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江照林,他的眼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了,眼球一鼓一鼓的。
“好久不见。”何谌露出了一个莫名的笑来。
江照林四人只行烈认识何谌但没见过他,其余三人对他都不可谓不熟悉。
方秉行幼时还曾跟这位师叔学过术法,慕同光在幻境中经历了那些,对何谌厌恶至极,至于江照林,他对萧胭这个外表看上去腼腆、却撺掇众人要将萧胭推出去补天的师兄也没什么好印象。
江照林探查了一下,曾经的剑宗宗主,如今只是个毫无灵力的废人。
他的手指捏紧了袖口,“你还没死。”
他没死,可萧胭却死了,尽管那是萧胭自己的选择,若何谌也一并死去,那还没什么,如今何谌好好的出现在他面前,江照林将一切都记在了何谌身上。
何谌的眼神依次瞄过四人,他的神色有些不怀好意,但已久难掩疼痛,说话也时不时因疼痛断断续续的。
“嘶,这大概是.......运气好?”
江照林不欲与他有什么口舌之争,何谌如今如同死鱼一样任人宰割,这样的他对于江照林太过诱惑,他拔过慕同光手中的剑,飞身过去。
剑锋直接轻易斩断了何谌的头颅,头颅滴溜地滚到了慕同光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何谌的眼睛睁着,弯弯的,似乎是在笑,他见了心烦,准备一脚踢开。
可他的靴子刚挨上,何谌的头便化为一滩黑灰,像是焚烧过后的香灰,不知哪来的微风,轻轻一吹,就将黑灰扬起许多。
慕同光拦着方秉行行烈二人后退了几步,避开了飞舞的黑灰。
下一刻,原本鲜红的脖颈断口处冒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的、细细的须线,挤满了整个断口,几乎要将边缘的皮肤撑破。
须线并不攻击江照林,而是相互缠绕着扭在一起,逐渐形成一股粗壮的绳子,然后弯曲团成一个球形,最终化成了一个新的头。
那颗头看起来很新,皮肤紧致,头发很有光泽,连眼睛也没那么混浊了,鲜亮得像个总角孩童,只从脖颈断口处能看出明显的细线,细线的上下有着明显的色差,叫人不禁回想方才发生了什么。
“没用的,”何谌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不太适应这张全新的脸,他的笑看上去颇为僵硬,嘴角要扬不扬的,“这些年我早已试过无数次,结局都是这样。”
江照林握紧了手中的剑,走上前去,将他一脚踹到,然后一剑刺向了他的丹田。
修士最重要的倒不是别的部位,而是丹田,四肢乃至头颅没了,有些实力高强的医修也能将人救回来,化神期以下的修士被人拿剑这么一刺,要是真的伤了金丹、元婴,那才是真的药石无医。
运气好,家族、宗门地位高钱财多,还能找着旁的愿意将金丹换给伤者的修士,运气不好,那就等着修为散尽,轻则只能永远当个废人,重则直接殒命。
但对于曾经的天骄来说,直接死了也比只能当个废人、整日忍受讥笑来得好。
何谌原本还有些曾经的骄傲在,被这么一刺,浑身颤抖了一下,但他随即就平静了,也不说话,就这样目光直直地望着江照林。
剑锋刺入何谌的身体,没什么阻碍,但江照林很明显地能感觉到怪怪的,仿佛他一剑刺入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团柔软的泥巴。
鲜红的血缓缓溢出,浸入何谌身上破烂的衣裳,留下一道蜿蜒的深色痕迹,他身旁的地上很快就积了一大滩。
行烈觉得这还是太轻了,他自是知道何谌带人围剿萧胭一事,这间接加速了萧胭的死,天知道他当时有多恨,可惜他得知消息时何谌已经死了,不然定要让何谌将妖族的酷刑一一尝个遍。
但如今何谌竟然没死,他却按耐着蠢蠢欲动的心思,一只手按着另一只不受控制化出原形的龙爪,决定将这个机会留给江照林。
江照林冷冷地看着何谌,就这样平静地发泄心中的火气,他似乎从不将愤怒外显,一直都是这样冷冷清清的样子。
何谌丹田的伤口处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同样的须线从剑锋与何谌皮肉的缝隙中挤出来,缓缓攀上了渊湛,往上朝着剑柄攀去。
江照林面色一冷,火焰骤然迸出,将他整个人连同剑都裹住了,黑色的须线被烧得卷曲,杂乱无章地扭动着。
火焰顺着剑锋和须线淌进了伤口里面,一瞬间何谌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大火将他淹没。
他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欣喜,面颊上的肉也跟着疯狂地抖动起来。
“你是、你是!”他的嗓音因火的炙烧变得干涩喑哑,跟个老破风箱似的,“世外人......你是!救我......救我!”
他带着火的身体在地上一耸一耸地动起来,因为只有一只手一条腿,只能缓慢地试图靠着这一点力离江照林更近一点,江照林后每退一步,他就更努力地往前,手臂伸到最长,费力去够江照林的衣角。
慕同光上前揽住江照林,带着他后退了几步,何谌急了一只胳膊不停地在地上往前划拉,后腿在后面蹬,结果他干枯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一个用力,“啪”——
一声脆响,他仅剩的一条腿就这样干脆地断了。
断口处不再流血,而是簌簌落下一些碳化的碎屑,有的还带着点火星。
“我知道、万明素,”何谌又被断了一条腿,只能靠一只手往前爬,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起来,“我都、告诉你!救我!”
江照林收了他身上的火。
何谌再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几乎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块焦炭,躯干各处都冒着明明暗暗的火星,丹田处的伤口扩大了三四倍,伤口边沿外翻,也被烧得一碰就能掉下许多碎屑,仅剩的一只手看上去也快断了。
他脖颈出的那条细线裂开,又从里冒出来许多须线,也许是方才又想生出一颗新的头,但还是被火烧成碳贴在了脖子上,像一圈黑色的颈环。
“你知道什么?”江照林冷冷地问。
“万明素、早就、被邪魔感、感染了。”
“如果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江照林还没说完,何谌又急切地开口:“你知道感染他的是谁吗?”他的喉咙似乎被修复了一些,能连贯说话了。
“就是曾经感染我的那个!”何谌的这一声是吼出来的。
“当初萧胭根本就没能彻底杀死它,可我不能再出现在世人面前了,它蛰伏多年,才又看中了万明素。”
接着,他又恢复了小声,急切地为自己求情,“我是被蒙蔽的,都是邪魔蛊惑了我!它来自世外,此方世界的修士根本就不能抵抗他的感染,也杀不了它!不是我想那样的!”
他手臂上的黑色褪去了一点,恢复了寻常的肉色,就急切地继续往前。
“你的火是世外之火,一定能杀了邪魔,到时你就是救世英雄了!就、就看在师妹的份上,救救我吧!”
何谌的脸上早已不复方才刚见到江照林四人时的云淡风轻,此时他那张年轻了许多的脸也恢复了一些,碳化的硬壳脱落,露出里面新生的血肉,没有皮,配着他满脸的疯狂神色,看上去有些渗人。
四人中,方秉行是与何谌相处最久的,父亲教习弟子忙,反而是何谌时常带着他,但他失去家、失去父亲也是何谌造成的,他此时心情复杂,后退几步转过身去。
平时一向爱与他拌嘴的行烈难得没出声。
何谌继续说着:“我有用的!它寄于我身体太久了,就算找到了新的寄体,也摆脱不了我,只有将我身体的一部分放在万明素身边,才能让它毫无损伤地藏在新寄体中。”
“你信我!”他冒着断头的风险,费力仰头瞧了瞧江照林的脸,见他还是神色淡淡的,便伸手想去拉他的衣摆,又被衣摆突然窜出的火吓了一跳,猛然缩手,“你们信我!不然它为何还要将我关在这里?”
江照林和慕同光几乎同时想到了万明素殿中书桌上的那截指骨,但慕同光没有动作,仍然同行烈一起站在江照林身后,不管江照林做何决定,他们都会支持。
江照林微微弯腰,问:“它何时渗透的剑宗?”
“何时渗透我不知道,但自从、自从万明素上任宗主后,邪魔就盯上他了,万明素也是个蠢的!邪魔许了他什么,他就真的信了!都怪他自己!”
何谌确实双标得离谱,先前还在说不怪他自己,他是受蛊惑才会这样,可到了万明素身上,就是怪万明素自己蠢了。
同样,他也不记得自己曾经也与万明素一样,嫉妒师妹萧胭的绝顶天赋,即使师父将剑宗托付给他也不能浇灭他的满腔妒火,似乎下一刻萧胭就要回剑宗争夺他的宗主之位,于是被邪魔就这么稍微吹了一点风,就全信了。
江照林叹了口气,很温柔地笑了:“是啊,真是苦了你了。”
何谌听到这儿,立马抬头满眼希冀地望着江照林,期望再得到一些许诺,大概就如同曾经邪魔对他的许诺那样。
但下一刻,江照林抬起手,在何谌惊恐地眼中,一簇小小的火苗落到他身上,霎那间,火苗猛然涨大,将他残破的躯体完全拢住了。
火在有意的控住下最先从他的嘴钻进去,烧坏了他的喉咙,让他叫不出声来。
“那你就再苦一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