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内容有删减)
李应悬怀疑周宪想趁他买套时逃跑,遂告知对方他事先准备好了,就放在客厅的钱包里。对方僵持阵子,总算认命,赤条条地往客厅走去,水珠滴滴答答落个没完,人也蔫巴得像只落水的耗子。
……
一个热战般的亲吻。口腔作为战场,牙关作为堡垒,舌尖作为弹药。轰轰的炮弹在浴缸中溅起海浪般的水花,两方都有损耗,唇齿间残余着发甜的血腥味。
周宪口腔都被塞满,依然不消停,含糊着骂他精神病,偏执狂,骚扰犯……以为他会因此中途萎掉。恰好相反,辱骂在此刻成为一种情趣催化剂,叫他不断往对方齿间输送弹药。
李应悬从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构成骚扰。他只是每周固定给周宪发送一条消息,时间随机,平台随机,唯独内容固定:
一个句号。
他又没要求周宪必须回复,对方大可以拉黑得更彻底一些。周宪却总是因一个句号失控。空闲时会编辑大段的文字,细数二人种种前尘旧事,叫他别以为自己占理;烦躁时则直接拨来电话,想到哪句骂哪句,骂他傻x精神病闲得蛋疼——就周宪的回复频率来看,闲得蛋疼的显然另有其人。反正他发句号只需要三秒钟,对方一篇小作文就说不好要写多久了。
为逼他停止骚扰,除开骂他,周宪以前还想过别的办法。比如拿各种破烂凑数当事后礼物,或者当他的面跟其他野花勾勾搭搭。
李应悬有幸旁观过周宪的暧昧招数,无非吹嘘自己花钱大方,技术精湛,事后体贴……
如今体位颠倒,对方明明也起了反应,却浑身僵得像块木头,仿佛第一次开荤的新手。
……
周宪哆嗦了一下,“你在报复我。”
“我爱你。”
李应悬只是在陈述事实。周宪却惊慌起来:“不对,你根本不算爱我,你只是想折磨我。”
李应悬箍紧周宪的双腿,往对方唇齿间填入灼热的气息:“我爱你。”
……
结束了。
周宪头发还没完全晾干,就瘫在床边抽烟。一动不动,任由烟雾盘旋在上空,好似魂魄离身。
李应悬跟进卧室,从另一侧挤上床沿,从身后抱住周宪,用浴巾裹住对方的后脑勺,汲取发梢间残余的水渍。
周宪似乎困倦到极致,只转头看他一眼,任由他去了。
他们就像正常情侣一样,结束后也抱在一起睡觉,直到天亮。
李应悬留到第二天清晨。他离开时周宪还没醒,也可能在装睡,随便他怎么亲,眼皮都焊得死死的。他真怀疑如果自己实施睡煎,对方也会装睡到结束那刻。
雨停了,柏油路面依然残余着未干的水渍,令他想起周宪的湿发在被褥间留下的痕迹。风刮过柏油路上淋湿的落叶,团成一块融化的薄荷片,递来一种饱含植物气息的凉意。秋天将近,再过几个月,地球又将完成一轮公转。
李应悬打车回家,加热一只蟹柳三明治当早餐,顺便查看客户发来的三份合同扫描件。
发件人与昨晚的未接来电人一致——均为淑玉餐饮实控人牛宏志名义上的独生女,牛安琪。
牛安琪英文名叫Angela。普通人用这名,烂大街。大小姐用这名,莫名契合。
[Angela]李律,抱歉昨晚联系你。不会打扰你约会吧?
[Angela]昨天三份合同都已经签下来了,目前我对淑玉餐饮持有的表决权比例已超过我父亲。
两份一致行动协议,淑玉餐饮另两名小股东签字盖章。个中原因也不复杂,牛宏志本人秉持土地主思维,恨不得每个子儿都捂在自己枕头底下,去年的分红款拖到今年下半年还迟迟未付。牛安琪就拿自己的积蓄垫上了部分款项,小股东果然倒戈。
一份股权赠与协议,牛宏志亲笔签名……前些天牛安琪交给他这份协议草稿,他总觉每个字都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他自己写给周宪的版本。他早就琢磨明白了,什么表姐,什么早餐店,纯属A某胡编的谎言。这混蛋自以为能蒙混过关,实则闯出重大乌龙。
[李应悬]好的。进展比想象中更快,祝贺你。
[Angela]今天我想去见券商那边的周总,后续淑玉餐饮应该由我主导上市工作。
李应悬指尖停顿在股权赠与协议的签字页。半晌后,才切换界面,编辑回复。
[李应悬]要换券商吗?
[李应悬]你父亲选的券商前期一直在跟进项目,换人还要重新了解公司情况,不见得更合适。
牛安琪发来一个思考表情。
[Angela]那要看他们收费能压到多低了。
——
经过中轴线时,车辆遭遇临时交通管制。李应悬开会迟到了一刻钟。
隔着玻璃窗望去,会议室气氛异常融洽,闻不见一丝即将开战的硝烟味。也正常,周宪在社交上没有短板,和老牛小牛都找得着话题,想必日后不论哪位皇帝在位,对方都会(口头承诺)全力辅佐其上市大业。
周宪摊开一张A4纸,让牛安琪发展中的五个相亲对象并排坐,挨个比对优劣。牛安琪听得连连点头。
毕竟,客观条件谁都会看,玄学命理还得靠专业婚介,血型星座八字MBTI统统考虑到位。
周宪强烈建议牛安琪不要选其中那位开海运公司的,餐饮五行属火,海运五行属水,会克她。牛安琪也认可,寻思那位本来就长得像头鲨鱼,水性太重,肯定克她。
接下来还要星座合盘,周宪已开始捣鼓占星网站,不巧李应悬刚好推门而入。牛安琪暂时叫停:“周总等一下,我的律师来了。这是李律。你们先认识一下吧?”
周宪抬头看他,神情介于迷茫和惊愕之间,又很快换回那副无所谓的模样。
时隔半日,两人再度见面。李应悬暗自在对方身上追寻昨夜残余的痕迹:眼底浓稠的墨色,草率打理的头发,忘了搭配领带的空领口。昨夜的热浪也冻成了冰块,会议室的气氛降至零点以下。
牛安琪年纪不大,识人能力一流。敏锐道:“喔,看来不用我介绍了。你们以前就认识?”
周宪收回目光,将写满相亲对象的A4纸对折再对折:“是的。我跟你的律师肯定八字不合,走哪都能碰上。我怀疑他克我。”
牛安琪笑了:“怎么个克法?”
“我认识他的时候已经是VP了,他还在给一傻x老头当律师助理。这么久过去我也没升MD,他倒是当合伙人了。”周宪手臂搭在转椅后背,随意转动着签字笔,“安琪总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夸你挑律师真有眼光。之前为了淑玉餐饮的股权纠纷,我还特意咨询过他的意见。没想到我俩所见略同,都找上同一个律师了。”
牛安琪挑了挑眉,悠然道:“你是代表谁的立场去咨询的,我老爸?”
周宪也答得巧妙:“我代表不了谁。一切都是为了推进公司上市项目。”
这会有位年轻女孩来给李应悬送咖啡,途经周宪的位置,自然而然伸出双手,替对方理了理衬衣的后领口——想必就是对方那位叫“Beth”的女下属了。
周宪也不避讳,甚至笑着握了握Beth的手指,以示感谢。
李应悬打断道:“等一下。我不喝咖啡,换茶吧。”
Beth折返回来,端走咖啡。临行前依然腾出一只手,轻轻抚过周宪的肩头。
难道在传递约会邀请?含义只有当事人清楚。
李应悬觉得刺眼。他挪开视线,徐徐开口道:“是的Angela,周总确实问过我股权分割问题。赠与和代持也是我给的建议。”
“李律,你在我母亲的低谷期给过她很多财产分割建议,我一直很信任你。”牛安琪杯中的咖啡已经见了底,她顺手将马克杯交给Beth,语气仍如闲聊般寻常,“你不会倒戈向牛宏志的,对吧?”
周宪的目光灼烧起来。李应悬坦白道:“当然不会。周总严格遵守了项目保密义务,没有向我提供任何具体信息,我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法律咨询。谁知道会撞车?可能就跟他说的一样,我们八字不合。”
“看来他也没告诉你这是上市公司,股权不能代持。”牛安琪撑着脑袋,又转向周宪,“对了周总,今天我带律师过来,是要跟你聊聊淑玉餐饮的实控人变更问题。”
三份合同原件显露真形。
周宪本人没看,交给Beth审阅。Beth大概翻阅一遍,轻轻点了点头。
李应悬补充:“和赠与协议同时签署的代持协议,Angela已委托我起诉主张无效。”
始作俑者沉默不语。李应悬继续道:“现在牛宏志出局了,Angela已经成为淑玉餐饮新的实控人。后续任何上市工作安排,都需要征求她的意见。”
隔着会议桌,李应悬依然看清了对方捏得发白的指节。
周宪深深吐息:“安琪总,有一点我必须跟你解释:我们并非和你父亲站同一个立场,也没收过他的钞票。公司不论换谁实控,我们工作还是照常进行。”
“Angela完全理解你们的工作。但因为牛宏志个人作风问题,Angela情感上非常厌恶他。”按照事先商量过的分工,牛家家事都由律师代为回答,“如果淑玉餐饮后续更换其他券商,也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毕竟,任何一家中小券商比贵司收的承销费都会低上三到五个点。”
周宪忽而夺过李应悬的茶杯,站起身来:“Beth,你怎么给李律用的茶包,没用新鲜茶叶吗?我去找茶叶,你陪安琪总聊聊想法。”
Beth满目迷茫。李应悬难得识趣,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借口,随周宪一同离开会议室。
周宪没去茶水间,而是一路直奔自己的办公室。李应悬紧随其后,与对方挤进同一间屋子,反手锁上了房门。
周宪扔过来一整只茶叶盒。空盒,分量只剩外层的圆柱状铁皮,砸在胸口间也感觉得到拖拖拉拉的钝痛。
周宪斜倚在桌前,问他:“这是你报复我的方式?”
李应悬触了触左胸口位置,痛觉还未消散干净,“是你先要骗我的。”
“我说我不信任你,有什么问题吗?你果然对我耍了手段。”
“只要你愿意对我坦诚些,我就会告诉你。我已经接受牛安琪的委托,代理她妈妈处理离婚案件。而且据我所知,牛安琪非常厌恶她父亲,你们的父爱剧本演不下去的。”
“你会告诉我?”周宪冷笑了声。
“我会告诉你。”如同昨夜关于爱的宣誓,周宪质疑,李应悬就再重复一遍。
“你就等着看我笑话才对。”周宪轻蔑道,“这项目我跟了大半年,牛宏志一分钱没付,现在还全都白干。我宣布你赢了,李应悬你比我聪明比我沉得住气可以了吗?”
李应悬面色平静:“白干半年总好过吃证监会处罚,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周宪双手抵住眼眶,手指陷在额发里,反复揉搓着,仿佛在经历严重的头痛:“你有病吧……算了。今天我们就算两清了,以后你都别再缠着我了。”
李应悬沉寂片刻,捡起滚落在地的茶叶盒,重重搁置在周宪的办公桌前。他的袖口擦过周宪的腰际,对方将脖颈往另一侧偏去,明显处于防备态。
脖颈……他忘了脖颈。他们的脖颈间留有相似的痕迹。难怪Beth要替对方整理领口,是在提示对方注意掩盖痕迹。
李应悬产生了古怪的满足感。他轻轻碰了碰周宪颈间的淤痕,向对方宣判无期:“你想得美。我们还有得要算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