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军逃了?”
发布围剿命令后不久,蹇冧便得到了这一消息。
“他们分成了小股,躲进了山林村镇。”这些地段飞机坦克都无法进入,除非政府做好了准备,愿意把附近的建筑全部销毁。
“全部躲起来了?”参谋追问,“他们没有往特定方向移动?”
情侦员摇头,“朝四面八方分散,不过……有五成左右的部队从不同路线往西面去了。”
蹇冧眯眸。
他就是从西南战场过来的。
“镇上情况如何,”参谋又问,“柳凌荫派人过去了吗?”
“派了派了,有一个连队往那里赶去了,而且我们的人看见了柳凌荫的身影。”
“柳凌荫亲自去了?”参谋微讶,随后露出了喜色,转头对蹇冧道,“看来那里果然有重要机密。”
蹇冧面不改色,沉沉道,“还有什么情报?”
“尧军还派了两个连队去阿尔垛村。按照您的命令,我们的部队没有和对方起冲突。”
闻言,参谋付之一笑,“我当尧国请的是什么高明之士,这样粗劣的计策也想让我们上当?”
说话间,有士兵向内跑来,对着两人敬礼。
参谋对他扬了扬下巴,“说。”
“第二侦查小队在邻城郊外发现了一支尧军,人数二百,领队的看不清模样,只知道是一名女性高级能力者,个子不高,正往西方高速移动,似乎没有入城的打算。”
参谋一愣,和蹇冧对视一眼。
被包围后,尧军分散成十人左右的小股部队作鸟兽状,这一支的数量明显有异常。
从描述来看,领头的大概率是童泠泠。
他们想做什么?
“继续追踪。”蹇冧道。
“是。”
半天时间里,童泠泠带领着两个连队一路向西,途径四五个城市,没有任何停留。
“尧军想要迷惑我们。”参谋断言道,“司令,我们应该立刻向宰相请示,发动大规模的轰炸,宁肯错杀也不能放过。否则,等他们的支援部队跟上,后面的仗就更难打了。”
“大规模轰炸?”蹇冧哼笑一声,“多大规模?”
他撑在桌上,俯视着上面的地图,“尧军分成了上千股,途径几百个地区,炸哪儿?把整个东南夷平?这是我们的国境。”
参谋一时语塞。
他想反问蹇冧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但看着蹇冧的表情,参谋一时不敢多话。
蹇冧没有再理睬参谋,他用橙色的记号笔在地图上专心勾勒,仔细一看,这份地图上密密麻麻都是曲线。
每一条铅笔曲线都代表着一股尧军走过的路线,其中,有30%的曲线被他用黄色记号笔做了涂抹。
这之后,他从黄色的曲线里挑选出了十几条,用橙色一一覆盖。
画出十几条橙线后,蹇冧又拿起了红色的记号笔。
拔开盖子,蹇冧提笔在半空,静静审视着桌上的地图,没有立刻下笔。
好半晌,他描出了三条红线。
一条是柳凌荫,一条是童泠泠,另一条是有两个连驻扎的阿尔垛村。
数百条杂乱无章的曲线最终落到了这三条上。
老人白色的眉毛下,一双阅尽百年战火的眼睛里闪烁着炯炯神光。
他首先排除了阿尔垛村。
轰炸阿尔垛后,搜查兵从那里带回了八个奇怪的装置,技术人员认为,这是一种简易的传送阵,因为损坏太过严重,具体的传送效率还在研究中。
蹇冧不能保证阿尔垛村里完全没有漏网之鱼,但即便有,恐怕也达不到尧军需要的数额。
何况那里已经没有完整的掩体,在那里搭建传送平台,被中断的风险极大。
80%的推理加上20%的直觉,让他首先排除了阿尔垛村。
老人的目光聚焦在了东部的小镇和西部的桦木村。
十分钟前,童泠泠带领的军队停在了桦木村。
桦木村向西三十公里,就进入了舜清交战的范围。
那里和他们相隔八百公里,且靠近陛下的战场,蹇冧需要慎重考虑。
分析两方情报——
他们东边的小镇驻了一个连队的尧军,而桦木村驻了两个连,单从数据来看,后者更加重要。
当然,这样的战力对比太过粗暴,没有太多意义。
柳凌荫深受重伤,自己刚断她一臂,即便治好,新长出来的肢体短期内也无法用力。
在战力上,柳凌荫不如童泠泠。
蹇冧对柳凌荫并不熟悉,只是二十年前和她短暂交过一次手,但对童泠泠十分耳熟。
二十五年前,尧庆丰在位时,童泠泠就经常来尧北抵御清军。
那是个只会打架不会打仗的小姑娘。
蹇冧猜测,尧国这次行动,前线实际指挥者必然不是童泠泠,那就只能是柳凌荫。
换而言之,柳凌荫才是前线战场的大脑核心。
现在这个大脑急匆匆地跑去了被轰炸过的镇上,颇具勾引之意。
那里真的有尧国的技术人员在搭建传送点么?如果是这样,为何在阿尔垛村被炸、尧兵逃入那个小镇后,又回身攻打他们?
柳凌荫既然能够想出“分兵作战”的点子,为何不直接在小镇上解散大军,还要特地进攻一回?
难道,她让大部队在镇上停留一个小时,是故意迷惑自己?
蹇冧的笔尖落在了桦木村上。
参谋见此,忍不住道,“将军,照我看,还是在镇上的可能性更大。那柳凌荫故意只用了一个连做援军,却给了桦木村和阿尔垛村两个连,不就是想要混淆我们的视线,让我们以为镇上什么都没有么。”
“你说的不无道理。”蹇冧没有完全反驳,他盯着地图,双眉拧成了川字。“但在我看来,桦木村更为特殊。”
“尧舜达成了联盟,桦木村靠近舜国,他们能够得到支援。此为一。”
“其二,五成的尧军往西面赶去。这说明他们的法科会从西面传送过来。否则,攻法相隔八百公里,如何会师都是个问题。”
“其三,我虽然不太了解这个柳凌荫,但小镇离我军不过四十公里。她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该认为凭区区百人就能抵御我整个第六军。”
参谋忍不住打断他,“或许她就是在放手一搏呢?”
“不不不,”蹇冧摆手,“童泠泠是这样的人,那柳凌荫就绝不会是这样冲动莽撞的性格。”
“为什么?”蹇冧又不认识柳凌荫。
“他们是从百里谷出发的。”蹇冧道,“除非决缡走火入魔、疯癫痴傻了,否则断不会让前线都是冲动型的将领。”总得有人来平衡童泠泠的个性。
“而且……”老人没有叹气,但眸中露出了两分悲哀之色,“王上正在西面御敌,他将我从西面赶来,已是对我有了不满。这件事不少人都知道了,恐怕尧国也认为,我现在不敢往西面动作,以免触怒王上。”
“这…”参谋一时语塞,“王上怎么会厌烦您,您实在多虑了。”
蹇冧摇头,回归话题,“柳凌荫这一出万蛇出洞真真假假,乱人眼睛。我们不必去猜她的心思,只分析客观事实,看哪处对尧军更为有利。”
“您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他们的目的是桦木村了。”参谋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得立刻联系那里的第七军,让他们解决掉童泠泠。”
蹇冧点了点头,参谋目光微移,“此外……我当然不是质疑您的判断,不过反正我们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再派出人手对东边的小镇进行地毯式搜寻。以防万一嘛。”
蹇冧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急报,“将军!我们派去阿尔垛的部队遭到了攻击!”
“怎么回事?”参谋喝道,“那么多人,连几个尧军都解决不了么?”
“不、不是的,”通讯员急忙道,“尧兵在阿尔垛安装了大量的炸弹,方圆五里都被炸碎了!”
参谋一惊,就听通讯员低头看向手中的记录,接着道,“除了阿尔垛村,还有白露路、景湾村等多地都发生了此类大爆炸事件。”
参谋将他手中的记录拿来,铺在桌上,把爆炸地点一一在地图上标出,随后对着蹇冧道,“将军,这些都是阿尔垛村以东的地区!”
爆炸从阿尔垛往东连成一线。
以阿尔垛为端点,将这条线延长,很快就将会抵达柳凌荫所处的小镇。
蹇冧立刻对着通讯员道,“通知其余人,不要再向东搜寻!”
参谋闻言,不禁问道,“司令,西线没有任何爆炸,他们把炸弹全都埋在东侧,会不会是诱兵之计,好让我们不敢去镇上?”
“看吧,不过是几场爆炸,柳凌荫就让你推翻了先前的结论。”
参谋一怔,确实如此。
不过是几场爆炸,他就立刻改变了之前的想法。
蹇冧沉声道,“我原先还有半分迟疑,现在我确定了,尧军必是在向西侧转移!”
“可是…”参谋疑惑道,“如果镇上真的有炸弹,那柳凌荫又该往哪里躲?她也会被一起炸死的。”
蹇冧眯眸,“谁说镇上一定有炸弹了。即便有,”他指向小镇的东方,“再往东一百公里,就是东海,你可知,决缡就在那附近。”
参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随时准备投奔决缡!”
“我倒不怕她投奔决缡,只怕她以身为饵,故意引起我们的攻击,好让决缡有理由踏入我国国境。”
听了这话,参谋后怕不已,“这个柳凌荫以前从没听说过,没想到初次上场就有这么多的心思,实在可怕。若再过十年二十年,她必成我北清的心头大患,将军,此战不能留下这个妇人!”
蹇冧眸色微深。
十年、二十年后,他即便还在人世,也是赋闲在家了,北清的大患与他何干。
只是自己的儿孙们还留在北清……为了他们着想,他不得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通知第七军,”蹇冧俯视着满是标记的地图,下令道,“围剿桦木村。另派我军第一师、第二师向西奔袭,清扫沿途尧军。”
……
柳凌荫和陆鸳会面已经七十多个小时了。
这三天时间里,这个距离第六军指挥所只有四十公里的小镇竟然没有响过一声枪响,奇迹般保持着平静。
当然,柳凌荫很清楚,这不是奇迹,是有人在承担他们的火力。
清军的视线已完全被西方吸引,在她和陆鸳获得平静的同时,西面的情况不太乐观。
所有阿尔垛以西的尧军都遭到了清扫和截杀,童泠泠所在的桦木村更是遭到了猛烈攻击,然她死守至今,寸步未离。
对于狂战士来说,持久战最是痛苦。
分别之后,童泠泠没有开过一次狂化,一旦狂化的效果退去,她和她所属的部队就有灭绝的风险。
如此一来,童泠泠这个火系狂战士硬生生被削为了火系重剑士。
两个连队根本无法撑够三天,所幸半数的尧兵都往西面跑,因此一直都有增援。
柳凌荫扶额,她走时没有和童泠泠解释过一句,不知道她现在被困在桦木村,心中会不会怨恨自己。
大概是不会的。
童泠泠看着冷冰冰的,但对喜欢的人向来大方,从来不计较这些鸡毛蒜皮。
西面遭到了打击,东面也不是完全平静。
柳凌荫察觉到,有两个团正在东面组建封锁线。
百里谷的情侦部传来最新消息,蹇冧似乎在申请增兵。
消灭小股流窜的敌军远比在阵战里消灭大规模的敌军更耗费人手。
北清的战场上,舜国才是大头,面对四处流窜的尧军,蹇冧手上的兵力有些紧张了。
柳凌荫猜测,他是打算先解决一部分尧军、消灭他们的传送装置,再拿下自己这个司令,以此破除尧国的攻势。
这个思路很正确。
从头到尾蹇冧的分析都很正确,他敏锐地推断出尧国在搭建传送装置;推断出桦木村有传送装置;还推断出如果自己遭受攻击,可能会投奔决缡。
他什么都猜对了,唯独漏了一点——这里也在搭建传送装置。
为了迷惑蹇冧,柳凌荫放出了很多干扰项,但她不是神算子,就算是决缡也不可能算尽人心。
柳凌荫做的不过是两手准备。
桦木村和小镇,童泠泠和陆鸳,总能留下一个。
幸运的是,留下的是搭建进度较快的这个。
陆鸳带来的技术组已经搭建了87个小时,他们位于小镇底部的地下室,蹇冧对镇子轰炸的时候,只有一处遭到了破坏,其他八处尚且无碍。
完成时间已经缩短到了个位数,还有9小时,八个C13平台就能搭建成功。
最迟不过明天晚上,尧国就会有七万兵力驻进北清。
七万大军配合着西边的舜军,他们能立即取得有利攻势,一鼓作气拿下北清第六军原来的驻地。
只要在北清建立了据点,往后不论进退都有了转圜之地,不必像现在这样丧家之犬般狼狈折腾。
柳凌荫坐在腾出的地下室里,一边思考着战局,一边摩挲着聚炎上的剑纹。
来到尧国后,凡是重要的内容,不管旁边有没有人在,她都习惯用[密音]。这一次的部署,除了小慧和童泠泠,再没有第四个人知情。
正因如此,蹇冧至今没能从俘.虏口中挖出秘密。
显然,若叶的背叛给了柳凌荫巨大的打击。
按理说,她的人生里是不会有“毕业后遭到社会毒打”这一过程的,但若叶做到了这一点。
这不能怪若叶——柳凌荫明白,要她命的是禹国,是姬方缙政府,是姬方缙,若叶不过是最小最小的一枚棋子而已。
可即便知道这一点,这些年只要见到腼腆文弱的女兵,她就下意识心生不喜。
相人面、耍心计,她实在不算高明,前有黄昊后有若叶,中间或许还有许许多多她未曾注意到的人。
自己这一次能否命中蹇冧的心思,一半还得看天意。
熊长老满门忠烈,为了保护百里子弟尽数牺牲。相比去宋国复仇,柳凌荫要先解决两大强敌,一是北清;二是南禹。
杀死熊长老一家的是南大陆上的苏国,但柳凌荫明白,宓茶不会也不能向九国一一复仇,尤其是对位于地球另一端的苏国发起战争未免不切实际,只能将账统一算在禹国头上。
至于北清——熊长老为护百里子弟而死,他走了,柳凌荫愿意接过他肩上的担子,将被北清软.禁的牧师们带回家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流逝一分钟,C13的搭建就更进一分,而他们面临的危险也更大一分。
柳凌荫深知,蹇冧不会放任这座小镇不管。他既然已经派兵封锁了东部,那要不了多久就会围攻这里。
她在地下室静坐[冥思]了一夜,当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悬挂于高空时,一枚炮弹从空中落下。
已是支离破碎的小镇遭到了第二轮轰炸。
大门被人敲响,不需要侦察兵通报,屋内的柳凌荫赫然睁眸,提着剑从椅子上起身。
距离C13搭建完毕还剩三个小时。
或许是蹇冧终于察觉出了异样,或许单纯觉得是时候消灭他们了,总而言之,两个步兵团拦在了小镇北、东、南三面,唯一留出的西口直通蹇冧所在的第六军大营。
终于轮到她了。
一瞬间,柳凌荫脑内划过这一句话。
这些天,西部以童泠泠为首的尧军遭到了持续打击,巴城派了空军支援,但收益不大。
躲在角落里,北清的飞机不容易炸到他们,尧国的飞机也不容易帮到他们。
天花板簌簌落下土渣,陆鸳来了以后,将几处地下室做了简易的防盾,第一轮轰炸后又修补了一番,但柳凌荫并不准备靠着这单薄的防盾继续龟缩在地底。
她拉开门,瞥见门口侦察兵慌乱的目光,从他肩旁越过,下令,“集合,迎战,通知巴城基地。”
最后三个小时,死也要撑过去。
柳凌荫准备从地下向东面移动。
她带着一个连的士兵来到这里以后,除了必要的侦查兵外,其余所有人都参与了地下的挖掘工作。
狡兔三窟,多一条地道多一份活路。
轰炸以后,地表状况十分糟糕,挖掘工作进展困难,近百名攻科挖了三天,只挖出了一条三公里长的小道,其余支线没来得及做成。
柳凌荫集合了一个连的士兵,准备从地道走的时候,陆鸳叫住了她。
“我跟你一块儿走。”
柳凌荫回头看了眼她身后打着白炽灯的地下室,“搭建呢?”
“我跟你走出去,”陆鸳指了指地道,“把那两只放出来,再回来继续。”
这条道容不下乌赫和阿萨贝尔的体型。
“行吧。”柳凌荫将剑换到左手上,没有推辞,第一个走入其中。
她原是很意外的,自由散漫的陆鸳竟然会把自己耗在了尧国里,这不像是她的个性。
陆鸳在禹国时都对参军、考公不屑一顾,压根就不是个心怀国家大义、想要高居庙堂、名垂千古的人。
但后来听过几次宓茶谈及她辟谷时的情形,柳凌荫便渐渐明白——熊天晟于她,和妖魁、百里夫人于陆鸳的意义是一样的。
继承了上一辈衣钵的她们拥有着相同的目的。
陆鸳走在队伍末尾,这些天她忙于搭建平台,柳凌荫来了以后,外面的事情她便不再操心,因此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地道。
这是一条向东的地道。东南西北四角,柳凌荫却只往东面挖,她料定北清会从东面包围他们。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柳凌荫比陆鸳预想得更睿智可靠。
三公里的隧道很快走完,推开头顶掩盖的木板,柳凌荫进入了上方的民居。
她站至一旁,等候士兵们鱼贯而出,一边将手里的聚炎收回储物器,改换了突击步.枪。
镇子不大,三公里的距离把他们送到了小镇的边缘,神不知鬼不地和外围的清军拉近了距离。
此时,他们距离敌人的封锁线只有两公里。
飞机的轰炸还在继续,每落下一枚航弹,整个小镇都要震动发颤。
天花板掉下无数尘土,柳凌荫贴着窗户,观察外部的情景。
她挥了挥手,士兵们以班级为单位离开屋子,贴着残破的墙根往东面潜行。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柳凌荫看向陆鸳,用眼神示意她跟着自己。
她抱着枪,陆鸳提着法杖,身后是六七名士兵,几人刚一离开,一百米外就炸起了一片火光。
轰——!
一枚航空弹投在了那里。
灼热的空气扑到了他们身上,柳凌荫没有动作,她侧靠着建筑物,躲在阴影下,屏气凝神地望着前方,其余各队也一动不动,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什么。
约莫五分钟,向东三公里外突然炸起了一声巨响——一团不输于小镇上的爆炸落在了北清拦截线上。
柳凌荫眼睫一抬,无意识地绽出两分凶光,刀出鞘般锋利。
这一声爆炸之后,第二团、第三团…接二连三的火光亮了起来,外围的清军产生了明显的骚动。
柳凌荫扭头看向陆鸳,用眼神示意她:你可以回去了。
陆鸳了然,身前亮起两张红色的召唤阵,倏尔,两抹身影从中现身,先出来的是一尊三米高的骷髅,其次是一名穿着铠甲、暴露胸腹的壮汉。
那壮汉五官俊朗,眉眼冷厉,一头黑色的长发放荡不羁地披在身后,手中握一柄银白巨锤,额角还有一对向上弯曲的犄角,那犄角通体漆黑,仿佛是从寒冰里取出的玄铁一般。
柳凌荫一愣,问向陆鸳:“这谁?”
陆鸳震惊,“你认不出吗?”
柳凌荫确实认不出。
壮汉自己开口了,声音低沉有磁性:“是我,阿萨贝尔。”
柳凌荫双眸微睁,她怎么可能认得出!
眼前的男人和那个皮糙肉厚、小山一样的怪物没有半点相似之处——连头上的犄角形状都不一样了!
“好吧不重要,”柳凌荫催促道,“你快回去。”
营地被轰炸,小镇上的北清战机纷纷返航,支援后方。
空中和地面的火力都被突然到来的尧机吸引,小镇暂时回归安全。陆鸳不多废话,转身回到了地道。
天上战成一团,柳凌荫掐着表计时,当秒数归于零时,她收表抬枪,对天射.出一发子弹。听见这一号令,伏在墙角的众人立刻向前方发起了反冲锋。
乌赫和阿萨贝尔一马当先,亡灵的身体素质本就强于人类,这两名一级亡灵如同推土机一般在前方开道。
“柳凌荫发起了反冲锋?”第六军指挥处,听到最新战报的蹇冧猛地起身,白眉下的双眼里神情明明灭灭,惊疑不定。
片刻,他一拍额头,跌坐了回去。
参谋不明所以,“司令何故如此?他们不过是想和我们鱼死网破罢了。”
“不——”蹇冧闭眼长叹,“我中计了……中计了!”
柳凌荫要是只为自保,哪里会引发这么大的动静,悄悄离开就是了。
可她从巴城招来了飞机,凭着区区一百人和他们两个团对刚,根本没有保全自己的意思。
她既不不为自己,那就是在保身后的技术人员。
一个连对公然对上两个团,这一举动透着一股不要命疯狂,如果柳凌荫没有疯,那就是因为有十足的底气。
现在最能给她底气的就只有一项——尧军的传送阵快要搭建完成了,柳凌荫很快就会拥有数万名援军。
蹇冧从座位上起身,拿上自己的长.枪,快步往门外走去,“调集剩余部队,立即向东推进!”
“将军!”参谋一愣,“您要去哪儿?”
蹇冧回头,穿过桌上那张满是标记的地图,对参谋道,“你,去联系后面的第五军,让他们……搭建防线。”
参谋一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的封锁线马上就要被尧军攻破了么?
蹇冧没有再多解释,第六军一大半兵力落在西面,追击流窜的尧军,另外两个团在小镇的东边封锁柳凌荫。
尽管识破了柳凌荫的计谋,但眼下他能调动的人不算多,只有一个满编师。
当然,去对付一个连,这样的兵力绰绰有余。
可惜,进展没有那么顺利。
蹇冧刚刚出发,就遭遇了空袭。
他被付芝忆派出的轰炸机隔在小镇之外,普通士兵寸步难行,偌大的行军矩阵被炸得四分五裂。
此时距离C13搭建完成还有两个小时。
不能再等下去了!
蹇冧把大部队留在后方,等能够行进了再去小镇上搜查尧国的技术人员,自己勒住一匹魔马,带着几名五级以上的能力者从轰炸机下穿过,先一步赶往前方战场。
小镇的东方外围,柳凌荫一剑削去两名七级剑士的头颅。
炽热的血液朝她喷涌而来,她虎口一拧,用聚炎挡下了眼前的飞血。
呲——血液溅在滚烫的聚炎之上,响起了浅浅的蒸发声。
柳凌荫搜寻着下一个目标,优先解决高等级的将领。倏尔,一抹威胁的气息从身后逼近,令她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她的身体比思维先一步动了起来,朝着旁边闪去。
下一刻,一柄寒光烁烁的长.枪从后方刺来,落在了她原先站着的土地。
柳凌荫顺着枪柄抬眸望去,一名魁梧精壮的老者紧随长.枪从空中跃来,正是蹇冧。
他双脚还未落地,铁拳便砸向柳凌荫的面门,柳凌荫迅速撤步,同时抬剑抵挡。
蹇冧的拳头落在了聚炎的剑面上,此时的聚炎通体发红,温度高达600℃,比寻常的烙铁还要滚烫。
一拳下来,蹇冧的手没有半点烫伤,反倒是隔着聚炎的柳凌荫被震退了一步。
不等她立稳身形,老人屈膝扫腿,柳凌荫翻身后退,正值壮年的她被一百二十六岁的老者打得无暇还击。
那张黝黑、年迈的脸颊上皱纹遍布,像极了雄狮脸上的纹路,只是对视就令普通军人心惊胆战。
他的动作不见丝毫迟缓,反而极具经验,无怪蹇冧身为一个平国人却有北清战神.的名号。难以想象,他年轻时是何风采。
将柳凌荫震退的瞬间,蹇冧一个侧步,前脚置于柳凌荫脚踝之后,将她绊倒,右拳提起,自上砸向柳凌荫的面部三角区。
他的力量、速度和经验都远超柳凌荫,柳凌荫并非温和之人,被人打败向来恼怒不甘,但在蹇冧的手下,在没有还手之力的同时,她感受到的不是憋屈、愤怒,而是一种惊心动魄的震撼。
这是一种压倒性的压制,不是力量、等级这些数据上的压制,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柳凌荫可以从老人的拳脚眼神间清楚地看见过去百年的征伐苦战。
在蹇冧面前,她就像是一只渺小的夏虫,根本不曾领略过大树所经历的风霜雨雪和悠悠岁月。
这样的震撼,柳凌荫是头一回。
身形不稳,她挨了一拳,一股剧烈的疼痛令她双眼发黑。
柳凌荫踉跄后退,蹇冧右手一扬,刺在土里的长.枪自动回到他手中。
双手握枪,蹇冧低喝一声,对着柳凌荫的腹部刺去。他没有对准心脏或是头部,而是瞄准腹部,准备将尧国的司令俘虏,挟持尧军。
柳凌荫还没有从疼痛中回神,在模糊的视野里看见了冰冷的枪尖,她尽可能地调动身体,忍着剧痛将聚炎抬起,挡下蹇冧的攻击。
锵——
枪尖钉在了剑面之上。柳凌荫咬牙,她能行!
蹇冧的目光从枪尖转移到了柳凌荫握剑的手上——她的右手肤色比左手更加粉嫩。
“喝!”老人胳膊上的肌肉赫然隆起,瞳孔边缘描上了一圈红意。
狂化200%开启——
那定在剑面上的长.枪突然爆发出一股强悍的狂力,柳凌荫呼吸一滞,下一秒再也坚持不住,连人带剑被一并撞飞。
她飞出了近二十米,后脑砸在地上,新长出来的右手麻木中带着带着一丝疼痛,虎口已然开裂流血。
蹇冧朝她走来,居高临下的眼眸里隐约有一丝可惜。
如果他们的身份不是敌人,或许他是想收这个女孩为徒的。
二十五年前短暂交手的那一回,他就相中了柳凌荫的眼神,现在的她成长得愈发美丽,这是女人身上少见的独属于重型攻科的美丽。
五十岁,二级上阶……蹇冧想,柳凌荫是有机会进入王级的。
可惜,决缡看不到了——他抬起长.枪,对准了柳凌荫的腹部。就在这时,一双肌肉虬扎的双臂紧紧抱住了蹇冧的腰。
不知何时,阿萨贝尔出现在了蹇冧身后。
躺在地上柳凌荫精神一振,当即抬腿,双脚踹上了蹇冧腹部,随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
蹇冧振臂挣扎,身后的阿萨贝尔死死箍着他不放,柳凌荫抓住机会,赤红色的大剑扫向了蹇冧的双腿。
“喝——!”
老人自丹田爆发出一声怒吼,一圈红色的气浪自他身后荡开,将柳凌荫和阿萨贝尔同时弹飞出去。
他的双目变得猩红,狂化超过了500%,七级技能[落枪]开启,柳凌荫下身一沉,仿佛背负了一座巨山,压得她膝盖跪进土里。
这个感觉她曾经体会过,当年在樊城,蹇冧亦是用这一招重力锁定将她压制。
额头一阵火辣,有东西流了下来,不知道是撞飞的过程中磕到了什么,柳凌荫左眼被一柱稠血糊住。
她用力睁眸,眨开眼前的鲜血,抬眸一看,果不其然,在她和阿萨贝尔被镇压时,头顶悬停了数十道枪影。
开启500%增幅的一级上阶狂战士,不论是她还是阿萨贝尔都无法反抗。
该死,还是不敌么——柳凌荫咬牙,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思绪。
也罢,至少陆鸳那里不会有差错了。
她的任务算是完成,父母的葬礼都举办过了,早些去见爷爷也没什么不好。
柳凌荫做好了准备,但疼痛并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一片巨大的白骨挡在了她的上方,体长扩大为六米的乌赫佝偻着脊背,双臂护住了柳凌荫和阿萨贝尔。
枪影落下,将它身上的骨头根根斩断。
柳凌荫愣怔地仰头望它,它的脸上没有肌肉,做不出表情,只是动了动下颚骨,空无一物的眼窝里流露出一分温柔的爱意。
乌赫具有[再生]能力,可这样大面积的损伤让它短时间内无法再战斗。
这不要紧,有人接替了它,接替了他们。
苍穹之下,一抹青影如流星陨落,砸向蹇冧所在方向。
蹇冧一震,感受到惊人的剑气,疾步后退。
青影落地后不见人形,唯有剑影袭来,他抬枪抵挡,架住了一柄长剑,可身后不知何时竟又冒出了一抹绿影。
三级剑技[双生]
从童泠泠处得知柳凌荫受伤的付芝忆随着这一波战机一同来到了前线。
胜负在此一搏,如果这一战成功,他们的军队就能占领此处地界,而尧国的飞机也能顺利落进这里。
她先来一步,以免浪费人力。
付芝忆的身法极快,即便是开启500%全属性增幅的蹇冧也很难跟得上一级风系的速度。而在速度不如人的情况下,再强的力量也用不到实处。
两抹绿影交相更替,频繁转换,逼得蹇冧额头微湿,用尽了全部的注意力。
身上的重力锁定效果就此消失,柳凌荫撑剑起身,让阿萨贝尔搀扶乌赫找地方休息。
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她握紧了手中的聚炎,深吸一气,朝着被付芝忆缠住的蹇冧奔去。
刚跑了两步,通讯器便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这是陆鸳的信号——八座C13平台搭建完毕,比预计提早了一个半小时。
刚刚吸入肺部的空气仿佛饱含能力,让柳凌荫立刻从挫败、认输中满血复活。
她提剑跟上了付芝忆的残影,五级技能[无尽繁花]发动,华丽的剑光笼罩了蹇冧。
她又一次和蹇冧正面对上,但此时的眸中不再有任何迟疑、忧虑。
当柳凌荫上前时,付芝忆后撤两步。
她竖剑于胸口,长剑贯穿了青色剑气,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倏地响起一声空灵的燕鸣。
五级剑技[落燕]
童泠泠不在,柳凌荫的[无尽繁花]周围少了一圈火色的莲叶,但三只长尾青燕钻入了盛开的火莲之中,对蹇冧进行精准打击。
历时一百三十个小时,先头部队完成了本次行动里的所有使命。
接下来,每一个小时都将有一万四千余名尧军传送到小镇中心。
能否单挑战胜蹇冧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属于尧国的辉煌即将在歇吉令高原的东南部正式开启。
作者有话要说:
[正分评论9.5W]二合一加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