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沃州的矿区。
我们家的男人,世世代代都靠挖矿为生。爷爷是,爸爸也是。
矿洞里没有四季,只有热和冷。有时闷得像被人捂住口鼻,汗水和粉尘糊在一起,怎么也擦不干净;有时冷到骨头里,手指僵得握不住镐子,全靠不停挥动胳膊才能勉强保持知觉。
爸爸在我十岁那年死于肺病。咳了大半年,最后咳出来的全是黑色的血。他死后,我继承了他在矿上的位置。薪水很少。每月结算后,够买一袋粗粮和几根蜡烛。
妈妈靠帮人缝补衣裳贴补家用,有时候能换到几个鸡蛋。
十二岁那年,某一天,我从矿洞里出来,正拿袖子擦脸上的灰,矿场入口忽然涌进来一群军人。
他们穿着灰色的制式军装,端着枪,挨个指着矿工让我们站成一排。
“你们干什么?”
“我们犯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们?”
“放开我!”
没有人回答。
我们被塞进运兵车的车斗里,闷不透风,一车接一车地往外运。路程不算远,大约颠簸了半个小时,车子停了。
他们把我们赶进一座大型仓库。
仓库里没有货物。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银色的、像棺材一样的机器。
大人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交头接耳,面面相觑。但我知道。
去年我去镇子上替妈妈买盐,路过那条唯一有路灯的大街时,看到过巨幅广告牌上画着这东西。神经导航舱。有钱人最时髦的玩具,一台就够我们矿区所有人干一年。
穿着白大褂的人拿着一个手持仪器,往我们每个人后颈打了一下。就像牲口盖戳,很疼,但很短暂。摸的话,可以摸到皮肤下有个微微的凸起。
“一人一台机器,老实点。”
一个穿着军装、身上有军衔的男人背着手,在那些神经导航舱之间慢慢踱步。
“谁要不配合……”他拍了拍腰间的枪,“我第一个请他吃枪子儿!”
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被塞进了那些银色的机器里。
舱盖合拢的那一刻,四周暗了下来。我的心跳得很厉害。接着,后颈一阵冰凉的刺痛,像被蚂蚁咬了一口。
再睁开眼,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开阔地上。灰蒙蒙的天空,满是尘土的空气,一座连着一座的矿山。是沃州的矿区。
我们茫然地互相看着彼此,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这时,一个仿佛来自天上的声音响起,告诉我们这是在模拟世界里,我们要做的就是像平时一样挖矿、运矿。其他的,我们不需要知道。
我们在仓库里待了三天,前两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每天被送进去,在那个假的矿区里挥镐头,然后被弹出来,回到真实的仓库里吃一顿简陋的饭,睡在舱体旁边的地上。
但到第三天,一切变了。
那天我们照常在虚拟的矿区里干活。忽然,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起初还很远,很快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地面开始震动。
许多车,许多许多车,从矿山之间的公路上涌进来。
它们见到我们就撞。
没有鸣笛,没有警告,方向盘一打,车头直直冲着人群辗过来。
到处是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被车轮碾过去,被车头撞得飞出去。我亲眼看见一个叔叔的身体被撞成两截,上半身还在地上挣扎着朝前爬了几米,才停下来不动了。
我拼命跑。可矿区没有房子,没有围墙,根本无处可藏。两条腿怎么可能跑过四个轮子?
最后我也被撞倒了。
整个身体飞出去,先是砸在一辆车子的车头盖上,又弹起来,摔落在地。
我痛得发不出声音,意识越来越模糊。
这时候,我的视野里出现一个男人。
他有着像是月光一样的银色头发,眼睛……眼睛里有两种颜色,绿色和蓝色,像是我们每天挖的松河石,是个蓬莱人。
他将我从地上抱起来,表情看起来很难受。
真稀奇,我迷迷糊糊想着,我竟然从一个蓬莱老爷脸上看到了慈悲。
接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我们都被丢回了矿洞里。
昏暗的、寒冷的洞里,充斥着痛苦的呻吟。身上明明没有伤痕,但疼痛却无处不在。
我可能要死了。
我躺在冰冷的石头地面上,睁眼看着矿洞黑漆漆的顶。
可妈妈怎么办?
她一定很担心我。我被带走三天了,她一定跑遍了整个矿区找我。
我不能死。
我侧过身,手肘撑地,开始往洞口的方向爬。石头地面冰得刺骨,锋利的碎石刮着手掌,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爬了很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快到洞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双鞋。
黑色的皮鞋,不沾一点尘土。
“快点将这些人带走治疗。特别是孩子,手脚轻一些,别弄疼他们了。”
进来一些人,蓬莱人,将我小心搀扶起来,送进了矿洞外的悬浮车里。
他们说,自己是为“宗先生”做事的。
我们得到了很好的治疗,只是两天,身上的疼痛就消失了。后来,他们把我们送回了矿区。
悬浮车停下来的那一刻,我从车窗里看到了妈妈。一下车,她就冲上来用力抱住了我。
“我的孩子……担心死我了……我的孩子……”
妈妈抱着我哭了很久,周围全是女人们的哭声,大家都为了能够重新见到自己的亲人而庆幸。
很快,“姜满”的名字就在沃州传开了。
他是我们沃民的英雄,他为了我们沃民而弃赛,他还从蓬莱贵族手里救下了沃民孩子……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每个人都在讲,每个人都在夸。
不时会有别的矿工跑来问我,问我有没有见过姜满。我知道一起进神经导航舱的其他矿工,那些大人,他们喜欢吹牛,有的还说跟姜满说过话。但我从来不那么说,我都会摇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
姜满是沃民的骄傲,他是所有孩子的偶像。可偶尔的,我的脑海里也会闪过那个蓬莱男人的眼睛,那双满是悲悯的眼睛。
大家都说蓬莱人是恶魔,是邦铎的帮凶。可如果是帮凶,那位宗先生又为什么要救我们呢?
之后的几个月,一切都发生得特别突然。快得让人来不及想清楚上一件事,下一件事就已经砸到了头上。
先是邦铎死了。那个在沃州作威作福了二十年的大军阀被人杀了。大家拍手叫好,妈妈也说他死得好。
然后,姜满的死讯传到了沃州。
蓬莱人杀了我们的英雄!用卑鄙的毒,杀了一个正直善良的英雄!
矿区炸了锅。大家活儿也不干了,全跑到街上去,举着镐头、铁锹,什么能拿的都拿上了。男人喊口号,女人哭,孩子跟在后面跑。
我也去了。但我太矮了,挤在人群里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前面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怒吼。
没多久,沃州宣布独立。新来的州长是蓬莱人派来的,上任连两个月都不到,就被起义军从官邸里拖出来绑了。
妈妈开始哭泣,不是因为姜满,也不是因为独立。她开始担心一切回到她小时候,沃之国爆发内乱那会儿,她的父亲和兄弟都死在了内乱里。
“每天醒来,闻到的都是尸体的腐臭味。”她边回忆边抹眼泪。
我也被应征进了起义军。但他们看我年纪小,只让我在后方待着,干些杂活。
那一年里,虽然妈妈总是担心战争不可控,每天出门都要我小心,可我觉得当兵比挖矿强多了。有顿热饭吃,有件干净的衣服穿,薪酬也不错。
那时候,我对战争的全部理解,只是每天固定的巡逻和操练,以及偶尔从前线传回来的、听起来很远的炮声。
带领起义军的司令从姓虞的,换成了姓金的。
这消息我是从一起巡逻的大人那里听说的。他们咬着耳朵嘀咕,说虞司令疯了,说金司令是个更狠的角色。
我回去和妈妈说起这事。她听完叹了口气,手里的针线也放下了。
“日子什么时候能太平哟。”她又开始抹眼泪。
姓金的上台后,战争一下子激烈起来,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伤员运回后方。空气中开始出现那种妈妈记忆中的腐烂腥臭味。
就这么打了四年,我十六岁了。
个子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镜子里的脸已经不再是那个矮小的矿区男孩,可妈妈每次看到我穿着军装出门,眼睛还是会不自觉地泛红。
某天,我被派去看守一名上面新抓获的“战俘”。
他们说,那个人是蓬莱的贵族,是特别可恶的人,我们的英雄、我们的圣人,都是被和他一样的贵族害死的。让我好好把人看住了,别出岔子。
我说是。
然后去了关押战俘的地方。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那名“罪人”被铁链捆绑在一副十字的刑架上,衣服被鞭笞得破破烂烂,身上布满血痕,完全是血肉模糊的样子。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对方就是当年那位“宗先生”。
他比四年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颌线削得锋利,脖颈上的青筋在皮肤底下分明可见。
他并不是那样坏的人。
我知道。
但我帮不了他。
我只能每天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给他喂点水。
和我一起看守他的有几个比我年纪还小的孩子,他们总喜欢拿小小的烙铁烫他,或者往他伤口上洒盐水。那些大人乐呵呵地看着,不仅什么也不管,还会拍手夸赞他们干得好。
“看,这就是蓬莱狗的下场!”
“再来一下,再来一下!”
宗先生从来不会惨叫,也不会咒骂那些孩子。他只是垂着脸,默默承受。如果不是他的肌肉还会颤抖,还会绷紧,我都要怀疑他有没有痛觉了。
第四天的夜里,上面下了命令。
明天一早,公开处决。
那天晚上,我拿了些葡萄糖水,去见了他最后一面。
刑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将水凑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地喂。他艰难地吞咽着,喉结上下滚动,每一口似乎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喂完,我收回手,转身准备离开。
“谢……谢。”
四天来,这是他唯一对我说的话。
他微弱地掀起干涸开裂的唇角,露出了一个满是疲惫的笑容。
“不用、不用谢的。”我的声音闷闷的,“这是我欠你的。”
我没有解释,将剩余的葡萄糖水塞进怀里,转身走出了刑房。
我忍了一路,回到家就扑进了妈妈的怀里,难受地大哭了一场。
他并不是个坏人,我一再地向妈妈保证,他绝不是个坏人。
“我知道……我知道……”妈妈摸着我的脑袋,温柔地安慰我,“这就是战争,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它不分好人和坏人……”
“只有敌人。”
“只有死亡。”
第二天,我借口病了没有去押送宗先生。
后来我听说,他们砍掉了他的头颅,头送了回去,身体丢到了城外的荒野里,任由冬季饥肠辘辘的野兽啃食。
我试着去找过他的尸骨。趁轮休的时候,一个人走进荒野。可雪太大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我在雪地里走了大半天,也没找到任何痕迹。
可能早就被叼走了。
半个月后,大雪还在下,冬季仍未过去,神迹出现了——姜满复活了!
他从沃州边境线上的风雪中走来,摘下兜帽,露出那张大家都认识的脸。他说金恪是沃民的耻辱,说他要带领我们打赢这场仗。
总司令再次换人。
这一次,换成了姜满。
我们不再固守在南方,而是主动出击,往北方、往蓬莱的首都打。
离开沃州前,妈妈眼圈湿润,让我一再保证会平安回来,回到她身边。
“我一定会回来的。”我拥抱她,笑着在她耳边说,“做好玉米饼等我回来。”
她终于笑了。抬手抹了一把脸,使劲点头。
姜满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每到一个地方,不管对方抵抗得多激烈,最终的结果都是我们赢。有时候是三天攻下一座城,有时候是一周,最久的那次打了三个月,可我们还是赢了。
我也终于从后方调到了前线。
起初,杀人是一件很难的事。他们不是野兽,他们虽然是蓬莱人,但和我一样是活生生的人,我很难下得去手。
第一次杀人那天晚上,我吐了。蹲在战壕边上,把胃里仅有的一点东西全部吐干净了,最后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但渐渐地,我越来越会杀人了。就像妈妈说的,战争里没有好人和坏人,只有敌人。如果我不杀了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
我不想死,所以只能他们死。
每场战役结束后,我们会清扫战场。翻一翻那些倒下的人,看看有没有装死的,顺便搜他们身上的东西。弹药、食物,偶尔也能摸到一些金银。
有时候,我会从尸体的贴身口袋里搜出照片坠子。
我从来不打开看。
这种坠子我自己也有一个。铁皮的,磨得发亮,里面夹着父母的照片。
我害怕打开了,发现里面装着对方的妻子、孩子、妈妈。
那样的话,下次端起枪的时候我就会多想。而在战场上,多想一秒,可能就是一条命。
所以不能看。
每攻下一座城市,上面总会下令处决一批当地的权贵。行刑在城中的广场上进行,犯人们跪成一排,背对着枪口。
我有时候会被分配去当枪决手。和我同样担任枪决手的,有几个经常会拿那些人临死前瑟瑟发抖的丑态当笑话说,一遍又一遍,孜孜不倦。
我从不参与。这种时候,我总是想起“宗先生”。但也是很短很短地想起。我不能多想,想多了,扳机就扣不下了。
又一座城市被攻下。
当天下午,我再次接到了枪决的任务。
列队进入广场的时候,我看到了姜满,我们的圣人,我们的总司令。
他站在广场上,一袭黑衣,右眼戴着黑色的眼罩,仅剩的那只红色瞳孔冷漠地、毫无波动地注视着前方跪成一排的犯人。
风吹着他的衣摆。他瘦得厉害,有种随时随地都会被吹倒的错觉。
我站到我负责的那个犯人身后,等待命令。
“预备!”
听到行刑官的声音,所有枪决手举起枪,对准犯人的后脑勺。
就在这时……
“爷爷!”
一声稚嫩的哭喊从人群中响起,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挣脱了人墙的阻拦,跌跌撞撞地朝刑场冲来。
是个小女孩,六七岁的样子。银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看着是个贵族。
她直直扑向跪在我面前的犯人。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白须银发,此刻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朵朵!”
女孩身后,一位美丽的蓬莱女性飞奔过来。衣裳还是讲究的,但已经皱了,头发也乱了。她一把扯住女孩,死命往回拉。
卫兵冲上前,将枪口指向她们。
“我们走,我们马上走!”女人吓得脸色发白,拉扯着女孩就要往外走。
“爷爷呜呜……我要爷爷……”小女孩哭得满脸通红,两只小脚拼命蹬着地面,怎么也不肯走。
“我可爱的孙女啊……”我身前的老人哽咽着,身体剧烈抖动起来,“别看……别看……”
“行刑。”这时,姜满轻声下令。
他没有看那个女孩一眼,自始至终,目光只是停留在那些贵族身上,满脸冷酷。
“预备!”行刑官再次高呼。
所有人重新摆成标准姿势。
“开枪!”
整齐的数声枪响伴随着小女孩的尖锐哭叫,沉重的身体轰然倒地,一个接一个。我面前的老人向前扑倒,后脑勺的弹孔冒出一蓬温热的血雾,溅了一些在我的靴子上。
鲜血顺着粗糙的石头地砖缓缓流淌,最终汇聚到姜满的脚下。
“坏人!坏人!!”小女孩嚎哭着,被女人一把捂住嘴。
她惊恐地带着丝哀求地看向姜满:“小孩子不懂事,您……您大人有大量……”
姜满瞥了她们一眼,鞋底踩过那摊浓稠鲜艳的红,一个字也没说地大步离开。他的背影,让我想到冬季掉光叶子的枯树,又瘦,又死寂。
我知道我不该多想。圣人是为了沃民,为了推翻暴政在战斗。这场战争是正义的,是合理的,我不能质疑,也不配质疑。
可从那之后,我总是忍不住。忍不住去思考,今天打死的这个蓬莱人,到底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的儿子?
这些念头像杂草一样,拔了又长。
然后,我迟疑了。
那一天,在一座小城的巷战中,我端着枪转过一堵墙,和一个蓬莱士兵打了个照面。
他穿着政府军的军装,和我差不多高,差不多的年纪。枪已经端在手上了,枪口对着我的胸口。
我也端着枪,枪口对着他。
我们互相瞄着对方,相距不到十米。
他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从额角一直拉到左脸颊。眼睛是蓝色的,嘴唇在发抖。
他在害怕。
我们都在害怕。
那一瞬间,我又想起了那些不该想的东西。我的食指搭在扳机上,扣不下去。
下一瞬,他的枪先响了。
子弹雨点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中了几枪。倒下的时候,奇怪的是,我没有感觉到疼。
我仰面躺在泥地上。天很低,黑沉沉的,像矿洞的顶。
一点冰凉的东西落在我的脸上。
下雪了。
“妈妈……”
嘴里涌出了温热的东西,咸的,腥的。我开始喘不上气。
“妈……妈妈……”
我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在说什么?在叫我回家吃饭?在叫我小心?
我不识字。妈妈也不识字。这一年我让人代写送回去的那些信,她收到了吗?有人念给她听了吗?
我好想她。
好想吃她做的玉米饼。
粗面的,掺了一点盐和葱花,在铁锅上烙得两面焦黄。不好看,但很香。咬一口,里面还是软的,烫嘴。
她以后怎么办?
没有了父亲,没有了兄弟,没有了丈夫,现在连我也……
我的妈妈,她该怎么办……
视野越来越窄了。雪花落进我睁着的眼睛里,我眨不动了。
一个模糊的黑影出现在我上方。
是那个蓬莱士兵。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一脸的惊慌。突击步枪的枪口微微发抖,慢慢抬起来,对准了我的脑袋。
我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只希望他搜身的时候……不要打开我的照片坠子。
“砰——!”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一切照常发生,这个小兵会死。但所幸,战争没有发生。他会和妈妈好好地活下去,活在沃州。不用经历分离和死亡。
