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倩和段齐贤这两天日子不太好过。
魏倩坐在沙发上让女佣给她涂指甲油,微信的提示音不停在响,段齐贤对魏倩说,“你手机有消息。”
魏倩眼皮都没抬,“还能是什么,看见就倒胃口的话。”
又有新消息弹出来,魏倩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消息框没有显示完整的内容,“段太太好福气两个儿子……”
但仅从开头的问候语魏倩都能想出来她后边要说什么。
打段铭的千樽开业半个月以来,魏倩和段齐贤的手机上每天都在接收这一类的消息。
魏倩原本不打算去关注段铭的动态,像段铭这种逆子,就应该在外边社会上碰的鼻青脸肿,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回来求饶。
但是偏偏这些不识趣的人要把消息往她耳边送,段铭那边的酒水质量有多么多么好,今天哪个企业的年礼又是在段铭店里定的……
魏倩心里怄的要死,她对段铭设想的场景不仅一个都没实现,仅从这些人发过来的只言词组中,魏倩就能推断出段铭现在店铺的日流水有多夸张。
偏偏又不能对这些人骂“我管他去死”,还得装出一副“母慈子孝”的美好图景。
家里放着好好的企业不干,段铭这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非得跑出去开什么店,干的再好还能比公司总裁说出去好听?
段老板他妈和段总他妈,魏倩觉得只要是个长脑子的,都会选择“段总他妈”的称号。
魏倩可不觉得自己虚荣,这是一个正常母亲对于自己孩子,最简单普通不过的朴素要求。
这难道很过分吗?
段齐贤在沙发另一端看报纸,“说出去我都嫌丢人,小王总约我去看音乐会,我都迈不出去门。”
“噢音乐会,”魏倩突然想起什么来,“上次订做的礼服怎么还没送来?距离跨年舞会也没多少日子了。”
段齐贤也想起这事儿来,“乔承给咱们家做了二十多年衣服了,以前从来没出过差子,可能是年底事多,忙忘了没送过来,让王妈打电话催催。”
不料王妈挂了电话,一脸为难的过来:“乔师傅说先生太太可能是记错了,他那边没有太太的礼服订单。”
魏倩心里憋了好几天的火就像终于找到了爆发口的火山,愤怒的岩浆汹涌而出。
魏倩亲自拨通了乔承的电话:“乔师傅,我上个月亲自挑的料子,湖蓝色那匹,说好的做一件露肩抹胸礼服,你亲自确认过的,你是不是年龄大了记性不好,刚才我让王妈问你的时候怎么说没有?”
乔承的声音不卑不亢,通过听筒传过来也十分清晰,“段总交代过我了,以后太太和先生的衣服不和他在一起算,上周我还跟太太您发过消息,询问您是否支付布料和裁剪费用,您一直没有回复我,我们就默认您取消订单了。”
魏倩闻言,翻出微信,一路往下翻跳过所有恭喜他段铭事业有成的,终于在拉到底时,找到了乔承。
“我也没说不给钱呀,你凭什么不给我做?”
乔承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段总说了您和先生的衣服制作费用以后不和他一起结算,太太今天要是补单的话我们可以给您赶在晚会之前定制出来……”
魏倩这才抓住关键词,“段毅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乔承默不作声的叹了口气,魏倩和段齐贤年纪轻轻怎么耳朵就聋了呢。
“段总说您和先生的制作费用以后不和他一起结算。”
魏倩这会儿忙着找段毅算账,匆匆撂下一句“礼服你做,稍后我给你结账。”
等魏倩挂了电话想去找断毅时,接电话的人已经由从前的段毅本人变成了高助理。
“夫人您好,段总正在开会,有什么事情您可以先留言,稍后我会转告段总……”
魏倩拔高声音:“我是他妈!我找他还需要助理传话?”
段毅此时就在高助理身旁,他的目光落在高助理平摊开的文件上,电话也是他示意高助理接的,对于魏倩的这个电话他毫不在意。
高助理看了段毅一眼,发现段总没有任何反应,开始和魏倩打太极,“不好意思夫人,段总有事在忙……”
不论魏倩在电话那头骂的如何难听,高助理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话。
魏倩骂累了也不见段毅出来,只能先挂了。
等她挂了电话,才看见另一头沙发上段齐贤难看的脸色。
“卡上没钱了,”段齐贤手里紧紧攥着报纸,脆弱的纸张在他的手中被揉成一团,“我们订做的礼服和日常新款衣服,下来总共需要63万。”
“怎么会?”魏倩失声惊呼,“这都已经12月了,11月底的股份分红早就应该已经到账了才对!”
段齐贤把被揉成团的报纸扔在地上,穿上外套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魏倩追在后边问他。
“我去公司堵段毅,我就不信了,我还能找不到他人!”
魏倩眼睛一亮,“我也一起去!”
不料他们去找段毅这一路上都非常的通畅,保安、前台、行政……碰到的每一个人都格外配合,甚至由前台刷卡将他们送到了总裁楼层。
段毅就在办公室里。
“段毅!”段齐贤用脚踢开门,手指着段毅就冲了进去,“上个月的股份分红呢?公司你是怎么经营的我的钱去哪了?”
段齐贤甚至已经先入为主的认为,是公司在段毅手上经营不善出现了亏空,所以才导致他没有钱拿。
高助理在两人身后,等他俩都冲进办公室后锁上门,隔绝了门外隐约传来的好奇的探究目光。
段毅坐在老板椅上没动,段齐贤冲到段毅面前,一掌拍在桌子上,实木桌被他拍的砰砰作响。
“钱都去哪儿了?你好好给我交代。作为公司股东,我也有权利得知公司的经营状况!”
段毅对高助理说:“倒两杯茶水。”
“你不要给我转移话题,”段齐贤制止他,“我是来要钱的不是来喝茶的!”
“行吧,要钱的,你要什么钱?”段毅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椅背上抬头问站着的段齐贤。
“股份分红!我要属于我的那一部分钱!”
段毅没掩饰脸上的嘲讽,嗤笑出声,“股份分红,你是一天没进过公司还不清楚股份到底怎么分红的吧?”
“你什么意思?”段齐贤认为是段毅在嘲讽他没管过公司事务。那是他不想管吗?是老爷子不给他机会!
“段氏集团从老爷子在的时候,默认的规定是每年的12月份盘完账,一半的利润用于集团第二年继续扩大生产,剩余一半的利润才会在年底的时候进行分红。”
高助理很快将两杯水放在桌面上,“段先生、魏夫人,请慢用。”
段齐贤压根听不懂段毅的话,“别扯这些有用没用的,你就直接告诉我这一个月为什么没钱?”
高助理竭力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放下水杯后束手站在段毅身后,段毅转头吩咐他,“高助理,去将我之前让你调的流水拿过来。”
“好的段总。”高助理找文件去了,办公室又只剩他们三个人。
段毅这才看向魏倩和段齐贤,这会儿两人脸上的表情真精彩,焦急、迫切、紧皱的眉头,无一不在诉说着他们对分红的关注。
段铭在车场被撞进医院,养了快一周才出院回家第一天,两人脸上都没有如此生动的表情。
段毅有点说不清他现在心中的感觉,说不上是对两人的埋怨,还是对段铭的心疼。
“说话呀!”段齐贤的手又开始拍桌子。
“意思就是按照公司的规章制度,每年只有在12月底的时候会清算利润,第2年1月份的时候才会将上一年的股份分红打给各位股东……”
段毅撑着下巴,视线没有转动,他想看看魏倩和段齐贤能做出什么表情。
“也就是说,以前这些年你每个月都能拿到的钱,是我补贴给你的,到了年底清账,若是有多的我会1月份一起补给你,若是少了就用我自己的账补上,全当是我孝敬二位。”
魏倩先明白过来,脸色突然由一开始被愤怒染成的粉白向青灰转变。
她向前扑了两步,想打断段毅后边要说出来的话,似乎是想挽回什么,不料段毅的话音比她的动作更快。
“上个月没有,因为你们的态度令我过于失望,所以从这个月起以后你们就老老实实等年底分红吧。”
段齐贤终于明白过来了,“小毅!爸不是这个意思你……”
段毅打断他的话,“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魏倩给脸上换上讨好的笑,“小毅,咱们一家人有必要……”
段毅摆摆手,“如果可以,我也不太想和你们是一家人。”
两行清泪瞬间从魏倩眼眶中喷涌而出,“你可是我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你怎么能这么伤妈妈的心!”
段毅只是平静地对她说,“眼泪擦擦,我不是段铭,不吃你这套。”
“我对你们也够好了,之前你俩的礼服、音乐会、画廊……哪一样不是我补贴的?”
见段毅丝毫没有服软的迹象,魏倩擦了擦眼泪,连眼眶都没有红,声音平稳极了。
“妈妈年底有舞会,我连条漂亮的新裙子都没有,别人要怎么笑话我?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会怎么看你这个做儿子的?”
段毅看着魏倩表演,能做到眼泪说下就下,也是一种天赋。
高助理拿着文件回来了,段毅接过来把其中一份在桌面上平推给段齐贤。
最后段毅屈起左手食指,骨结在桌面上轻敲两下,高助理便去柜子里给段毅拿来了香烟和烟灰盒。
“咔哒”
段毅右手按着打火机,嘴中叼着的香烟头轻触在火苗上,很快一缕青色的烟雾便飘了出来。
段齐贤看着摆在自己脸前的流水单,总感觉自己今天来的这一趟,好像是趟着地雷了。
“这些年我补给你俩的钱,放在凤城不论哪家说出去都是天文数字。”
段毅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细长的烟身,在烟灰缸里轻轻掸去了烟头上已经变成灰白色的烟灰。
“这半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在我给你俩这么多钱的前提下,究竟是什么样的念头才能让你俩不顾小铭在国外的死活,拿走他的钱?”
魏倩死死看着纸面上最后一行印出来的那一串数字。
她和段齐贤这些年居然能花这么多钱!怎么可能?她平日里和段齐贤还是很节俭的!上次看中的那辆1700万的跑车她都没有买!
这些天她从别人的嘴里知道,车库里那辆2000多万的黑武士,段毅都送给段铭了!
然而,接下来从段毅嘴中说出来的一段话,才是压死段齐贤和魏倩这两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小铭那里拿走的钱,就从接下来的股份分红里面扣吧,扣完为止。”
段毅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段铭在国内出了事,他为了平事宁人,当然主要还是为了磨练段铭的性子,才选择把人送出国,黑卡他是收了没错,但是他转头就召集股东会议,在会上提出了利润分红。
就是为了防着段铭在国外没钱花太窘困。
徐家、田家、宋家、郑家,还有现在已经在圈子里销声匿迹的白家……
盯着段毅的人太多,他也不想被人察觉到段铭的踪迹,段铭人在国外碰上黑吃黑就容易出安全事故,所以段毅硬是忍着整整4年都没出去找段铭。
他哪能想到段齐贤和魏倩给他玩这一手釜底抽薪。
段毅找来的私家侦探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那些被段铭掩饰掉,从来不报的忧都被摊在了段毅眼前。
这些天偶尔半夜做梦,段毅都会梦到段铭一个人可怜巴巴的被房东赶出去后,缩在公园长椅上准备挨到天亮再去找份工打。
罪魁祸首就是现在站在他面前,打扮的光鲜亮丽的魏倩和段齐贤!
段毅从抽屉里摸出几张照片,摔在段齐贤眼前。
“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纠结,段铭回国以后由我护着,他的事业会蒸蒸日上,越来越好……”
“至于你俩,老爷子留给你俩的东西我不会动,其他的……祝你俩好运。”
段齐贤脚更一软,靠两条胳膊撑着桌面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我是你爸!对……对!我是你爸!你不能这么对我!”
段毅吊着眼扫他一眼,“你还是段铭的爸呢,你是怎么对他的?”
“以前造了孽,这以后总也得补上,近千万的账,你俩慢慢补吧。活不下去了,别想着找谁求情,用不上的珠宝首饰也可以卖一卖,我不嫌丢人。”
“祝你俩好运,”段毅将香烟按灭在烟灰盒里,“高助理,送客。”
高助理立刻起身,走到两人身边,右手向外伸出,“段先生、魏夫人,请——”
段齐贤和魏倩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从段毅办公室出来,魏倩的脑子还在急速运转想给自己找一个找补的方法。
奈何段毅对她太了解,“容我提醒您,别想着去打扰小铭,不然你伸出去多少只手,我就能剁多少只。”
魏倩和段齐贤时至今日,终于生出些后悔的情绪。至于是为什么事而后悔,只有自己清楚。
但是显然,段毅小瞧了两个过惯了富裕生活的人,对于金钱的渴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