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应悬三十岁以后,如果有直男当事人自诉和想干自己的男同酒后约会了,李应悬一定会将对方拖入弱智客户分组,随时准备结束委托。
但他二十五岁时只剩“逃离”这一个想法。和谁无所谓,去哪也不重要。
李应悬跟周宪走了。
他想,他只是同意和对方一起离开,没同意和对方发生关系。如果对方带他回酒店……周宪竟没有带他回酒店。
周宪走在前边,李应悬跟在后边。没有牵手。周宪在拐弯时会轻拽他的衣袖,提示他跟紧自己,举止颇有风度。
一座半衰落的工业城市,柏油马路、施工工地、商场超市,模样都极为类似,找不见什么新奇的地标建筑。李应悬因此数不清他们走过几条街道,只记得他们一直在走上坡,直到星星点点的灯火将前路吞入腹中,他才发觉自己登上了一扇山坡。
李应悬艰难确认方位,想起这座小山坐落在城市西南边缘,不够巍峨,风景平平。他们驻场的公司在山脚下开发了几处房地产,小山总算发挥作用,成为宣传片里的重要噱头之一。
宣传片里的梦幻豪宅尚未完成工程验收。俯瞰过去,工地零零散散分布几盏夜灯,搭着脚手架的半成品建筑隐没于夜色中,只剩一片漆黑的轮廓,远看好像游戏里的过场插画。新的故事即将开章。
他们寻了处干燥的草坪,想躺想坐随意。晚风拂过面庞,递来草木的气息,消解掉领口沾染的二手烟味。
周宪碰了碰他的手臂:“你感觉好些了吗?”
李应悬点点头。
“很好。”对方继而道,“太无聊了,说点什么吧。随便什么都可以。”
刚好,有个问题困惑他已久。李应悬必须请教对方,到底怎样做才能让领导和客户都满意?
夜色浓稠,他看不清周宪的表情,但听见对方轻笑了一声,接着还给他一个完全不搭边的答案。
周宪谈论起自己的童年。
周宪说,他父母离婚很早,他跟妈妈一起生活,见证她前前后后的三次婚姻。最爱的,最有钱的,最能搭伙过日子的,每位配偶都与她走不长久。邻居觉得她势利、放荡、强势,其实她在每段婚姻里都是弱势方和付出方,扯证时满怀期望,最后什么好也没讨到。
她和三位配偶一共生过五个小孩。周宪是她的第一个小孩。在童年记忆里,她总是很忙碌,忙着照顾更小的小孩。
妈妈没有正经工作,就在居民楼底下经营一家小超市,数十年如一日。她忙着带弟弟妹妹的时候,年纪最大的小孩就得帮忙看店——他十来岁左右就被迫揽下这份工作了。
在那间三十平米左右的超市里,他度过了无数个寒暑假与放学后的夜晚。他什么人都见过。贫困户老头来赊账买菜,每次不过拿几包小菜半斤肉,渐渐积攒到几百块钱,老头却咬死压根不认识母子俩;初中女孩看似腼腆乖巧,实则会在宽大的校裤里藏眉笔和小包零食,之后若无其事地走出店门去;深夜还会随机刷新狂躁的醉鬼,甚至有毒虫要在超市买吗啡针,扬言没有就把他砍成碎块扔河里去。
工作后的种种难题,周宪成年前就已经被迫解过了。如今无非是换汤不换药,没什么复杂的。反正人性底色都差不多,无论贫富。
所以,李应悬问错人了。周宪没法给他一份“成熟职场人”的速通攻略,只能告诉他多挨打自然就不怕痛了。还是换个话题吧。
李应悬犹疑了。他在思考要不要和周宪交换过去的故事。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经历普通过头,没什么可说的。他的家庭关系过于简单,母亲在他有记忆前就因病去世了,父亲一直没再婚,但长期在外地,和他叔叔一起搭伙做采石生意。
父子俩交流很少,关系生疏。不过父亲也算尽到了养育责任,会定期给他打生活费,从不拖延,而且每月都有富余。他毕业以后,父亲也主动提出过帮他付房租,只是他不好意思再伸手要钱。
相对优渥的生活也必有弊端。因在校期间毫无兼职和实习经验,他工作后的种种表现就像个傻x。
李应悬读法律也是遵从父亲的期待。采石免不了山上作业,对方在环保部门吃过不少苦头,还输过几次官司。所以对方希望他读法律,以为当律师就不用受人摆布了。实际上,正是因为他读了法律,拿律师资格证还得经历一年漫长的实习期,老丁才有机会把他当奴才摆布。
不等李应悬开口,周宪擅自凑过来,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朝他透露一个神秘的微笑:
“听入迷了?作为报酬,你睡前拍张照片发我吧。”
李应悬感觉颈间很痒,忍不住哆嗦一下:“什么照片?”
周宪也不解释,只怪罪他:“装傻。”
“到底是什么?”
对方又笑了几声,缓缓挪开了下巴。
“回去睡觉吧,已经很晚了。”
——
将近天亮时分,李应悬才抵达酒店房间。他草草冲了个澡,蒙头就睡。
他本来应该赖床。然而梦里的情景比现实更恐怖,他驻场的会议室沦为火灾现场,烈火烧得劈啪作响。他被困在屋内,怎么也写不完报告,所以绝不能逃跑……
于是乎不到早晨八点,李应悬在噩梦中惊醒,全凭生物钟撑开了眼皮。
宿醉后的体验绝不好受。他头痛欲裂,头脑较昨晚更加昏沉,勉强拖着步伐去洗漱,便隐约听见一串敲门声。
李应悬刚拧开房门,门外人旋即扑上来,像蛇一样缠住他的身体,作势要与他见面吻。
情急之中,李应悬猛地侧过头去,对方只亲到他的耳侧。
他只来得及应付亲吻,旋即感觉腰间一凉,对方修长的手指已然探入他的衣料下摆,紧贴往他的腰腹。他再慢半拍,就要被里外摸遍了。
李应悬掐住对方的手腕。对方扬起那张无辜的脸,离他只有半个鼻尖的距离,两人气息纠缠在一起:“不给照片看,摸一下还不行吗?摸一下你又不会少块肉。”
李应悬推开对方:“我没同意跟你在一起吧。”
对方还趁机摸了把他的手背:“好哇,直男就是翻脸不认人。像我一样对你好又什么都告诉你的人,你上哪找去。”
李应悬冷淡道:“有那么夸张吗?”
“当然有。除开我,谁昨晚舍得放过你?”
对方笑着后退半步,依然杵在他房门前,理了理领口间新生出的褶皱。
脸皮这样厚的人,全世界只找得到一个,就是A某。
周宪应该和他一样,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然而他困得不成人形,周宪已经全副武装,休闲西服、领带、衬衣,甚至抓了头发。精力充沛到令人叹服。
李应悬要将周宪彻底赶走,对方赶忙朝他晃了晃手中的纸袋——原来给他买了早餐。
李应悬觉得周宪很讨厌,但他好像没办法把人赶走了。
他稍不留神,周宪抢先钻进他的房间,开始拆早餐袋了。
早餐应该是从楼下咖啡店捎回来的套餐,包含一杯燕麦拿铁,一只培根芝士蛋堡。蛋堡提前加热过了,黄油的香味在整间屋子里肆意游荡。
李应悬坚决拒绝食物引诱,他拎起肩包:“你走吧,我要去公司了。”
“去什么去。”周宪早有预案,往房间里的书桌一坐,“我已经帮你跟丁律请假了,今天你休息。”
“但我领过任务,截止日是固定的,去不去公司都得做完……”
“知道了知道了,整天就是捣鼓那个破报告。我教你做就是了。”
“你?”
李应悬有几分疑虑。
先不提跨专业问题,他总觉得A某不可信。交际技能倒是点满了,业务技能暂时成谜。
“不就是尽职调查么?你这种毕业生能分到的都是纯粹的苦力活,主要靠复制黏贴和材料概括,没太多技术含量的。”周宪散漫道,“所以我可以教你怎么做更快啊。”
李应悬本想拒绝,可周宪赖在他房间不走了。几番犹疑之后,他吃了对方带的早餐,还跟对方坐一起写文件了。
之后数日,周宪都以工作交流为名,堂而皇之地跟他黏糊在一起。
周宪先帮他问公司法务部要过几轮材料(律助连法务的微信都加不上),教他有现成的内容就直接糊进报告,节省一多半时间。过几天审计进场,还能用上审计老师的成果。报告内容怎么表述、格式怎么调整,丁律没空教他,周宪有空。剩下的法律问题得靠他自己钻研,但财务问题和上市规则也都可以请教周宪。
最重要的是,每天下班后周宪都以各种理由占领李应悬,丁律便再也不叫他去酒局当炮灰了。李应悬因此松了一大口气。
周宪每次来敲他的房门,李应悬每次都放任对方进入。无论多晚。
夜里,他加班写房地资产权属瑕疵。周宪嫌他表格字体调得太小,自然而然伸手压住他的肩膀,从他身后探过脑袋,来看他的电脑屏幕。
对方灼热的呼吸,一次次抚摸过他的耳际,每分钟十五次左右。比他的呼吸要平稳许多。
李应悬没有拍开对方的手指。他心想,周宪帮他大忙了,也没问他要回报。他可以默许对方对他性骚扰。
他为自己离奇的想法吓了一跳。而周宪迟迟没有下一步动静,只叫他别漏掉今年新开发的商住房项目。
——
李应悬交上的工作成果远超丁律预期,后续也顺利通过了试用期。过程算是有惊无险。
那年国庆节后,李应悬难得在北京总所待了几天,办理留用和挂证手续。
他再回到驻场单位,惊觉券商只剩两位同事负责对接审计。周宪不见了。
他轻易打听到周宪的去向。无非是对方手头好几个项目同期推进,就临时赶往其他城市出差了。
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等等,为什么要提前告诉他?
李应悬懒得思索后一个问题。备注姓名“A”就躺在他通讯录里第一行,他轻易将对方拎出来:
[李应悬]你去处理美颐珠宝了?那边几个同事?具体什么情况?你什么时候回来?下周?最晚十月底能回来吗?
[A]哇,一次不要发这么多问题吧,我都答不过来了。反正时间说不好,要看项目进展。
[A]怎么,难道说你分开第一天就开始想我了吗(星星)
李应悬指尖顿在屏幕。他删删改改,才发送出去一条信息:
[李应悬]我领到新的工作任务了,还有问题要问你。
[A]有工作问题可以线上问我噢,我看到就会回复你。
[A]还有,想我了也可以告诉我。
周宪走后,驻场的日子枯燥得长毛。在这座资源枯竭的工业城市里,娱乐活动等同于无,工作进展停滞在原地,生活一眼望得到生命尽头。
李应悬有空就费尽心思,编造各种蠢问题,骚扰周宪。为此他甚至下载了几套注册会计师考题,题型和项目实际情况结合一番,让蠢问题看起来没那么蠢。
李应悬不理解自己行为的动机。唯一的解释是,他着魔了。
周宪最开始回复得很勤快。几周过后,基本要拖到夜里才回复他。
李应悬并非一定要得到问题答案。只要周宪告诉他自己在忙什么,和谁在一起,他也可以一直等待下去。
但他不能被晾着。一旦对方的回复时间拖得太久,他就能清晰感觉到身体里的异样。
李应悬的确着魔了。恶魔在他身躯内挣动,他的每寸血肉都痛痒难耐。
等候消息其实是一种驱魔仪式,必须由A某完成最后一步:回复他。
一个寻常的周五,李应悬的消息被晾了一整晚。直到休息日早晨,他也没等到回复。
李应悬难耐到极点。他抄起手机,编辑消息:
[李应悬]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见到你。
周宪这次是秒回。
[A]想我了吗
[李应悬]?
[李应悬]所以你是故意装死吗?
[A]没有,我白天都在连续开会。而且你那么烦我,我干嘛老在你跟前晃悠。
李应悬飞去浴室,掀掉上衣,对镜拍照,旋即发给对方。
他满足了周宪的心愿,对方总该有些反应吧。然而周宪就像封入棺材板一般死得彻底,任凭他再砸过去多少信息,对方都无任何回应。
周宪不在,李应悬又要卷入酒桌陋习。
当晚他有借酒浇愁之意,喝得十分痛快。丁律连夸他成熟了。
李应悬忘记自己是如何回房间的。
浸泡在酒精里的头脑短暂遗忘了一切,竟还没忘记那些晾晒中的消息。胸口间似有活物在横冲直撞,李应悬只能把自己埋进床垫里,用睡眠逃避现实。
混沌中,李应悬听见一串熟悉的敲门声。
李应悬心头一颤,飞去开门。
门外人斜倚在行李箱上,伸手摘下不存在的礼帽,略微躬身,朝他行了个绅士礼。
“因为有人在想我,所以我出现了。”周宪笑着歪了歪头,扫开垂落的额发,“感谢欣赏我的移形魔术,祝你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李应悬很不捧场,一字不答。他把周宪拽进房间,反锁上房门。周宪顿了顿,叫他“等一下”,随之就被他封死嘴唇,后背也抵上门板,没可能再等了。
在接吻的间隙,李应悬急促道:“别再这样不确定了。周宪,我们在一起吧。”
周宪似乎察觉到哪里不对,稍稍侧头,躲开了这个充斥着酒精气息的亲吻:“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很快乐,很自由。”
李应悬有几分困惑。他以为自己喝太多了,理解出现了偏差:“什么意思,你不是很想跟我在一起吗?你明明先邀请我接吻,还问我要照片了。”
周宪吞吐起来:“在一起有很多定义,要看你指的是哪种在一起了……”
“当然是恋爱的那种,还用解释吗。”
“怎么说,我理想中的关系应该是……”周宪难得拙舌,缓慢组织着语言,“我不知道怎么用中文表达,?friend with benefits??”
“谁要跟你做朋友。”
“意思不完全等同于朋友,你可以理解为,能接吻的朋友?”
“不行,想也别想。我绝对不会同意跟朋友接吻。”
李应悬仍紧紧依恋在对方的肩头,汲取对方身上残余的一点冷空气的气味,类似铁锈。
周宪声音听起来很是勉强:“李应悬你别这样,看起来有点恐怖呢。”
李应悬追究道:“哪样?”
“就……就你现在这样啊。”周宪形容不出来了,只拍了拍他滚烫的后颈,“我们之间好像有些误解。等你明天醒酒吧,我们得好好谈一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