但你随便发酒疯,我也会如实汇报。”
来者依然笑眯眯的。宾州哥倒先慌了神,搂住对方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A,你过来,我有事跟你商量。你觉得Vivian她到底对我有意思吗?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直到那两人走出包厢,厚重的隔音门吞没对方的身形,李应悬才忽而意识到,他的目光一直停顿在“A”身上。
对方今晚看起来不太一样。
也许出门前洗过澡,装扮清爽。黑T,牛仔裤,自然垂落的头发。
至于究竟有没有清洗过,得闻闻气味才知晓。
然而对方一直在指导宾州哥处理感情问题,中途离场后迟迟未归;他又被老丁差遣得团团转,四处敬酒。李应悬没有再凑近求证的机会。
——
事实证明,那位未现身的Vivian女士颇具先见之明。夜越深,包厢里气氛越热烈,长啤酒肚的各搂一位穿开叉旗袍的女郎,此为“黄”;打掼蛋的又罚酒又押钱,此为“赌”;室内吸烟的疯狂排放尘霾,此为“毒”。
李应悬掼蛋打得很烂,一直罚酒。又被迫作陪,KTV不散场,他就不能回去睡觉。恐怕要熬到天亮。
不知谁点了首《披着羊皮的狼》,歌声堪比噪声,震得他头昏脑胀。他放眼望去,只见满屋子淫虫、赌徒和烟鬼,他简直身处人间炼狱。他胃里阵阵翻涌,呕吐的难耐感在他胸腔间浮荡。
半醉半醒间,李应悬头脑中浮现一个奇异的想法:
与其陪老头们打掼蛋,他宁愿去陪死男同聊天……
但死男同人在哪呢?
酒精夺走他一小段意识。不怎么安稳的昏睡中,李应悬忽而听见丁律叫他:“那个小李,李应悬!你过来!”
李应悬困得要死,全凭本能撑起身体,响应丁律的召唤。
“磨磨唧唧的,叫你干什么都这样。”丁律又对他不甚满意,“周总刚处理完工作,特意过来热场。你陪人家喝两杯。”
李应悬在混沌中腹诽:工作?给逼王同事当媒婆也算工作?
旁边人也面露尴尬:“不用了丁律,我自己待着就行……”
老丁在送人情场合乃常胜将军。一把按下对方,叮嘱李应悬:
“你俩岁数差不多,周总又喜欢你,你要陪人家喝高兴了。”
老丁挪开屁股,腾出地方,飞回掼蛋场了。
李应悬头脑依然浑浑噩噩。他的头脑发出坐下的指令,接着膝骨一软,整个人失了平衡,直直往下跌去。
但他没有摔倒在地——对方及时拽住了他的手臂,支起他的肩膀,将他安顿在自己腿间。
“小律师,你还好吗?”
对方问。
李应悬懵懵然。他的鼻尖捎来一种木调洗发水的气息,气味比酒店统一供应的那款要好闻许多。他想,对方来之前的确洗过澡了。
一团温热的体温,紧贴在他的侧脸。他的耳畔随之擦起火花,从耳际到脸颊都灼烧起来。
他何时半躺上了对方的双腿?
李应悬心下一颤,赶忙撑起身体,离开这个危险的怀抱。
遵照丁律的指示,他熟练撬开一瓶新酒瓶盖,抄起酒杯,要给两人满上。对方却掐住他的手臂:
“算了吧。”
“怎么了?”
“你现在肯定没心情跟我喝。而且你喝太多了,再喝该吐了。”对方缓缓道,“所以算了吧。”
此话简直点醒他的头脑。他意识到酒水在身体里激荡,可又没到喉咙的位置。反胃感不上不下地堵在胸腔间,极为难耐。
事后回想,李应悬相信自己当时的脸色一定难看。所以对方才会把他捞起来,架上肩膀,在嘈杂的掼蛋声中悄悄逃离包厢。
对方拖他去卫生间,叫他把酒水吐掉。他躬下腰身,但怎么也吐不出来。对方于是失踪阵子,给他捎回来一瓶水溶c饮。他一次性喝下大半瓶酸饮,等待反胃感发作。对方拍了拍他的脊背,他总算断断续续地吐出来了。
李应悬清空胃里的酒水,喉间还残余着丝丝拉拉的刺痛,但头脑清明了大半。
他用力揉了揉眼眶,眼前的重影渐渐散去。他可以看清楚身边人的模样了。
周宪……A……周总。三个名称总算重叠在一起,拼凑成同一个人,他眼前这个人。
是的,短短一天时间,周宪已经第三次帮他解围了。
李应悬动了动喉头:“谢谢你。”
“你得习惯啊。”周宪叹了口气,极轻微地,“你要在资本市场混饭吃,以后还有得吐的呢。”
“要多久才能习惯?”
周宪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说:“吐完就回去吧,你还有得喝的。你可以自己走回包厢吧?”
李应悬怀疑自己还没彻底醒酒。他竟拽住了周宪的衣袖,如同溺水者拽住一段脆弱的浮木:
“我不想回去。”
周宪顿住了,回头看他。瞳仁颜色淡得像一种琥珀色玻璃,倒映出他狼狈的模样。
李应悬重复一遍:“去哪都行,但我不想回去。”
周宪目光长久定格在他的脸上,似在观察他究竟几分真意。
李应悬顺利通过了考验,周宪悄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好,你跟我走吧。今晚我们不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